阑干外,江水烟波浩渺,奔流东去,日夜不息。
    “这滕王阁素有江南叁大名楼之誉,共历两次重修……”
    “另两大名楼为何?”
    “哼,胸无点墨,自然是黄鹤楼与岳阳楼了。上元二年,王勃途径此地,恰逢洪州都督阎伯屿开宴于滕王阁……”
    “王勃何人?”
    “……坎井之蛙,木石鹿豕!”
    “何意?”
    不远处,师杭正倚阑眺望阁顶飞檐,忽听师棋与孟真章二人聊起滕王阁的来历又吵起嘴来,一吵就吵个没完。
    她默听良久,终是忍无可忍,微微愠怒道:“再卖弄学识,便自此处游回洪都去。”
    半大小子最是难管,才出来两日,师杭已然烦不胜烦。与其说是吵嘴,还不如说是师棋有意挤兑孟真章。一人尖酸刻薄,一人沉郁倔强,饶是师杭在其中费心调停也无济于事,只能疾言厉色起来。
    师棋劈头盖脸挨完训,略微消停几分。想起临行前师杭曾与他“约法叁章”,他白了孟真章一眼,暂且退让,绕回阁中饮茶。
    师杭赏了会儿江景,被风吹得有些不适,也欲提裙回到阁中。就在此时,下方车马喧哗骤起,很快,复又响起一阵登楼声响。
    师杭原就在此等候广信一路的官员,闻声立在木梯尽头探身一瞧,转角处,正瞧见一角蓝金曳撒——
    “怎么是你?”看清来人,师杭当即讶然。
    黄珏一步跨了数阶向上,扬起下巴仰头看她,笑意盎然:“你等我的人,我亲自来,有何不可?”
    海清衣、红束腰、阔背刀、钹笠帽……两侧若留发,活脱脱就是个蒙元男子才对。师杭见他穿成这副不伦不类的招摇模样,退后两步,不咸不淡道:“齐元兴怎么不揭了你的皮?”
    黄珏站定在她面前,低头哼笑:“你这女人,义父可没你这么狠心。海青衣而已,又不是辫线袍。”
    说着,他一双凤眸越过师杭,落在后方两个少年身上,最后定在师棋脸上。
    “呦,找到弟弟了?还以为这小家伙早就死了,命挺大,倒很适合从军啊。”
    他边打趣边伸手,想拍一拍师棋的肩,然而师棋一脸戒备,提防后撤,没拍着。
    “舍弟怯生。”师杭严严实实护着师棋,挡在他前头,替他开口,“黄将军见谅,他自幼身子孱弱,怕是不好舞刀弄枪了。”
    黄珏被下了面子,丝毫没有羞恼,仍对师棋笑意不减,“有其姐必有其弟啊。气性不小,和你阿姐真像。”
    师杭抿唇,蹙眉盯着他,巴不得他赶紧闭嘴。
    黄珏一看师杭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就觉得好玩,原想再多逗逗他们姐弟俩,但一旁沉默着的少年却突然抱拳行礼,郑重出言道:“卑职见过黄将军,久仰将军威名。义父有亲笔书信一封,嘱卑职交与将军。”记住网址不迷路yeseshuwu9.c òm
    黄珏略正色,侧首打量孟真章。
    小孩子家家,礼数做得足,但面上仍有些紧绷,举止局促。想是出身不好,没见过什么世面。
    黄珏何等精明的人物,略扫一眼便心中有数。他接过信后几息读罢,将信一折,随意揣进怀里:“那家伙眼高于顶,收你做义子,想来你是有旁人远不及的本事。真章是么,好名字,那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跟我这段时日可不要荒废了,你义父记挂你,怕你久无进益,往后便随我手下亲军一道历练罢。”
    孟开平具体在信里说了哪些话,师杭也不大清楚,但见黄珏的神色,想是托他多加关照之言。
    黄珏继续道:“我与孟开平一贯兄弟相称,多年来情谊不浅。今日既见,合该聊表心意,也不枉你来此一遭。”
    出乎意料的,他竟要送见面礼。师杭晓得黄珏掐尖妄为惯了,哪里就和孟开平有什么深情厚谊,不免讽他道:“难得从黄将军手里讨得便宜,舍弟倒没这个缘分。”
    黄珏摊开手道:“并非厚此薄彼。其一,你阿弟算咱们的同辈,真章是咱们的晚辈。其二,他是命好占了头一个位次。日后孟开平要收叁五百个义子,我可没那么多宝贝送。”
    说罢,他竟当真从腰间解下一条白鱼玉佩来。孟真章一时不敢接,奈何口笨,又不知该如何辞谢,于是求救似的看向师杭。师杭朝他温柔一笑,转头就毫不客气替他收了礼。
    乍看以为是和田白玉,细看,鱼尾处却有一抹烟紫色。师杭纳罕道:“这料子切得怪,原是一对罢?”
    黄珏挑了挑眉,旋即赞叹颔首道:“果然有见识,一眼便知关窍。这块和田料子乃我娘当年的陪嫁之物,做的是双鱼玉佩,一分为二,另一条在我阿姐手里。”
    黄珏爹娘去得早,亡母遗物必是极爱惜的。师杭没想到他会将这么宝贵的物件送出去,当下意有推脱:“物归原主,黄将军还是珍重收好罢。”
    哪知黄珏不肯收回,十分随性道:“我娘当年也算财主家的小姐,随嫁的箱笼没有八百也有八十,此类小玩意数都数不清,压根算不上稀罕。送这个给他,实是好意——月前我搜罗出来佩着玩,碰巧躲过一回冷箭,许是有些说法。这毛头小子没上过战场,你又信佛,为这个也莫客气了。”
    他看向寡言少语的孟真章,意味莫名道:“况且,我这人偏不喜成双成对的意头。两条鱼相互惦念,游不快,一条鱼才游得自在,不是么?”
    孟真章愣神,也不知听没听懂。
    拿人手短。师杭捏着玉佩听他说这些怪话,不好再驳,稍加埋怨道:“年岁渐长,说话仍是得理不饶人,全不知何谓谨言慎行,你手下的兵竟也服你。”
    黄珏耸耸肩:“也就同你玩笑几句罢了。我表字双玉,自然喜欢美玉成双。待你生了闺女,我便将另一条小雌鱼儿讨来凑成一对,做个圆满,如何?”
    师杭凉凉道:“同你们在一处,业障深重,我命中多半无子。”
    黄珏定定看着她,良久,一声轻叹:“不错,咱们这群人多少会有些报应的,不过也不该应在你身上。”
    他并不急着走,扬手唤了个随从来,朝师棋和孟真章二人道:“我带了一队善骑射的好儿郎来,当中还有蒙元出身的,跟他们比射可比坐着喝茶有趣多了,彩头要什么有什么。”
    两个孩子一听有彩头,轻易便被他支走。这会儿,阁中仅剩师杭与黄珏。后者迈步到了阑干旁,倚栏听风,师杭也随他向下望了眼,果有不少校官聚在一处引弓搭箭,玩得正酣。
    “你还有蒙元亲卫?”师杭开口问他。
    黄珏回道:“这有什么。你以为只咱们汉人过得不好?朔漠多风雪,北边常有牧民起义。老百姓凄凄惨惨,军户卖儿卖女,降兵降将一大堆,义父还收了蒙元义子呢,叫什么金刚奴来着?瞧着罢,以后出仕的元人会更多的。”
    师杭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细看这天下名楼的精美雕饰,黄珏长舒一口气,蓦地感慨道:“‘万顷波光,一快披襟。不须携酒登临。’。这么些年辗转征战,我也没闲心赏景出游,等日后仗打完了,也要寻空四处转转才好。”
    变尽人间,君山一点,自古如今。这话勾起了师杭的共鸣,同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止兵休戈,心境平和,将来见到的风光自然更佳。”
    黄珏会意一笑,正欲出言,恰在此时,阁下响起一阵喝彩,众人皆叫好。黄珏眯眼看清后,扯唇笑道:“似是姓孟的小子射中了。”
    师杭眼力不如黄珏,闻言便道:“这孩子性子沉着,你好好待他,别为难他。”
    黄珏听她似是央告似是警告,撇了撇嘴,不甚在乎道:“你很护着他嘛。俩小子,一个看着聪明其实糊涂,一个看着糊涂其实聪明,你还是多操心另一个罢。”
    师杭斜睨他一眼,只当他自作聪明。于是黄珏又道:“你不信我看人?”
    师杭不置可否,淡然问道:“那你看我如何?”
    黄珏直起身,意味深长道:“依我看,你和你阿弟一般,都是糊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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