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上帝在掷色子…
    华盛顿,1996年4月初。
    一场极不寻常,也可以说是诡异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四月份出现这样的积雪,在华盛顿的歷史上是极其罕见的。
    白宫玫瑰园银装素裹,原本象徵生机与活力的花草被压在厚厚湿重的积雪之下,透著一股死气沉沉的静謐。
    小布希独自一人坐在花园长廊的长凳上,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西装,仿佛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寒意。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肩膀上,他也浑然不觉,他只是那么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被积雪模糊了的椭圆办公室窗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正在被风雪侵蚀的雕像。
    当北约主要成员国不顾他的一再警告和反对,正式宣布向“自由同盟”派遣成建制战斗部队的消息最终传来时,他心中最后一丝支撑著他的东西,仿佛“咔嚓”一声,彻底断裂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甚至不惜背负“暴君”和“资本叛徒”的骂名所做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他没能成为力挽狂澜的罗斯福,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著帝国在自己手中分崩离析,却连反抗的力气都被外部力量和內部蛀虫抽乾了的————可怜虫。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花园的寂静,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
    的声音。
    幕僚长卡尔·罗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著未加掩饰的惊慌,他看到长凳上那个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的孤独身影时,才长长地鬆了口气。
    “乔治!上帝,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你的电话也不接————”罗夫的声音带著喘息和一丝责怪,但更多的是忧虑。
    小布希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弹一下,仿佛没有听见。
    过了好半晌,他才僵硬地从西装內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雪中摇曳了几下才点燃菸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著冰冷空气的辛辣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咳嗽。
    “卡尔。”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我刚上台的时候,真的以为我能做点什么。我以为我能像罗斯福那样,带领这个国家度过危机。但现在我明白了————我谁也不是。我只不过是一个失败的————路边一条野狗。”
    罗夫心中一紧,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安慰或者鼓励的话,比如“情况还没到最糟的地步”或者“我们还能想办法”,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景象和总统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万念俱灰的气息,让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布希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没有看罗夫,目光依旧停留在虚无的前方,自言自语,“你还有格林,你们也在那些军费拨款里,吃了不少空餉和回扣吧?”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罗夫耳边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因震惊和恐惧而收缩,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脚下踉蹌,差点在雪地上滑倒。
    他张大了嘴巴,却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辩驳。
    主要太突然了!
    小布希终於侧过头,眼窝里的眼睛看了罗夫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失望。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但最终没能成功,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我打算辞职了。”小布希转回头,平静地宣布,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什————什么?!”罗夫彻底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忘记了刚才那句质问带来的恐慌,“乔治!你不能!现在辞职,意味著什么你知道吗?这意味著我们彻底承认失败了!这意味著————”
    “意味著什么还有区別吗?”小布希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个烂摊子,谁愿意来接,谁来接吧。我累了,卡尔。我真的————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落在裤子上的积雪,动作缓慢而迟滯,他將抽了一半的香菸扔在雪地里,微弱的火星瞬间熄灭。
    他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罗夫,摆了摆手,“以后没什么必要,就不要来找我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罗夫,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著积雪,朝著白宫生活区的方向缓缓走去。
    他的背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显得异常瘦小、佝僂,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寂寥和落寞,仿佛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老人。
    罗夫僵立在原地,望著那个逐渐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一股混合著巨大羞愧恐惧、失落以及一丝诡异解脱感的复杂情绪在他体內衝撞著。
    他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但双脚如同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当天晚上,白宫新闻发布厅举行了一场极其简短而压抑的临时记者会。
    新闻秘书面色凝重地站在讲台后,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宣读了一份来自总统布希的简短声明:“鑑於当前国家面临的空前挑战,以及我个人身体原因,无法再有效地履行总统职责,我,乔治·沃克·布希,在此宣布辞去美利坚合眾国总统职务,即刻生效。愿上帝保佑美国!!”
    声明只有短短几句话,却如同在全球政治舞台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儘管外界早已猜测小布希政府摇摇欲坠,但当他真正以这种近乎“撂挑子”的方式主动辞职时,所带来的衝击力依然是空前的。
    他是美国歷史上第一位,在任期內主动辞职的总统!
    水门侯是被弹劾压力逼迫辞职,属於被动。
    消息一出,举国譁然,全球震惊。
    权力在华盛顿上空瞬间出现了真空。
    按照宪法程序,副总统將在第一时间宣誓就职,接任总统。但在当前这种联邦权威丧尽、强敌环伺、內部军阀割据的极端情况下,这个总统职位与其说是权力的巔峰,不如说是一个烫手到极点的山芋。
    谁在这个位置上,谁就要直面维克托的兵锋、要收拾小布希留下的烂摊子、
    要应对“自由同盟”的掣肘、还要周旋於那些心怀鬼胎的北约“盟友”。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註定是一个悲剧性的角色。
    舆论和民间情绪也瞬间被点燃。
    各大电视台中断了正常节目,紧急插播这一爆炸性新闻。
    街头巷尾,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迷茫、愤怒和不安。
    一家华盛顿当地的电视台,很快就在白宫外围的雪地里,找到了一位情绪激动的中年白人男性进行街头採访。
    这名男子穿著工装裤,戴著棒球帽,脸冻得通红,对著镜头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横飞:“辞职?!他居然就这么辞职了?!法克!我他妈当初还投了他的票!我以为他是个有骨气的德州牛仔,能带领我们干点实事!”
    男子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摄像机上,“结果呢?当国家最需要他的时候,当士兵们还在前线流血的时候,他却像是个被嚇破了胆的孩子一样,懦弱地缩起了头!他把我们所有人都拋弃了!这个该死的懦夫!叛徒!他不配当美国总统!”
    一连串恶毒的咒骂和指责。
    这种被背叛的愤怒,在不少民眾中极具代表性。他们无法理解也不愿接受,总统竟然会在国家危难之际“临阵脱逃”。
    小布希的辞职,如同一脚踢翻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系列急剧的连锁反应。
    首先是在权力交接的真空期,“自由同盟”的反应极为迅速和强硬。就在小布希宣布辞职后不到一小时,肯塔基州州长,作为同盟的发言人,立刻发表了全国电视讲话,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和划清界限的意味:“华盛顿的失败政权终於倒台了!这证明了他们那条与资本为敌的道路是彻底错误的!我们同盟將依据《危机时期各州自治与联合防卫公约》,行使一切属於自由人民的合法权利!”
    与此同时,在军事上,得到了北约部队即將抵达的消息鼓舞,“自由同盟”的军队士气大振,同时或许也是为了在新主子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他们在印第安纳州战线主动发起了好几场团级规模的反击。
    虽然这些反击在墨西哥军队稳固的防线面前大多撞得头破血流,损失惨重,但激烈的交火和同盟士兵表现出来的狂热,依然给前线带来了新的压力和不稳定因素。
    按照美利坚合眾国宪法那套运行了200多年的继承顺序,副总统迪克·切尼將自动递补成为新总统。消息传出时,切尼正在他位於华盛顿特区观察员环岛的家中————嗯,上厕所。
    歷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充满恶臭的巧合。
    也许是过于震惊,也许是本就高龄且心臟不太好,又或许是那冰冷的马桶圈刺激了某种神经反射,总之切尼在得知布希总统辞职的消息后,因情绪激动和地面湿滑,在私人盟洗室內不慎摔倒,头部遭受撞击,已紧急送往沃尔特·里德陆军医疗中心救治。
    主治医生在隨后跟国会几个大佬的通话中说,切尼先生除了脑震盪和几处软组织挫伤外,还出现了“应激性的、短暂但显著的心律不齐和血压异常波动”,“需要绝对静养观察。”
    明眼人,甚至是不那么明眼的人,都能看出这简直是把“我不想干”四个大字写在病历本上了!
    这分明就是一场自我导演的“政治昏迷”!
    为了不上任,连苦肉计都用上了,而且选在了厕所这种地方,简直是將政治体面踩在了脚下,还顺便冲了水。
    “法克!这帮懦夫!一个辞职,一个摔晕在厕所!美利坚合眾国的顶层权力架构是他妈纸糊的吗?!”某个参议员的办公室里,传出了愤怒的咆哮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宪法链条断了!
    副总统“恰如其时”地倒下了,那么接下来呢?眾议院议长?参议院临时议长?那一长串的继承顺序名单,此刻看起来不像权力阶梯,更像是一份“谁上谁倒霉”的死亡通知书。
    国家不能一日无主,尤其是在战爭状態下。
    国会山的灯光彻夜未熄,两党的顶级大佬、几个盘踞在华盛顿背后数十甚至上百年的政治家族的代言人,必须儘快拿出一个方案。
    在国会山深处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密室里紧急召开会议。
    “先生们,废话不多说了,时间紧迫。”说话的是来自东海岸某个显赫政治世家的参议院领袖,他的家族出过不止一位总统和最高法院大法官,“我们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坐在那个位置上,至少维持住门面的人。”
    “维持门面?说得轻巧!现在那个位置是他妈的火药桶!维克托的军队在印第安纳虎视眈眈,肯塔基那帮乡巴佬成立了什么狗屁同盟,北约的部队马上就要在我们的土地上开枪了!谁坐上去,谁就是千古罪人。”另一位来自南方大州的重量级议员瓮声瓮气地说,他的家族控制著庞大的农业和军工利益。
    “所以呢?就让权力真空?让全世界看我们的笑话?让那些州长和將军们彻底失控?”一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代表华尔街声音的男人说,“我们必须有人站出来,哪怕————只是个象徵。”
    “象徵?谁愿意去当这个象徵?你吗,约翰?”
    被点名的约翰参议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摆手:“开什么玩笑!我年纪大了,心臟不好。”
    “我家族在加州的基础这次损失惨重,我需要时间重整————”
    “我刚刚连任成功,还有很多地方性的承诺————”
    推諉,沉默,眼神躲闪。
    平日里在电视上慷慨陈词、仿佛国家命运繫於一身的袞袞诸公,此刻都变成了害怕接烫手山芋的孩子。巨大的风险面前,所谓的政治野心和责任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眼看会议就要陷入僵局,那个东海岸世家出身的老者猛地將手中的水晶威士忌杯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荒诞的疲惫笑容:“先生们,既然民主程序在当前特殊情况下都遇到了一点”障碍,而我们都————
    呃————过于谦逊,那么,也许我们可以诉诸於一种更古老、更公平的方式。”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抓鬮(drawlots)。”
    “什么?!”
    “抓鬮?!”
    “你疯了吗,亚歷山大?!这是决定美国总统!不是决定周末高尔夫球赛的分组!”
    密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提议太过於惊世骇俗,简直是对他们这群自詡为精英中的精英的莫大讽刺。
    “那你们说怎么办?!”亚歷山大参议员提高了音量,“投票?谁投给谁?
    谁又愿意被投出来?还是说,我们就在这里耗著,等到墨西哥人的坦克开到宾夕法尼亚大道,或者某个將军发动政变?”
    眾人再次沉默。
    荒谬吗?是的。
    但仔细一想,在眼下这彻底无解的局面中,这似乎成了唯一一个能快速“公平”地找出替罪羊,並且让所有家族都不用直接承担“推举失败者”责任的办法。
    “上帝掷骰子————”有人低声咕噥了一句,不知是自嘲还是认命。
    经过又一番激烈而低声的爭吵,这个堪称美国政治史上最荒诞的决策机制,竟然被勉强通过了。
    规则很简单:將所有符合宪法规定,出生时为美国公民、年满三十五岁、在美国居住至少十四年、且在国会担任领导职务的、背后有足够政治家族支撑的候选人名字写在相同的纸条上,放入一个歷史悠久、曾用於签署某份重要条约的纯银墨水缸里。
    由在场最年长的议员,来自佛蒙特州、已经八十有三、手都有些发抖的瑟古德老先生来抽取。
    整个过程充满了仪式感的滑稽。
    雪茄剪代替了裁纸刀,上好的羊皮信纸被撕成小条,那些平日里在电视上光彩照人的名字,被用一支略显陈旧的派克金笔颤巍巍地写下,然后被揉成一团,丟进了那个象徵著国家庄严的银缸里。
    瑟古德老先生浑浊的双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缓慢而坚定地伸向墨水缸,在里面搅动了几下,仿佛在搅动美国的国运。
    最终,他捏起了一个纸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空气中只剩下雪茄菸雾无声的繚绕。
    纸团被慢慢展开。瑟古德老先生眯著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向了坐在长桌末端、一直试图降低自身存在感的一个人一眾议院程序委员会主席,来自中西部一个摇摆州的议员,哈罗德·威尔克斯。
    “上帝做出了他的选择。”瑟古德老先生的声音乾涩而平静,“哈罗德·威尔克斯。”
    "oh,jesusf**kingchristno!!!"
    哈罗德·威尔克斯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他所在的威尔克斯家族,虽然也算得上是地方政治世家,但在座的巨头面前,只能算是二流,他本人更是以谨小慎微、善於调和折衷著称,从未想过,也绝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被推到风口浪尖。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复杂的声音一有鬆了口气的轻微嘆息,有强忍住的、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幸灾乐祸的轻笑,也有几声故作姿態的恭喜。
    “哈罗德,这是国家的召唤————”
    “威尔克斯家族的光荣时刻————”
    “我们会全力支持你的,总统先生。”
    “总统先生”这几个字此刻听起来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哈罗德·威尔克斯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哭泣,还是在强忍著骂娘的衝动。
    他没有选择。在这种层面的博弈中,抓鬮的结果,就是铁律。
    反悔?那意味著他將被所有家族共同拋弃,下场可能比当这个傀儡总统更惨。
    “好————好吧。”哈罗德终於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为了美利坚。”
    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接下来的程序快得惊人。
    仿佛生怕他反悔,或者再出什么意外,国会两院以破纪录的速度召开了一场联合会议。会议上,两党议员们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一致“恳请”並“支持”德高望重的威尔克斯议员,在“国家危难之际”,“勉为其难”地依据《总统职位继承法案》的相关条款,出任美利坚合眾国临时总统,直至下次大选或危机解除。
    推你上台!!
    哈罗德·威尔克斯,就在这种近乎儿戏和强迫的氛围下,站在国会山,左手按著圣经,右手颤抖地举起,在首席大法官面前,宣誓就职。
    嗯,这位大法官的表情也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宣誓词念得磕磕绊绊,毫无气势。
    当他说出“愿上帝助我”时,声音细若游丝,仿佛自己都不信上帝会帮这个忙。
    镁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歷史性的一刻。台下,议员们鼓掌的表情复杂,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神飘忽,有的甚至带著一丝看戏的嘲弄。
    仪式草草结束后,美国歷史上最憋屈的“抓阉总统”哈罗德·威尔克斯,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场。
    据他的贴身助理后来说,总统先生回到临时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衝进洗手间,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但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进去的哈罗德·威尔克斯用一手机给加拿大的某个人打了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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