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对马岛之鬼
    海风带著咸腥与硝烟,灌满了帆船每一道缝隙。
    这是艘从琉球购置的旧商船,船身用南洋硬木所造,能载三十余人。
    李衍站在船首,断尘刀鞘轻叩著甲板。
    他身后是十二元辰小队眾人。
    王道玄正闭目盘坐,甲罗盘搁在膝头;沙里飞擦拭著燧发枪的銃管;吕三蹲在桅杆下,用骨笛逗弄著一只海鸟;孔尚昭则伏在船舷,对照著海图与星象————
    夜哭郎的情况很不好,时而痴傻,时而癲狂。
    他被建木组织改造成“哭丧鬼”胚胎,唯有找到源头,才有机会让其恢復神智。因此眾人毫不迟疑,直接在琉球购船,计划登陆东瀛,前往京都。
    “还有多远?”沙里飞抬头问。
    孔尚昭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按海商的说法,从琉球往北,经奄美、屋久,再绕过九州西岸,便是对马海峡。对马岛就在海峡中间一那是通往朝鲜的咽喉。”
    就在这时,王道玄忽然睁眼,左手掐诀道:“前方有煞炁。”
    道人的眼神通越发强横,海上嗅觉听觉都受影响,因此王道玄便承担了探查工作。
    话音未落,远处海平线上炸开一团火光。
    轰!
    闷雷般的炮声隔了数息才传来。
    帆船剧烈摇晃,左侧海面炸起三丈高的水柱,咸腥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下。
    “是炮台!”
    林胖子脸色骤变,“东瀛人在岛上设了炮垒!”
    李衍按住刀柄,罡炁自丹田涌出,稳住身形。
    他眯眼望去,对马岛的轮廓已在晨雾中显现,那是一座山峦起伏的狭长岛屿。
    此刻,岛屿南端的崖壁上正腾起数道白烟,那是铁炮发射后的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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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次更近了。
    一枚炮弹擦著船舷掠过,將船尾的舵板削去一角。
    木屑纷飞中,船身开始倾斜。
    “弃船!”李衍当机立断下令。
    这种海上的战斗,终究还是要坚船利炮。
    如此远的距离,术法根本达不到,李衍能水遁,但其他同伴却不行。
    而且短短时间已看到七八艘船,这是一个舰队。
    最稳妥的策略,还是弃船离开。
    眾人迅速行动。
    沙里飞衝进舱室,將昏迷的夜哭郎背出。
    王道玄用镇魂钉和符文暂时稳住了他的状態,但阴煞炁仍在丝丝外溢。
    吕三吹响骨笛,两只海豚从浪中跃出,用脊背托住落水者。
    孔尚昭则抢出最重要的行囊:勾牒、罗盘、还有从广州带来的密令文书。
    轰!
    帆船在第三轮炮击中彻底解体。
    龙骨断裂的嘎吱声令人牙酸,船身缓缓沉入墨绿色的海水。
    十二元辰小队攀上备用的板。
    那是两条仅容四五人的小舟,用绳索相连。
    李衍挥刀斩断缆绳,两条小舟借著海流,朝对马岛西侧一处荒滩漂去。
    炮声停了。
    不是东瀛人手下留情,而是帆船已沉,小舟目標太小,不值得浪费炮弹。
    “他们在封锁海峡。”
    孔尚昭喘息著说,海水浸透了他的儒衫,“你们看—”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眾人看见对马海峡中游弋著数艘关船。
    那是东瀛水军常见的战船,船首雕著狰狞的鬼面,桅杆上悬掛著各色家纹旗。
    最多的是五七桐纹,正是丰臣家的標誌。
    “不止封锁,”李衍沉声道,“他们还在运兵——”
    眾人望去,只见一艘关船正靠向岛北的简易码头,船上放下跳板,一队队足轻(步兵)鱼贯而下。
    那些士兵大多穿著简陋的具足(鎧甲),扛著长枪或铁炮,面色疲惫而麻木。
    码头上已有数百人集结,正在武士的喝下整队。
    小舟终於撞上沙滩。
    眾人涉水上岸,將板拖进礁石丛中隱蔽。
    李衍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处背风的洼地,长满一人高的苇草。
    远处能听见人声、马蹄声,还有木材敲打的叮噹响。
    “先摸清情况。”
    李衍连忙低声叮嘱,“沙里飞、吕三,你们往东探;道长、孔先生隨我往北。一个时辰后在此会合。”
    这对马岛,比想像中更大。
    这座南北长约八十里的岛屿,原本只是朝鲜与日本之间的渔岛,仅有零星村落。
    但此刻,李衍三人潜行至一处高坡,向下望去时,心中俱是一震。
    山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已被改造成庞大的军营。
    数以千计的帐篷像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铺满谷地。
    军营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成柵栏,每隔百步设有一座箭楼,上有持弓武士警戒。
    军营內分区明確:东侧是足轻营房,西侧是马厩与粮仓,中央则是一座显眼的木结构建筑,屋顶悬掛著五七桐纹旗—一—那该是军营的本阵。
    更引人注目的是,军营南侧有一片新开闢的场地,堆放著大量木箱与油布包裹的货物。
    数十名工匠正在组装某种器械:那是木製的轨道,上面架设著带轮子的平台,平台上有铁铸的圆筒————
    “是炮!”
    孔尚昭压低声音,“他们在组装火炮,准备运往朝鲜。”
    王道玄的甲罗盘微微震动,指针偏向军营深处。
    他眉头微皱,低声道:“那里煞炁极重,还有————香火愿力的残留。”
    眾人凝神细看,只见军营最深处,隱约可见一座用黑布笼罩的棚屋。
    棚屋外有身穿狩衣、头戴乌帽子的神道教修士把守。
    那些修士手持神乐铃和祓串,面色肃穆,不时朝棚屋方向躬身行礼。
    “不像寻常军营。”王道玄若有所思道。
    正观察间,山下传来喧譁。
    只见一队浪人从西面山道涌入谷地。
    那些浪人衣衫槛褸,但腰间都佩著刀,有的还背著铁炮。
    他们並非正规军,而是战国乱世中失去主家的失业武士,被称为“浪人”。
    此刻,足有上百浪人聚集在军营柵栏外,与守门的足轻爭执。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我们要见奉行大人!”
    浪人情绪激动,有人开始推搡柵栏。
    还好有孔尚昭翻译,李衍等人才能听得懂。
    守门的足轻紧张地端起长枪,箭楼上的弓手也拉开弓弦。
    僵持片刻后,军营內走出一名武士。
    那人身著阵羽织,腰佩太刀,身后跟著两名旗本。
    浪人们见状,声音小了些。
    “奉行有令,”
    武士朗横眉扫视了一圈,冷声道,“军营重地,閒杂人等不得入內。你们若想投军,去西边的浪人营地登记,自有安排。”
    “安排?我们在营地等了七天,连碗粥都喝不上!”
    “就是!听说军营里在发餉钱,凭什么不给我们?”
    浪人又骚动起来。
    武士脸色一沉,手按刀柄,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军营深处那座黑布棚屋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某种野兽在深喉中滚动的声音。
    呜咽过后,是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紧接著是沉重的撞击声。
    砰!砰!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牢笼。
    浪人们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包括守门的足轻、箭楼上的弓手,甚至那名武士,都下意识地朝棚屋方向瞥了一眼,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恐惧。
    呜咽声停了。
    武士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乾涩:“都散了!再闹事者,按军法处置!”
    浪人们这次没有反驳,互相使了眼色,悻悻然退去,朝西面山道走去。
    李衍三人对视一眼,悄然退下高坡。
    一个时辰后,洼地会合。
    沙里飞和吕三带回的消息更令人心惊。
    “西边三里外,有一片浪人营地。”
    沙里飞灌了口水,继续道,“起码聚集了四五百浪人,还有商人、妓女、赌档,乱得像集市。我们在那儿买通了个琉球商人,打听到几件事”
    吕三接过话头:“其一,这对马岛现在有三个大营:咱们看到的谷地军营是主力,驻军至少五千;岛北还有水军营,停著三十多条关船;岛南是炮台营,就是轰沉咱们船的那些。”
    “其二,浪人营地里在传,说丰臣秀吉打开了黄泉国的门。”
    “黄泉国?”
    孔尚昭皱眉,“我查过,那是东瀛神话中的死者之国,伊邪那美命统治的幽冥界。”
    “对,传说秀吉为了打贏韩战,用邪法召唤了黄泉国的鬼”来助战。
    现在东瀛国內,到处都在拜鬼,生怕被缠上。”
    李衍想起军营深处那声呜咽:“军营里的动静,就是那些鬼”?”
    沙里飞点头:“浪人说,军营里关著从黄泉国召来的鬼兵”,半夜常听见怪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身穿狩衣的修士,用活人祭祀那些东西。”
    王道玄掐指推算,面色凝重:“若真是幽冥之物,煞极重,常人接触久了必遭反噬。东瀛修士敢如此行事,要么是疯了,要么————”
    “要么有外力支持。”
    李衍眼神变得凌厉,缓缓道:“建木组织,假阴差!”
    气氛沉了下来。
    孔尚昭沉吟片刻,道:“我们得混进去查清虚实。浪人营地鱼龙混杂,是个突破口。我年轻时隨商船来过日本,懂些日语,可以假扮商人。”
    “这——太危险了。”王道玄摇头。
    “別无他法,还好我早有准备。”
    孔尚昭从行囊中翻出一件半旧的直垂(日本传统服装),又用炭笔在脸上描了几道皱纹,解释道:“东瀛正值乱世,浪人、商人、僧侣流动极大,军营外又如此混乱,混进去不难。关键是打听清楚一那些鬼兵”到底是什么,以及它们要被运往何处。”
    李衍沉默片刻,点头:“沙里飞暗中接应,吕三用御兽术监视军营动向。我和道长在营地外策应。孔先生,务必小心。
    浪人营地,比想像中更混乱。
    这片营地位於山谷溪流旁,没有柵栏,只有胡乱搭建的草棚、帐篷、甚至只是在地上铺张草蓆。
    营地里瀰漫著汗臭、劣酒和煮杂粮的气味。
    浪人们三五成群,有的在赌钱,有的在擦拭刀剑,有的则呆呆望著天空。
    孔尚昭扮作来自堺港的药材商人,背著搭褳,用半生不熟的日语与人搭话。
    他先是在一个卖烤鱼的小摊前坐下,买了条鱼,顺势与摊主攀谈。
    摊主是个独眼浪人,以前是九州某大名的足轻,战爭中断了条胳膊,沦为浪人。
    “生意不好做啊。”
    孔尚昭嘆气,“本想从朝鲜贩些人参,结果海峡被封了。”
    独眼浪人嗤笑:“我看这架势,还得再打一阵子。”
    “哦?”
    “军营里那些东西,你听说了吧?”
    独眼浪人朝谷地方向努努嘴,“关在笼子里的鬼兵”。我有个同乡在军营当足轻,他说那些东西刀枪不入,要用人血餵养。奉行大人打算把它们运到朝鲜前线,一举攻破明军防线。”
    孔尚昭故作惊讶:“真有这等事?”
    “骗你作甚?”
    浪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不过邪门得很。我那同乡说,守夜的人常听见笼子里说话—说的不是日语,也不是朝鲜话,倒像————地狱里的鬼语。
    “上个月有三个足轻莫名其妙疯了,整天念叨黄泉”黄泉”。”
    正说著,营地西头传来骚动。
    一群浪人围成圈,中间是个喝醉的武士。
    那武士衣衫不整,挥舞著太刀,嘶声吼叫:“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触手——
    把人都卷进地里去了——”
    周围浪人鬨笑。
    “又发酒疯!”
    “上次还说看见河童把他拖下水呢!”
    醉武士跟蹌几步,忽然瞪大眼睛,指向谷地军营的方向:“它们来了!它们闻见人味了!”
    眾人下意识回头。
    夜色中,军营深处的黑布棚屋方向,亮起了几盏惨绿色的灯笼。
    灯笼光晕里,隱约可见几个高大的轮廓在移动。
    那是人形,但动作僵硬扭曲,仿佛关节是反著长的。
    灯笼光忽明忽暗,映出轮廓身上似乎穿著残破的鎧甲,鎧甲缝隙里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
    呜咽声再次传来。
    这次更清晰,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喉咙深处呻吟。
    声音穿过夜空,钻进营地每个人的耳朵。
    鬨笑声戛然而止。
    浪人们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握住刀柄,有人缓缓后退。醉武士瘫倒在地,蜷缩著发抖。
    还好,那绿灯笼只是晃了晃,便迅速熄灭。
    棚屋方向恢復黑暗,只剩军营本阵的几点火把光。
    现场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山坡上的李衍等人也已看到。
    “吼!”
    被封印的夜哭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开始拼命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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