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侠义之道
李无相听到“怜悯苍生”这四个字，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笑，可还没等他笑出来，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就在他刚才想“你们血神教作恶无数还谈什么怜悯苍生”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血神教好像真的没作过什么恶，至少是没对天下间的凡人作过什么恶。
甚至於，他们可能还真的做了些好事—一大劫山的地火是三十六宗的天工派搞出来的，天工派则是受了都天司命的蛊惑，而都天司命，现在就是姜命，在自己这一边。
司命真君的真灵降世又被斩杀之后，自己藉助梅师姐的阳神修为为他种下了劫种，就是要他真的普渡世间眾生之后才能成就金仙，於是转眼之间司命真君留在现世的残渣就化成了“司命”，是可以被种下、可以被吃、可以活人的东西。
要说他们对修行人做恶了吧————好像也不过是用威逼利诱的手段促使各宗派投向他们而已。
所成就的尸鬼虽然模样恐怖，然而，平时修行人之间爭斗，也要有死伤的。
更別说如今去投血神教的许多人，都是自愿的。
他们勾结六部玄教、勾结东陆妖族会引来祸患的，然而对寻常人来说那种祸患还很远很远，对於现在而言，远远谈不上是“恶”。
甚至於，倘若站在更加遥远、更加先进的理念去看一这世上的人是有智慧的，东陆的妖族也是有智慧的。如果世上没有什么恐怖的灭世天灾，李无相觉得许多许多年之后，人与妖之间一定会和平共处、融为一体。
从这一点上来说，血神教要做的事情，简直太进步了！
所以他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而去看姜命。
姜命微微点头，笑起来：“约斗听起来像是江湖纷爭，如今是两军对垒，该说是约战才对。有趣啊，这倒是颇有古风。”
他转脸看李无相：“副帅，你知道吗，业帝还在的时候，许多时候就会约战数千数万的修行人对垒，要是真打起来只怕要搞得天崩地裂。於是那时候就会约战。业帝会叫双方大將在阵前单打独斗，以修为定输贏。”
“这法子说起来也是恰当的。一军当中有修为绝高的，可以以一当千、甚至当万。这个修为高的败落了，剩下的人其实也就不用著打了。”
“只是战事到了后期，修为高的人死伤多了，慢慢就变成双方都没什么拔尖的了，因此才是成千上万人杀在一处。世上提起三千多年前的那场大劫时，总觉得两三百年间都是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可其实头两百多年的死伤並不很多，直到最后的五十来年，才是真正的血流成河的。”
“要说约战，倒也是个好法子。”他在帅案上敲了敲，“可这事不叫我自己做主，还要等梅帅回来再做定夺啊。”
“李將军——”
李伯辰又抱拳：“在。”
“你在这里稍等一等吧，等梅帅回来了，再细细说一说详情。”
“是。”
“曾將军，曾將军！”
曾剑秋也走了进来。
“曾將军你去营里走一走，把那些將军、大將军都请过来，等梅帅到了，我们一起议事。”
曾剑秋看起来一点都不想领姜命的令，但似乎又不想在李伯辰这个外人面前表现出什么异常，於是也抬了抬手说：“好啊。”
过上了两刻钟，帅帐內就站满了人。按照军队里的职级来说，这些全都是“高级將官”。可实际上这三十多个人差不多全都是太一教的弟子，只有两三张生面孔。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一看见李无相，就先是一愣，隨后露出笑容。等再看到姜命，则微微皱眉，再用目光朝李无相问询，李无相只能点点头、示意对方安心。
看来他不在的这些天，曾剑秋已经將消息散播出去了，都叫他们知道自己是入了迷。
最后一个来的是那位看著年轻、容貌很温婉的肖剑主肖靖已。李无相第一次在幽九渊见到她的时候，就发现她跟梅秋露的关係很好，还曾留在梅秋露的九诛峰过夜。【注1】
她看见了李无相就露出一个笑容，走到他身边说：“咱们很久不见了。”
李无相嘆了口气：“是啊，我从幽九渊跑掉之后咱们就没再见了。听说师姐你修成元婴了，恭喜啊。”
肖靖已眯眼笑起来，又说：“你这是恭喜的话，还是槓精的话？”
李无相稍稍一愣，记起自己从前跟她解释过“槓”这个词儿。他也笑了：“师姐，槓这个词儿有点儿阴阳怪气的意思，不过你这么用也不对。”
肖靖已说：“哦~”
不过此时两人都已算得上心有灵犀了—一李无相知道她刚才问那一句，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李无相、清醒的李无相。
肖靖已朝稳稳坐在案子后面的姜命一瞥，小声说：“真怪啊。咱们这些人进来了，见到他，都知道从前没见过，应该吃惊。见他是姜师兄的样子，也应该吃惊。可就是好像早就熟悉了一样，只觉得稍稍有些怪。我们果然都是入迷了，而且还没解脱出来。”
原来他们是这种感觉。李无相朝她点点头：“不必担心，师姐之后会跟你们讲的。师姐已经解脱了，这一位，现在也不是咱们的敌人。”
他跟肖靖已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之前这些人进来的时候，彼此之间都没说什么，看起来有些紧张。肖靖已走进来的时候，这些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仿佛梅秋露不在，她就是主心骨、是有决定权的人。
自己跟她解释了姜命的事情之后，见到肖靖已点了点头，其他人看起来也都鬆了一口气。然后，李无相就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了—很难形容，每个人的眼神都有略微的不同。但这些目光叫他的心里变得暖暖的，因为这些都是讚许、亲切、感激，甚至会有一点敬佩的眼神。
这时候门帘又被撩起，梅秋露走了进来。她进入帐中一见有这么多人，微微一愣。
剑侠们都把目光投向肖靖已，肖靖已则看李无相，於是所有人就又把目光集中在李无相身上了。
怎么说呢，在这一刻李无相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一这种感觉不应该出现在他心里的，可的確就这么冒出来了。就像是，一个人从前还是一个孩子，做许多事情的时候只有听令的份儿，而没有决定权。就仿佛他刚去幽九渊的时候，仅是一个刚刚入门的弟子，遇到谁都要喊师兄、师姐。
而现在这个孩子忽然发现，家里人在討论一件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问他，“你觉得怎么办”、“你看这样行不行”——孩子忽然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甚至成为顶樑柱了。
这种感觉又叫他心里微微一热，於是开口：“师姐，李將军送了信过来血神教的使者到了他那边，说不想叫天下苍生受苦，要跟咱们约战。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梅秋露这才哦了一声，点点头。她走到帅案之后，看著姜命。
姜命原本是坐著的，被梅秋露这么一看，微微一笑，站起身说：“大元帅请坐吧。”
他自己没有再坐著，而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梅秋露的身后。这么一站，看起来就不像是她的侍卫、僕从，而仿佛一个监督者、幕后的听政者了。
梅秋露坐稳，先开口说：“这一位是姜命。之前我借用他的神通，因此我入了迷，也叫大家入了迷。李无相来到这里之后，叫我出了迷，也叫大家出了迷。
眼下这一位，算是站在咱们这一边了一一本教算是遭了一次大劫，罪责在我这个教主。李无相叫本教渡过了这个大劫，他有大功。”
梅师姐说话不像一个教主，更不像一个大元帅。可因此话说得很明白，所有人一听就懂。
她又说：“前些日子我们所做的事情，不是全都出自本心。如今帐里面的这些人虽然清醒过来了，可营里面的几万人还在迷中。今天在说约战这件事之前，我想听听大傢伙儿的想法一姜命姜师兄这神通，我们是继续用，还是不用呢？”
梅师姐不该这么问的，唉。李无相在心里嘆了口气。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还就在碧心湖附近，最怕的就是人心不稳。如果有人担心入迷会损害自己的修为，说不用了、要走了，该怎么办呢？
这些剑侠可最是心直口快的了。
可他能理解梅秋露的想法—她是太一教主，教內都是兄弟姐妹，她也是一个好人。既然是好人，就更喜欢在善恶的一边说话，而不是在理性的一边说话。
他忍不住又冒出那个念头。梅秋露是个好师姐、好师父，但未必是个好教主。
然而一时间竟然没人开口。李无相往四周稍一环视，发现大家又来看他了。
他就说：“大家不必担心入劫入妄，这事我能帮忙。”
有些人因此鬆了口气，但又有人说：“教主，如果咱们用不著担心，那营里的人呢？我们清醒过来了，那就知道，是咱们驱赶著他们去送死了。这种事，是不是不该是剑侠所为？”
这人问了这句话，一时间又无人开口了。李无相知道如果是姜命说话，大家自然不听。因为他就算是幕后黑手。
如果是梅师姐开口说话，大家应该会听。可他觉得这人问的差不多就是梅师姐想要说的。她是个很好的人，因此不愿意把她自己想法强加在別人身上—一成为阳神以来，数次恶战都是她独自去的，她好像一点儿都不想让教內的人涉险，甚至可能觉得，一件事是由她而起的，就该由她独自承担才对。
依照眼下的情势来看，自己说话也该是很有分量的。可刚要开口，就看到了姜命的眼神。
他站在梅秋露身后两部远处，差不多是贴著幕墙站著的。那里没开窗，光线昏暗，於是他整个人看来就真的像是什么幕后黑手，阴沉沉的。
此时他的脸上有微微的笑意，看著既像是有些嘲讽的意思，又像是觉得眼前的情景很有趣。他没有看別人，而就在看自己，好像正在等著自己去劝服教內的同门。
这种眼神叫李无相心中一跳，瞬间想起姜命此前说的“阴债”。
之前梅师姐是入了迷了，所有人也都入了迷了，因此一切事、一切生死，都是姜命做的，即便有债也该算在他身上才对。
可现在大家清醒了————李无相读懂他的眼神了—你把他们弄清醒了，现在轮到他们自己做决定了。这么多人的性命，除了我之外，你们担得起吗？
李无相在心里笑了笑，向前踏出半步：“诸——”
“诸位。”那个叫李伯辰的人忽然开口，“这是很明白的道理吧。”
他从人群中走出几步，又一抱拳，铁甲微微作响：“大元帅，我不是你们太一教中人，从前也不大与世上的人打交道，不是很懂教区之外的利益纠葛。可我如今之所以从隱居的地方来到军中，就是因为知道一件事一天下间，治比乱要好。”
“我还知道一件事，就是世间没有凭白得来的东西。如今世上是乱了，想要大治，战与死都是免不了的。有战有死，就有因有果。今天如果诸位因为害怕牵扯因果而说，不应该推本心为天下心，那就是全了个人的小义，而弃天下大义於不顾。”
“这些日子，我李某人不知道血神教中人是怎么样的心性，却知道诸位太一剑侠是怎么样的心性。要我说，这天下如果非要有一群人做主，那我是更信得过诸位剑侠的。”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李某人说这些话不是为了私心，不是为了丹药法材、香火愿力，也不是为了掌握大权，我猜诸位也是一样的。要我说，诸位如果还是觉得心中有愧，那等平定了这世道之后，既不做什么享受香火供奉的在世仙，也不做掌握大权的人间帝王，而重入江湖、一身逍遥、监察世间一如此，能不能成全诸位心中的侠义之道呢？”
注1：详见第一百四十五章
李无相听到“怜悯苍生”这四个字，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笑，可还没等他笑出来，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就在他刚才想“你们血神教作恶无数还谈什么怜悯苍生”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血神教好像真的没作过什么恶，至少是没对天下间的凡人作过什么恶。
甚至於，他们可能还真的做了些好事—一大劫山的地火是三十六宗的天工派搞出来的，天工派则是受了都天司命的蛊惑，而都天司命，现在就是姜命，在自己这一边。
司命真君的真灵降世又被斩杀之后，自己藉助梅师姐的阳神修为为他种下了劫种，就是要他真的普渡世间眾生之后才能成就金仙，於是转眼之间司命真君留在现世的残渣就化成了“司命”，是可以被种下、可以被吃、可以活人的东西。
要说他们对修行人做恶了吧————好像也不过是用威逼利诱的手段促使各宗派投向他们而已。
所成就的尸鬼虽然模样恐怖，然而，平时修行人之间爭斗，也要有死伤的。
更別说如今去投血神教的许多人，都是自愿的。
他们勾结六部玄教、勾结东陆妖族会引来祸患的，然而对寻常人来说那种祸患还很远很远，对於现在而言，远远谈不上是“恶”。
甚至於，倘若站在更加遥远、更加先进的理念去看一这世上的人是有智慧的，东陆的妖族也是有智慧的。如果世上没有什么恐怖的灭世天灾，李无相觉得许多许多年之后，人与妖之间一定会和平共处、融为一体。
从这一点上来说，血神教要做的事情，简直太进步了！
所以他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而去看姜命。
姜命微微点头，笑起来：“约斗听起来像是江湖纷爭，如今是两军对垒，该说是约战才对。有趣啊，这倒是颇有古风。”
他转脸看李无相：“副帅，你知道吗，业帝还在的时候，许多时候就会约战数千数万的修行人对垒，要是真打起来只怕要搞得天崩地裂。於是那时候就会约战。业帝会叫双方大將在阵前单打独斗，以修为定输贏。”
“这法子说起来也是恰当的。一军当中有修为绝高的，可以以一当千、甚至当万。这个修为高的败落了，剩下的人其实也就不用著打了。”
“只是战事到了后期，修为高的人死伤多了，慢慢就变成双方都没什么拔尖的了，因此才是成千上万人杀在一处。世上提起三千多年前的那场大劫时，总觉得两三百年间都是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可其实头两百多年的死伤並不很多，直到最后的五十来年，才是真正的血流成河的。”
“要说约战，倒也是个好法子。”他在帅案上敲了敲，“可这事不叫我自己做主，还要等梅帅回来再做定夺啊。”
“李將军——”
李伯辰又抱拳：“在。”
“你在这里稍等一等吧，等梅帅回来了，再细细说一说详情。”
“是。”
“曾將军，曾將军！”
曾剑秋也走了进来。
“曾將军你去营里走一走，把那些將军、大將军都请过来，等梅帅到了，我们一起议事。”
曾剑秋看起来一点都不想领姜命的令，但似乎又不想在李伯辰这个外人面前表现出什么异常，於是也抬了抬手说：“好啊。”
过上了两刻钟，帅帐內就站满了人。按照军队里的职级来说，这些全都是“高级將官”。可实际上这三十多个人差不多全都是太一教的弟子，只有两三张生面孔。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一看见李无相，就先是一愣，隨后露出笑容。等再看到姜命，则微微皱眉，再用目光朝李无相问询，李无相只能点点头、示意对方安心。
看来他不在的这些天，曾剑秋已经將消息散播出去了，都叫他们知道自己是入了迷。
最后一个来的是那位看著年轻、容貌很温婉的肖剑主肖靖已。李无相第一次在幽九渊见到她的时候，就发现她跟梅秋露的关係很好，还曾留在梅秋露的九诛峰过夜。【注1】
她看见了李无相就露出一个笑容，走到他身边说：“咱们很久不见了。”
李无相嘆了口气：“是啊，我从幽九渊跑掉之后咱们就没再见了。听说师姐你修成元婴了，恭喜啊。”
肖靖已眯眼笑起来，又说：“你这是恭喜的话，还是槓精的话？”
李无相稍稍一愣，记起自己从前跟她解释过“槓”这个词儿。他也笑了：“师姐，槓这个词儿有点儿阴阳怪气的意思，不过你这么用也不对。”
肖靖已说：“哦~”
不过此时两人都已算得上心有灵犀了—一李无相知道她刚才问那一句，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李无相、清醒的李无相。
肖靖已朝稳稳坐在案子后面的姜命一瞥，小声说：“真怪啊。咱们这些人进来了，见到他，都知道从前没见过，应该吃惊。见他是姜师兄的样子，也应该吃惊。可就是好像早就熟悉了一样，只觉得稍稍有些怪。我们果然都是入迷了，而且还没解脱出来。”
原来他们是这种感觉。李无相朝她点点头：“不必担心，师姐之后会跟你们讲的。师姐已经解脱了，这一位，现在也不是咱们的敌人。”
他跟肖靖已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之前这些人进来的时候，彼此之间都没说什么，看起来有些紧张。肖靖已走进来的时候，这些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仿佛梅秋露不在，她就是主心骨、是有决定权的人。
自己跟她解释了姜命的事情之后，见到肖靖已点了点头，其他人看起来也都鬆了一口气。然后，李无相就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了—很难形容，每个人的眼神都有略微的不同。但这些目光叫他的心里变得暖暖的，因为这些都是讚许、亲切、感激，甚至会有一点敬佩的眼神。
这时候门帘又被撩起，梅秋露走了进来。她进入帐中一见有这么多人，微微一愣。
剑侠们都把目光投向肖靖已，肖靖已则看李无相，於是所有人就又把目光集中在李无相身上了。
怎么说呢，在这一刻李无相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一这种感觉不应该出现在他心里的，可的確就这么冒出来了。就像是，一个人从前还是一个孩子，做许多事情的时候只有听令的份儿，而没有决定权。就仿佛他刚去幽九渊的时候，仅是一个刚刚入门的弟子，遇到谁都要喊师兄、师姐。
而现在这个孩子忽然发现，家里人在討论一件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问他，“你觉得怎么办”、“你看这样行不行”——孩子忽然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甚至成为顶樑柱了。
这种感觉又叫他心里微微一热，於是开口：“师姐，李將军送了信过来血神教的使者到了他那边，说不想叫天下苍生受苦，要跟咱们约战。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梅秋露这才哦了一声，点点头。她走到帅案之后，看著姜命。
姜命原本是坐著的，被梅秋露这么一看，微微一笑，站起身说：“大元帅请坐吧。”
他自己没有再坐著，而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梅秋露的身后。这么一站，看起来就不像是她的侍卫、僕从，而仿佛一个监督者、幕后的听政者了。
梅秋露坐稳，先开口说：“这一位是姜命。之前我借用他的神通，因此我入了迷，也叫大家入了迷。李无相来到这里之后，叫我出了迷，也叫大家出了迷。
眼下这一位，算是站在咱们这一边了一一本教算是遭了一次大劫，罪责在我这个教主。李无相叫本教渡过了这个大劫，他有大功。”
梅师姐说话不像一个教主，更不像一个大元帅。可因此话说得很明白，所有人一听就懂。
她又说：“前些日子我们所做的事情，不是全都出自本心。如今帐里面的这些人虽然清醒过来了，可营里面的几万人还在迷中。今天在说约战这件事之前，我想听听大傢伙儿的想法一姜命姜师兄这神通，我们是继续用，还是不用呢？”
梅师姐不该这么问的，唉。李无相在心里嘆了口气。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还就在碧心湖附近，最怕的就是人心不稳。如果有人担心入迷会损害自己的修为，说不用了、要走了，该怎么办呢？
这些剑侠可最是心直口快的了。
可他能理解梅秋露的想法—她是太一教主，教內都是兄弟姐妹，她也是一个好人。既然是好人，就更喜欢在善恶的一边说话，而不是在理性的一边说话。
他忍不住又冒出那个念头。梅秋露是个好师姐、好师父，但未必是个好教主。
然而一时间竟然没人开口。李无相往四周稍一环视，发现大家又来看他了。
他就说：“大家不必担心入劫入妄，这事我能帮忙。”
有些人因此鬆了口气，但又有人说：“教主，如果咱们用不著担心，那营里的人呢？我们清醒过来了，那就知道，是咱们驱赶著他们去送死了。这种事，是不是不该是剑侠所为？”
这人问了这句话，一时间又无人开口了。李无相知道如果是姜命说话，大家自然不听。因为他就算是幕后黑手。
如果是梅师姐开口说话，大家应该会听。可他觉得这人问的差不多就是梅师姐想要说的。她是个很好的人，因此不愿意把她自己想法强加在別人身上—一成为阳神以来，数次恶战都是她独自去的，她好像一点儿都不想让教內的人涉险，甚至可能觉得，一件事是由她而起的，就该由她独自承担才对。
依照眼下的情势来看，自己说话也该是很有分量的。可刚要开口，就看到了姜命的眼神。
他站在梅秋露身后两部远处，差不多是贴著幕墙站著的。那里没开窗，光线昏暗，於是他整个人看来就真的像是什么幕后黑手，阴沉沉的。
此时他的脸上有微微的笑意，看著既像是有些嘲讽的意思，又像是觉得眼前的情景很有趣。他没有看別人，而就在看自己，好像正在等著自己去劝服教內的同门。
这种眼神叫李无相心中一跳，瞬间想起姜命此前说的“阴债”。
之前梅师姐是入了迷了，所有人也都入了迷了，因此一切事、一切生死，都是姜命做的，即便有债也该算在他身上才对。
可现在大家清醒了————李无相读懂他的眼神了—你把他们弄清醒了，现在轮到他们自己做决定了。这么多人的性命，除了我之外，你们担得起吗？
李无相在心里笑了笑，向前踏出半步：“诸——”
“诸位。”那个叫李伯辰的人忽然开口，“这是很明白的道理吧。”
他从人群中走出几步，又一抱拳，铁甲微微作响：“大元帅，我不是你们太一教中人，从前也不大与世上的人打交道，不是很懂教区之外的利益纠葛。可我如今之所以从隱居的地方来到军中，就是因为知道一件事一天下间，治比乱要好。”
“我还知道一件事，就是世间没有凭白得来的东西。如今世上是乱了，想要大治，战与死都是免不了的。有战有死，就有因有果。今天如果诸位因为害怕牵扯因果而说，不应该推本心为天下心，那就是全了个人的小义，而弃天下大义於不顾。”
“这些日子，我李某人不知道血神教中人是怎么样的心性，却知道诸位太一剑侠是怎么样的心性。要我说，这天下如果非要有一群人做主，那我是更信得过诸位剑侠的。”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李某人说这些话不是为了私心，不是为了丹药法材、香火愿力，也不是为了掌握大权，我猜诸位也是一样的。要我说，诸位如果还是觉得心中有愧，那等平定了这世道之后，既不做什么享受香火供奉的在世仙，也不做掌握大权的人间帝王，而重入江湖、一身逍遥、监察世间一如此，能不能成全诸位心中的侠义之道呢？”
注1：详见第一百四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