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事既至斯,不愿亦须为之
    锦衣卫衙门的西跨院,寒风卷著枯叶在墙角飞舞,庭院石板上还残留著刚才拉扯的痕跡。
    两名亲卫將浑身是土的毛驤扔在地上,便躬身退到院外,宋国公虽怒,却也没真要他性命,只是要出一口恶气。
    杜萍萍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毛驤。
    指尖触到他红肿发烫的脸颊时,毛驤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左脸早已肿得老高,嘴角的血跡乾涸成暗红,衬著那张阴沉的脸,愈发狰狞。
    “大人,您怎么样?要不要传大夫?”
    杜萍萍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跟著毛驤多年,深知这位上司心狠手辣,却也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狼狈。
    毛驤推开他的手,自己挣扎著站起身,跟蹌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污,眼神里翻涌著恨意,却又很快被一层隱忍压了下去。
    “不必。”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刚被拖拽后的乾涩,”宋国公的巴掌,我受得起。”
    杜萍萍看著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显然是忍到了极致,便低声道:“大人,宋国公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咱们...確实招惹不起。
    只是属下实在不解,当初选江夏侯做目標,是不是太过明显了?
    他是开国功臣,手握中都留守司兵权,这么贸然拿下,朝中勛贵怕是会人人自危,非议不断啊。
    毛驤走到廊下,靠著冰冷的柱子缓缓坐下:“我也知道明显。”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无奈,“纵火案查了快一个月,三司出工不出力,都督府百般阻拦,浦子口城半步难进。
    就凭咱们自己,怎么可能查出真凶?
    再找不到人交代,陛下那里怎么过得去?
    別看他们一个个左右推諉、阻隔查案,可真凶一日不除,你我第一个就要被他们弹劾问罪!”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道:“京中勛贵虽多,但大多要么兵权微薄,要么老实本分,抓他们不足以平息陛下怒火。
    周德兴不一样,他手握中都五万精兵,坐镇凤阳龙兴之地,还屡屡触碰忌讳,陛下早就对他不满了。”
    “所以您才选了他?”杜萍萍恍然大悟,”您是算准了陛下也有此意,才顺水推舟?”
    “算不上算准,是赌。”毛驤的眼神变得锐利,“我赌陛下想要的不只是一个纵火案的凶手,更是一个顺水推舟削夺兵权的藉口。
    果然,我把计划递上去,陛下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准了,还赐了圣旨,调了禁军协助。”
    他冷笑一声,“周德兴这步棋,既是替罪羊,也是陛下眼中的隱患,一举两得,陛下自然满意。”
    “可宋国公这边...”杜萍萍还是有些担忧,“上次的事情,就是宋国公保住了江夏侯,这次他又亲自出面...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又如何?”毛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虽威望高,却也不敢公然抗旨。
    陛下就是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得罪这些勛贵。
    等事情了结,我或许会成为眾矢之的,但朝堂却能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现在箭在弦上,绝不能停。
    你吩咐下去,多派人跟他聊聊,先將他稳住,重点问前年韩国公案中凤阳军卒反叛,以及叛军出现在京城附近的事。
    另外,派人去安抚中都留守司的旧部,告诉他们周德兴只是暂时被审,陛下不会亏待他们,免得他们狗急跳墙,闹出兵变。”
    “属下明白!”
    杜萍萍躬身应道,看著毛驤红肿的脸颊,终究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大人,您也保重身体。
    宋国公那边,属下会让人多留意,避免再生衝突。”
    毛驤摆了摆手,闭上眼,靠在柱子上。
    脸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憋屈,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用完即弃也未可知。
    眼下,他只能顺著这条路走下去。
    锦衣卫衙门之外,阳光正好,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
    冯胜没有乘坐马车,而是直接骑马,身后跟著二十余名亲卫,一路疾驰,心中的怒火仍未平息。
    他打算先回府召集心腹商议对策,再想办法稳住陛下..
    就在街角刚转过,街口一棵老槐树下,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拦住了他的去路o
    那是一位身著藏青色儒衫的老者,鬚髮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深邃,正是当朝文人领袖、翰林院学士刘三吾。
    他身后跟著两名小吏,神情恭敬,远远地站著,没有上前。
    冯胜心中一凛,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忌惮,相比於行军打仗,他更愁与这些文縐縐的读书人打交道。
    “宋国公。”
    刘三吾微微拱手,语气平和,没有丝毫諂媚,也无半分畏惧。
    冯胜翻身下马,眉头紧锁,沉声道:“刘三吾,你拦住本公去路,意欲何为?”
    刘三吾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冯胜身后的亲卫,意有所指地说道:“宋国公刚从锦衣卫出来,脸色如此难看,想来是为江夏侯之事动了肝火?”
    冯胜心中一沉,对刘三吾的消息灵通並不意外,他冷哼一声,没有否认:“周德兴忠心耿耿,却被毛驤那竖子栽赃陷害,我岂能不怒?”
    “国公息怒。”刘三吾缓缓道,“毛驤此人,性情狠辣,手段阴毒,却也不过是一把刀罢了。”
    冯胜瞳孔微缩:“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三吾轻轻一笑,將声音压低了一些:“宋国公是聪明人,毛驤前些日子刚从天牢出来,正是谨小慎微的时候,若无陛下授意,他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抓捕勛贵?”
    冯胜沉默了。
    刚刚经歷的种种,无不在说明,此事真正的主使,是宫中的那位皇帝。
    刘三吾的话,不过是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陛下为何要如此?你今日来,是给本公解惑,还是来誆骗本公?”冯胜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刘三吾笑了笑:“老夫只想与宋国公聊聊,至於如何抉择,全凭国公自行斟酌。
    自从太子病重以来,京中局势动盪,陛下年事已高,心中所思所想,早已不只是北疆安稳,而是江山大业。
    那些手握重兵的开国勛贵,於国是屏障,於新君却是隱患。”
    冯胜似笑非笑地盯著刘三吾:“你这老头平日里谨小慎微,凡事都不亲自动手,今日居然敢亲自来找本公说这些大不敬的话,就不怕本公把你抓进天牢?”
    刘三吾淡然摇头:“若是说说话就要被抓,那宋国公想来早就进天牢了。
    老夫只是来提醒宋国公,今日是江夏侯,明日会是谁?”
    冯胜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杀气猛地喷涌而出,目光警惕地锁住刘三吾。
    他知道,刘三吾绝不会只是来提醒他这些。
    “你想说什么?”
    刘三吾看著他,语气诚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您是开国六公之一,魏国公与曹国公离世后,您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军伍魁首,威望卓著,军中半数將领都是您的旧部。
    如今时局微妙,太子殿下身子欠安,天下大乱恐是早晚之事。
    敢问国公,到了那时候,国朝要选新君,您这等將领该如何自处?”
    冯胜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刘三吾的来意,嗤笑一声:“你想让本公支持允炆?
    文武分野,歷来如此,此举,怕是越界了吧?
    你我文武魁首在这大街上私会密谈,传出去怕是要掉脑袋。”
    “国公说笑了。”刘三吾微微一笑,继续道,“在府中见面才会引人猜忌,在这街上光明正大相见,反倒无人敢置喙。
    再者,老夫並非以文臣身份拉拢国公,而是以大明臣子的身份,恳请国公为江山社稷著想。
    允炆殿下宅心仁厚,若能有国公这等开国勛贵辅佐,必能安抚天下,稳定朝局。
    反之,若是让那些野心勃勃之辈得逞,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他顿了顿,补充道,“周德兴之事,国公若想救他,单凭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撼动陛下的决心。
    但若能与人联手,未尝不能一试。
    就算真救不了,国公也得为自己想想后路,如何自保。”
    冯胜沉默了。
    他看著刘三吾深邃的眼神,心中反覆权衡著利弊。
    刘三吾的话,句句在理,却也步步惊心。
    街道上,一阵寒风颳过,捲起地上枯叶,冯胜身后的亲卫们神色紧张,却不敢多言。
    刘三吾静静地站著,没有催促,仿佛在给冯胜足够的时间考虑。
    良久,冯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话我记下了,此事关係重大,我需要时间考量,不能立刻答覆你。”
    刘三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国公深思熟虑,是明智之举。
    老夫今日所言,只盼宋国公能以江山社稷为重。
    若是国公想通了,可派人到翰林院递个消息,我隨时等候国公的答覆。”
    说罢,刘三吾再次拱手,转身带著两名小吏,缓缓离去。
    冯胜站在街口,望著刘三吾的背影,眼神阴霾,低声骂道:“这些狗娘养的读书人,蛊惑人心倒是好本事!”
    “大人,咱们回府吧?”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冯胜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沉声道:“回府。”
    东宫的暖阁內,光线昏暗得有些压抑。
    窗外阳光被厚重的朱红窗欞筛过,落在青砖地上,只剩几缕光斑,勉强驱散著空气中的寒凉。
    暖阁四周的陈设极简,除了必要的桌椅,便只有墙角立著的几盆常青松,叶片上蒙著一层薄尘,透著几分疏於打理的萧瑟。
    朱元璋坐在一张宽大木书桌后,身上穿著常服,手中握著硃笔,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摺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书桌不远处,一张铺著厚厚锦缎软垫的躺椅上,太子朱標静静地躺著。
    他瘦得脱了形,往日里温润如玉的脸庞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观骨高高凸起,显得格外憔悴。
    身上盖著一层貂裘,却依旧能看出他的单薄。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透亮,静静地望著房顶,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暖阁內静得出奇,只有炭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啪声,以及朱標浅促的呼吸声。
    朱元璋几次抬手想要落笔,最终都还是放下了,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躺椅上的儿子,眼神中满是疼惜与忧虑。
    “父皇。”
    许久,朱標终於开口,声音虚弱,几乎要被炭火声盖过。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书桌后的朱元璋,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露出一个笑容,却终究没有力气。
    朱元璋心头一紧,连忙放下硃笔,快步走到躺椅旁,俯身问道:“標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朱標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父亲布满皱纹的脸上,轻声道:“父皇没有在看奏摺。”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掩饰道:“朕在看,只是这几份奏摺事关河南治水,朕得仔细斟酌斟酌。”
    “父皇在躲人。”
    朱標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直接点破,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o
    朱元璋眼神闪烁,避开儿子的目光:“胡说什么,朕是天子,天下之大,还有朕需要躲的人吗?”
    朱標轻轻咳嗽了几声,气息愈发急促。
    身旁的內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顺了顺气。
    缓了片刻,朱標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父皇做了三十多年的父亲,儿臣也做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父皇心里在想什么,几臣怎么会不清楚?
    有人要见父皇,而父皇不愿意见,所以才躲到儿臣这来。”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著儿子苍白的脸,心中那些刻意掩饰的偽装,仿佛被瞬间戳破。
    他嘆了口气,在躺椅旁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我儿就是聪明。”
    “父皇在躲谁?”朱標追问,眼神中带著一丝好奇。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如实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躲冯胜。”
    “宋国公?”朱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瞭然,“为何?”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朕把周德兴抓了。”
    朱標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因为周驥?”
    “也不全是。”朱元璋摇了摇头,“周驥那小子,顽劣不堪,秽乱宫廷已是大罪,但还罪不至死。
    只是前年私藏军卒、中都军卒叛逆一事,一直没找到幕后黑手,爹只能將这罪名算在周德兴头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丝帝王的无奈,“至於纵火案...朕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安抚朝野上下的结果。
    周德兴,是最合適的人选。
    抓了他,既能给纵火案一个交代,又能顺势削夺他的兵权,一举两得。”
    “可父皇心里,是不信他谋逆的,对吗?”朱標轻声问道。
    朱元璋转头看向儿子,隨即苦笑一声:“爹的心思,瞒不过你。
    周德兴不是什么完人,也有一些小心思,但说他谋逆...朕不相信。
    可没办法啊,一些谋逆之事,必然要有结果,否则虎头虎尾的结束,没有任何代价,那日后旁人爭相效仿,岂不荒谬?
    而且,我儿的身子越来越差,这些领兵大將都不安分,给他们找些罪名,也让他们安分一些。”
    朱標沉默了。
    他看著父亲鬢角的白髮,看著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父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朱標將声音放得轻缓:“父亲,您不要伤心,儿子走了,还有许多弟弟妹妹陪著您。”
    “知道。”朱元璋面无表情,眼中的挣扎却一刻未停。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嘆了口气,苦笑一声:“儿啊,朕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不少老部下的儿子也跟著朕从军。
    他们有的战死沙场,有的荣归故里,爹见多了中年丧子、老年丧子的惨状,那些人像是丟了魂一般。
    爹当初见到这一幕,其实有些不理解,不就是死个儿子嘛,又不是不能再生o
    后来你几个弟弟妹妹早逝,爹也伤心,但尚可支撑。
    可现在走到这一步,爹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老部下功名利禄都不要了,只想回家。
    儿子死了,他们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盼头了啊...”
    朱元璋眼帘低垂,神情黯淡,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嘹亮:“儿啊,你若是走了,爹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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