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用羽柴秀吉说这些话,毛利辉元从年关时各位大名对攻打大田庄的不尽心也能猜到一二。
    如果和大明停战,他们不会损失太大,只不过消耗一些储备的军粮。
    而之前大田庄的攻防战,损失的也都是临时武装起来的卒轻,各大名的精锐部队是没有投入战场的。
    这就是倭人的底气。
    虽然攻打大田庄失利,但他们精锐尚在,依旧可以和明军再战。
    只不过,大部份人都已经不想继续打下去。
    不得不承认,一开始明军展现出来的强大火器,让这些人震惊之余也是欣喜的。
    因为攻下大田庄,这些火器就会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只不过鏖战下来,这些火器怕是也快成烧火棍了,也就没有吸引力。
    自然不愿意投入更多的兵力,打下来的地盘,不还是毛利家的吗,他们能得到的不多。
    即便知道,自此毛利家势必会从倭国大名的第一集团滑落到二流,甚至三流势力之中。
    可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默默吞下这枚苦果。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是这个道理。
    毛利家並没有做错什么,仅仅是因为他们的领地里有了石见银山,他们就成为明军的打击目標。
    就在羽柴秀吉开始平息倭国內部,准备儘快和明国和谈的时候,王锡爵上报的奏疏也抵达天津。
    隨后,驛递快马飞奔送往京城。
    奏疏上岸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落到首辅魏广德手里。
    在明军已经开启和倭人多轮谈判后,魏广德才终於知道倭国近期的情况。
    “倭人求和?”
    因为不知道倭人的真实態度,锦衣卫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刺探到详情。
    所以,王锡爵也不是十分確定。
    不敢使用“媾和”这个词,而是上报求和。
    不过,魏广德还是大感惊讶。
    毕竟,明军现在所占领的区域,已经非常接近倭国面积一成。
    损失近十分之一的国土,倭人居然还能这么快选择开启和谈,如何能不让他惊讶。
    求和,在魏广德看来,除非展现出无可匹敌的战力,在绝望之后的选择。
    虽然此前上报战况激烈,但绝对没有达到摧毁倭寇再战实力的地步。
    “缓兵之计吗?”
    魏广德面对貌似即將到手的胜利,自己反倒是疑神疑鬼起来。
    不过奏疏內容极为重要,魏广德也不得不唤来芦布,面容严肃吩咐道:“马上去请申阁老和王阁老过来,有紧要公务谈。”
    “是。”
    芦布答应一声,转身就向外跑去。
    芦布知道好歹,今早那份倭国战报还是他放在书案上的。
    现在老爷召集阁老商议,肯定和东征明军有关,自然耽误不得。
    实际上,不管他是走过去还是跑过去,其实都不耽误大事。
    不过样子,还是要做足。
    须臾,申时行和王家屏就急急忙忙前后脚走进了魏广德值房。
    “听说倭国有战报回来,不知时好时坏?”
    申时行进屋就开口问道。
    “好事,不过好的有点不真切。”
    魏广德已经出来,就坐在外面会客区。
    伸手示意他们坐下后,这才把王锡爵奏疏递给申时行,说道:“汝默先看看吧,按元驭所说,倭人已经向东征军求和,双方在大田城下进行了初步接触。”
    “啊?”
    明军才打过去多久?
    一个冬天。
    双方大规模交战,貌似除了一开始外,也就是在大田城进行了一次攻防战。
    谁能料想到,倭寇居然如此不经打,就这么急急忙忙的求和了。
    出声的是王家屏,他以为对倭作战,不说旷日持久,至少也要有个半年,甚至大半年时间,消耗大量倭国青壮后,战爭才会结束。
    为此,明廷除了之前紧急向倭国调派大批火药增援外,还有工部打造的大量精锐火器。
    可以说,这半年,工部全部產能大部分都投入到这上面去了。
    而现在,倭人求和了。
    要知道,此前边军还进行了一次抽调,兵部又从北军中凑了六七千人,南军也抽调了五六千人,凑了一万多人驻扎在天津和松江府,隨时准备在倭国战事激烈时东调支援战场。
    “这会不会是倭人故意释放的信號,意图麻痹我军?”
    虽然没看到战报,但王家屏的反应和魏广德出奇的一致。
    “倭寇凶残,怎会如此就选择臣服,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王家屏继续补充道,似是解释他质疑的原因。
    此时,申时行已经快速看完奏疏,合拢,递给王家屏。
    刚才他们的话,申时行也听到了,虽然心中存疑,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他那位同年。
    於是,开口说道:“首辅大人,我们还是应该信任元驭和元敬才对。
    他们身处前线,对战况有更深切的体会。
    既然元驭上奏此事,我觉得,可能是倭人觉察到不敌,故而选择和谈。
    別忘了,倭人內部纷爭不断。
    早先,他们的那些领主大名之间就没少交战,已经持续数十年之久。
    相互间的关係,我想必然不睦。
    官军攻占之地,不过是某两家大名的领地。
    其他大名,未必愿意真正为他们提供援助,帮他们夺回丟失的土地。”
    魏广德微微点头,虽然他事先没想到会如此,但申时行提出来,理由也確实严丝合缝,说不出哪里不对。
    “就算和谈,相信戚元敬也绝对不会掉以轻心,给倭人有可乘之机。”
    申时行继续说道。
    魏广德还未发话,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片刻后芦布的身影就出现在值房门口。
    “何事?”
    魏广德对外面问道。
    “老爷,礼部递来杭州文书,俞提督,人,没了。”
    芦布站在值房门外,躬身对著里面稟报导。
    听到芦布稟报,魏广德面容一僵。
    “先送进来吧。”
    申时行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招手对芦布说道。
    芦布这才迈步进入值房,把礼部送来的文书递到申时行手里。
    申时行翻看快速瀏览公文后,嘆口气,又递给魏广德,嘴里说道:“善贷,你还是看看吧。”
    这是杭州府上报礼部的公文,官员不管是任上还是致仕后故去,所在地方官府都要查明后上报礼部。
    由礼部再上奏,看是否有皇帝的抚恤。
    “俞老將军为国征战数十载,如今故去,朝廷理当厚赐才是。”
    申时行继续说道。
    王家屏也停下翻看倭国奏疏的动作,抬头看向魏广德,隨著申时行话音落下就微微点头。
    其实,只要是在任上没的,朝廷都会厚加典恤,祭坛都是应有之义。
    此外,致仕官员,也会有所表示。
    不过是看皇帝的心义,有厚有寡的区別。
    魏广德不过是片刻的震惊,此时也已经回过神来。
    毕竟,长期以来,魏广德对江南的稳定都寄托在俞大猷身上。
    如今这个他依仗的江南擎天柱倒塌,多少会有影响,但最关键的还是为南海水师总兵官找接替者,稳住江南的局势。
    快速翻看杭州府发来的奏报,看到最后也没有看到俞大猷递上来的遗折,知道这只是先递来的公文,正式文书应该今晚或明日才到。
    俞大猷的遗奏,肯定会推荐继任者,这才是魏广德在意的。
    “那一会儿,我把两本奏疏都送进宫里去。”
    对第一份奏疏,申时行说的很对,不管倭人如何,大明自己的准备还是应该继续。
    该调兵遣將就继续调兵遣將,该准备武器輜重还是要继续准备。
    是真降还是假降,这是王锡爵和戚继光的事儿。
    出了岔子,他们二人脱不开干係,自己没必要涉入其中。
    王锡爵这份奏报,不过就是向京城报备而已,他们开始和倭人接触,免得后面被人弹劾私交倭寇的罪名。
    如果朝廷不愿意谈,自然会行文阻止。
    反之,在没有收到朝廷旨意前,他们还可以继续和倭人进行谈判。
    至於关於俞大猷那份文书,没有再提。
    人走茶凉,大抵也就是如此。
    魏广德能做的,也就是在把文书递到万历皇帝面前时,为他多说两句好话,能让老俞家多得到些恩典也就是了。
    魏广德不知道,此时府里已经接待了俞家的亲兵,並把人安顿下来。
    冬季,从南方往北方送信是个苦差事儿。
    运河没法走,冰天雪地里骑马也跑不快,驛递都会耽误。
    就算八百里加急的公文,依旧跑不出每天二百里来。
    只怪今年的雪格外大,似乎也是预兆会是个丰收年。
    魏广德从乾清宫出来时,脸色轻鬆了许多。
    念及俞大猷这些年在朝廷南征北战的功劳,万历皇帝当场下旨礼部,让厚加体恤。
    不仅赐祭坛,还奉赠左军大都督,让他能够以武將最高职衔下葬,还將其家族的世袭武职提升到卫指挥一级。
    早年俞大猷继承的,不过是百户候,之后因胡宗宪陷害,世袭一度被夺。
    之后因功恢復世袭,在征缅战爭中再次获封世袭千户,现在进一步提升其家族世袭武职到卫指挥,也算是到了世袭武职的最高品级了。
    一天时间,两条消息也都从兵部和礼部传开,自然让一些人心动。
    不管怎么说,南海水师总兵官的职位,还是很吸引人的。
    特別是南海水师下辖东番岛、吕宋和旧港三个大明海外藩地,再也不是有名无实的空头总兵,而是有实权,可以左右南海贸易的实权人物,大权在握。
    俞大猷没了,可继任者就是个香餑餑。
    自然,许多人,包括一事无成的勛贵,也都想削尖脑袋去爭一爭。
    至於倭国求和的事儿,大部分官员没想太多,都觉得是官军大获全胜后,倭寇已经服软。
    自然,想要往那边去的人,也开始心思活泛起来了。
    摘桃子是不可能的。
    王锡爵、戚继光,都不好惹。
    阿门身后可站著內阁首辅、次辅。
    可是,犒军,或者其他由头过去一趟,分润点功劳,貌似还是可以的。
    这,其实也是长久一来形成的一种潜规则。
    一些有关係的人,到了升迁的门槛,往往就需要走一遭。
    镀金的事儿,绝对不是现代才有。
    就算是古人,也很会来事儿。
    只不过,这些都是官场中人,老百姓或者说没资格想这些的官员,视线都落在贡院。
    今日,七千多举子进入贡院,开始了万历十一年的会试,这才是他们的关注点。
    民间,对於今科贡生开出的盘口也如火如荼,都在赌谁能拔得头筹。
    这对於后面赌三鼎甲可是至关重要的。
    魏广德当然知道这些,只是可惜,他不记得今科状元是谁,不然少不得丟几千两银子去玩一把。
    至於他那些老乡举子,魏广德倒是注意了一个,只不过接触两次后就有些摇头。
    这个人叫刘应秋,吉安府吉水县人,为人才华是有,可有些刚愎,好评论。
    年前江西会馆聚会上,就对朝政大加抨击,丝毫没看到朝廷重臣在场。
    要知道,他攻击朝廷这些年对北方蒙古人太过优厚,特別是工部出人又出力帮著蒙古很是厌烦。
    对此,魏广德能怎么说。
    確实,为了让蒙古人建庙,明廷拨出大量建筑材料和工匠,付出不少代价。
    但是目的能堂而皇之说出来吗?
    当然不能,所以魏广德、江治几人只能是阴沉著脸默不作声。
    妮玛,和当初魏广德同年加老乡金达一个臭脾气,当著严嵩面骂严嵩。
    这样的人,魏广德当然不敢抬举。
    等魏广德下值回到府里,张吉就拿著俞大猷的书信送到他面前。
    “什么时候到的?”
    魏广德並没有马上拆开,而是淡淡问道。
    “上午,开城门没多久,信使就到了。”
    张吉回答道。
    “嗯,人住下了?”
    魏广德继续问道。
    “安排在西院,还等老爷回来,看是否有回信。”
    张吉马上答道。
    “好生款待,回头肯定要回信的。”
    魏广德想想还是吩咐道。
    等他回到后院,这才撕开信封取出信纸。
    看完书信,魏广德默不作声。
    对俞家人照应一二,这是应有之义,算不得什么。
    不过回信,除了给俞家孤儿寡母,还得给福建和泉州那边官府都打个招呼才行。
    县官不如现管,他远在京城也不可能时时照顾。
    “泉州府那边,家里有商会吗?”
    魏广德忽然问道。
    “月港那边有几个,老爷问这事儿可是为了俞大人的事儿?”
    徐江兰问道。
    “嗯,现在俞家只有孤儿寡母,他又托我照看,肯定要安排好。”
    魏广德淡淡说道。
    官府要打招呼,商会也要说声,帮忙照看一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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