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炼金术士白圻
竇彧感动的都快哭了。
他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斟酌，该怎么隱晦的向裴千户表达自己想要继续进步的想法。
没想到还未开口，裴千户就如此贴心的给他点明前途。
这简直赛过自己的亲爷爷。
裴元却笑笑，对竇或道，“这话先说给你听听，具体该怎么做，还要再细看看，说不定那右布政使陈恪换个位置，还是你的上司。”
竇或有些不解其意。
裴元似说閒话一般，对一旁的王敞说道，“那陈恪號为天下能吏第一，这次变法，就看看他的成色。若是此人能主宰山东的变法，也必能主宰天下的变法”
。
“就算出於公心，我也要把这样的人推上去的。”
竇或这下心安了。
不管是拉下来，还是推上去，只要不影响自己的前途就行。
但是裴千户说的变法是什么东东？
感觉自己没有跟上相关精神的竇或，一时竟有些坐立不安。
裴元却没有顺著变法说下，而是向王敞问起了旁的事情，“对了，我刚来歷城，还不知道那左布政使白圻是什么样的人。”
毕竟，左布政使才是山东省的政务一哥，白圻的態度还是很关键的。
王敞想了想说道，“白圻是原刑部尚书白昂的儿子，之前也在南京为官，后来去了福建做了右布政使。別的就不太清楚了。
1
“白昂啊。”裴元恍然。
这个白昂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物，人生的最大功绩就是修治黄河。
自景泰年以来，这五六十年总共出了三位修治黄河的名臣。
第一位就是徐有贞。
徐有贞就是那个以“虽无显跡，意有之”为名，干掉了自己政敌于谦的奸臣。
徐有贞是宣德八年的二甲第三十三名，后来凭藉著文采不错，馆选了庶吉士，担任翰林院编修。
其人，“究心经济，於天文、地理、兵法、水利、阴阳、方术之书无不博览，惟倾险躁进，每欲以智数立功名。”
简而言之，除了人品差，喜欢抓住机会搏一把，这个人简直是个八边形战士。
正统十三年的时候，黄河在多处发生决口，寿张段泥水冲入大运河，直接威胁到了京师和边军的粮道。
英宗皇帝派了许多官员，又调集了许多兵马修河，可惜都功败垂成。
到了第二年，这个问题暂时被搁置了。
因为皇帝被人抓走了。
景泰帝继位之后，继续开始修理黄河。可惜，无论是巡抚都御史洪英，还是工部尚书石璞对这肆虐的黄河都束手无策，多次封堵全部失败。
於是大臣们一致认为，此事非右諭德徐有贞不可。
景泰帝连忙把徐有贞叫来一看，也是一惊，怎么是你？！
原来，就在皇帝被人抓走的这一年，还是叫“徐珵”的徐有贞，主动充当了马前卒，代表南方集团提出了南迁的提议。
这个提议被封杀之后，景泰帝也牢牢地记住了“徐珵”这个名字。
后来徐理游说了于谦的门客，让于谦帮自己求一个国子监祭酒的位置。
结果景泰帝一听于谦举荐的是“徐珵”，当即就很不爽的说，“让徐理这个傢伙去当国子监祭酒，岂不是培养心术不正之辈吗？”
徐珵听说此事后，当即就怒了，我尼玛，针对我是吧。
天真。
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徐理直接就把名字改为了徐有贞。
结果第二年，萌新徐有贞顺利的走上了翰林的迁转晋级通道，成为右諭德。
嗯，事情虽然荒诞，但我大明就是这个样子。
原本徐有贞还可以独自升级，慢慢的苟下去。
结果在黄河屡屡决口的情况下，满朝文武竟然在朝堂上一致认为，天下奇士虽多，但此事非徐有贞不可！
於是懵逼的徐有贞，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暴露在景泰帝面前。
但是景泰帝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如今治水七载无功，满朝文武又都认为治理黄河非徐有贞不可，这就说明徐有贞此时对大明来说，已经重要到不能倒。
景泰帝只得让徐有贞以左僉都御史去治理黄河。
徐有贞亲自去决口的地方研究了水势，然后提出了堵疏並用的分水法，试图通过多开支河缓解黄河对下游的衝击，也能儘快解决汛期洪水的问题。
为了说服朝廷，徐有贞还在朝廷使者面前，提前后世四百年进行了水文水箱实验。
他用了两个瓮，把其中一个瓮开了一寸见方的大孔，另一个瓮则以一寸的十分之一，开了十个小孔。
在瓮中加满水后，同时开始放水，结果开了十个小孔的瓮，比开了一个大孔的瓮更快的將水放光。
当然，也有另外的版本，说是用的两个壶，小孔也不是十个，而是五个。
前一种说法，来源是方以智的《物理小识·卷二·地类·治水开支河》。
“徐有贞张秋治水，或谓当浚一大沟，或谓多开支河，乃以一瓮窍方寸者一，又以一瓮窍之方分者十，並实水开窍，窍十者先竭。”
后一种说法，来自李东阳的《宿州符离桥月河记》。
“国朝凡四决，后为张秋都御史徐公治之。有挠其议曰：不能塞河而顾开之邪？”使者至，徐出示二壶，一窍五窍者各一，注而泻之，则五窍者先涸。使归而议决。此白公之所亲闻也。”
最后徐有贞治河大为成功，在景泰七年的大水中，只有徐有贞修筑的河堤牢固，其他河堤大半被冲坏。徐有贞又修理了那些决口的旧堤，然后才回朝復命。
至於为什么前面列举了七项，却称他为八边形战士呢？
因为徐有贞在仕途断绝，放归山林后，夜观星象，发现將星在吴地。於是每日携一铁鞭，隨时挥铁鞭起舞，准备从另一条赛道，再杀回朝堂。
可惜后来的成化天子不是泥捏的，明军在边境犁庭扫穴，终究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而黄河，则在三十年后，再次发大水。
洪水在开封黄花岗决口，接著一路衝垮河南、山东的河道，肆意蔓延。
朝廷大惊之下，紧急命令户部侍郎白昂治理黄河。
可是当时水势太过凶猛，就算灾情有所缓解，也只是暂时的。
而且当时还酝酿著另外一个隱患。
那就是之前的治水，都是把黄河里的水导入淮河流域，依靠著淮河流域起蓄水和缓衝的作用。
可是没有人想过，一旦黄河的怒涛连淮河流域都顶不住了呢？
还好这次前来治水的是户部侍郎白昂。
白昂，就是前面李东阳的《宿州符离桥月河记》里所提到的白公。
也就是亲闻徐有贞分水法的白公。
白昂立刻向朝廷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为了防止淮河水系顶不住，应该採用分水法將一部分黄河水引入山东，由大清河和小清河入海。如此既能紓解淮河流域的压力，也能快速地將黄河里的洪水排尽。
结果，朝廷里的大臣们立刻想到了大运河被断的正统十三年，以及隨后因为北方有警，天子不得不亲自去增兵的正统十四年。
想到这里，不管是弘治皇帝还是满朝大臣都摇头怕怕，算了算了。
白昂无奈，只得按照老套路，堵住黄河北去的路，向淮河流域放水。
然后弘治五年的时候，洪水来了。
白昂在河南修的堤坝倒是稳当，但是在下游的张秋却出现决口。
然后第三位治水名臣刘大夏也登场了。
刘大夏继承了之前的治水思路，筑太行堤阻止黄河水北上，任由黄河水从南线奔涌而出，再次冲向淮河流域。
结果这次的大洪水，果然如同白昂预料的那样，迅猛的衝垮了淮河流域，然后黄河水一路灌到长江里，才能入海。
刘大夏回京受赏，史官缄默不言。
然后在另外的一些史书缝隙里，有人默默的记载了淮河流域的大雪，从当年的九月下到了弘治七年的二月。
至於淮河流域死了多少百姓————
只有雪知道。
裴元当即对治水的事情上心起来，毕竟这黄河，可是谁都迈不过去的坎。
裴元对王正色说道，“你去帮我打听打听，看看徐有贞有什么成器的后人。要是没有的话，就找找他有没有什么书留下，设法帮我搞来。”
“我也让各地的砧基道人留心著些，瞧瞧有没有什么懂水文的能人。对了，僧道之中也访一访，说不定就有什么隱士。”
说完又改口笑道，“和尚就算了，还是多去道观问问吧。”
王敞听完裴元的话，再联想到白昂和徐有贞这两个人物，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裴元这是打算要治理黄河？！
这也太激进了吧？
他慌忙劝道，“千户是不是急了点？要不要再缓几年？”
裴元正想著治水的事情，这会儿有些走神，接著莫名想到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句话，又想到了几年后的应州之战。
一时情不自禁道，“要治水可没那么容易，这可是隨隨便便调动数万、十数万人手的事情，能治水的八成也能带兵。”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啊。”
王敞顿时没话说了，转而敬佩道，“千户高瞻远瞩，下官不能及也。”
裴元道，“还有那个白圻，也打听打听。要是此人能治水，我且容他三分。
“”
又改口道，“七分。”
又改口道，“十分。”
裴元这会儿竟有些明白，景泰帝为何会放弃个人偏好，任用徐有贞了。
王敞正要应声。
刚才王敞拍马屁时候，没有卡好点的竇或，赶紧说道，“千户，白圻的事情，下官倒是打听到些东西。”
裴元听了有些诧异的看了过去，“你打听他做什么？”
“额。”竇或怔了一下，旋即訕笑著磕磕巴巴道，“毕竟、毕竟是卑职的上官，卑职也怕平时有什么忌讳。”
裴元对竇或这种钻营的本事，也真是服气了。
这踏马简直就是个官场研究员啊。
这才来山东几天啊，就跑去打听白圻的跟脚了。
早知道就把他留在京师了，那以后办事都用不著找臧贤这个掮客了。
裴元懒懒道，“且说说看吧。”
竇或这才连忙，“白圻此人乃是成化二十年进士，早年担任南京户部主事，之后在刑部歷任员外郎、郎中。之后，又去户部督理漕运，转任工部后做的都水郎中。”
“等到外放，又做了浙江布政司参议，福建左参政，这次山东出了乱子，又调来山东担任左布政使。”
裴元听著这份资歷，不由微微点点。
刑部尚书的儿子，在官场上高开高走並没什么奇怪的。
但在户部督理漕运和在工部担任都水郎中，这两个连续的官职都是和大运河相关的，说明这傢伙在水利一道上，应该是有点家学渊源的。
至於由从三品的福建左参政，直接跳从二品的左布政使，这也是享受了乱后的红利。
不少愿意来山东这乱局里搏一下的，都获得了超迁。
竇或惦记著裴元刚才漏出的“变法”之语，又大著胆子说道，“此人的父亲白昂虽然方正，但他自己却是个圆滑的性格，卑职觉得，不管千户要做什么，他那里应该是能商量的。”
“哦？”裴元终於听到点有用的东西，连忙追问道，“怎么说？”
竇或道，“当初刘瑾因为银荒，朝廷市井无钱可使，曾经让各地开採白银。
白圻治下的处州也在其列。”
“白圻不敢违逆刘瑾，又不想因为开採白银坏了国计民生。於是让治下百姓凑了一笔钱，就充当开採到的白银，交了上去。此事颇得乡贤颂扬，引为美谈。”
裴元听到这里，立刻想到了当初在乾清宫时，听那云南巡按御史张羽，提到过的矿监恶行。
张羽当时的言语振聋发聵，犹在耳边。
—“这般穷索天下，又能挖到什么银矿？人矿而已！”
白圻的所作所为，岂不正是印证了张羽所言？
他和刘瑾妥协，也就意味著把原本乡绅可能会面临的盘剥，摊派给了当地的每一个百姓。
乡绅的麻烦一扫而空，普通百姓却要筹钱替那些高门大族挡灾。
如此一来，太监们满意，高门大族们满意，百姓们听大家都说好，也就信了o
裴元冷笑道，“好一个百姓炼金术士。”
一转念想到自己的变法，又道，“这样一个圆滑退让之人，正好为我所用。”
竇彧感动的都快哭了。
他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斟酌，该怎么隱晦的向裴千户表达自己想要继续进步的想法。
没想到还未开口，裴千户就如此贴心的给他点明前途。
这简直赛过自己的亲爷爷。
裴元却笑笑，对竇或道，“这话先说给你听听，具体该怎么做，还要再细看看，说不定那右布政使陈恪换个位置，还是你的上司。”
竇或有些不解其意。
裴元似说閒话一般，对一旁的王敞说道，“那陈恪號为天下能吏第一，这次变法，就看看他的成色。若是此人能主宰山东的变法，也必能主宰天下的变法”
。
“就算出於公心，我也要把这样的人推上去的。”
竇或这下心安了。
不管是拉下来，还是推上去，只要不影响自己的前途就行。
但是裴千户说的变法是什么东东？
感觉自己没有跟上相关精神的竇或，一时竟有些坐立不安。
裴元却没有顺著变法说下，而是向王敞问起了旁的事情，“对了，我刚来歷城，还不知道那左布政使白圻是什么样的人。”
毕竟，左布政使才是山东省的政务一哥，白圻的態度还是很关键的。
王敞想了想说道，“白圻是原刑部尚书白昂的儿子，之前也在南京为官，后来去了福建做了右布政使。別的就不太清楚了。
1
“白昂啊。”裴元恍然。
这个白昂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物，人生的最大功绩就是修治黄河。
自景泰年以来，这五六十年总共出了三位修治黄河的名臣。
第一位就是徐有贞。
徐有贞就是那个以“虽无显跡，意有之”为名，干掉了自己政敌于谦的奸臣。
徐有贞是宣德八年的二甲第三十三名，后来凭藉著文采不错，馆选了庶吉士，担任翰林院编修。
其人，“究心经济，於天文、地理、兵法、水利、阴阳、方术之书无不博览，惟倾险躁进，每欲以智数立功名。”
简而言之，除了人品差，喜欢抓住机会搏一把，这个人简直是个八边形战士。
正统十三年的时候，黄河在多处发生决口，寿张段泥水冲入大运河，直接威胁到了京师和边军的粮道。
英宗皇帝派了许多官员，又调集了许多兵马修河，可惜都功败垂成。
到了第二年，这个问题暂时被搁置了。
因为皇帝被人抓走了。
景泰帝继位之后，继续开始修理黄河。可惜，无论是巡抚都御史洪英，还是工部尚书石璞对这肆虐的黄河都束手无策，多次封堵全部失败。
於是大臣们一致认为，此事非右諭德徐有贞不可。
景泰帝连忙把徐有贞叫来一看，也是一惊，怎么是你？！
原来，就在皇帝被人抓走的这一年，还是叫“徐珵”的徐有贞，主动充当了马前卒，代表南方集团提出了南迁的提议。
这个提议被封杀之后，景泰帝也牢牢地记住了“徐珵”这个名字。
后来徐理游说了于谦的门客，让于谦帮自己求一个国子监祭酒的位置。
结果景泰帝一听于谦举荐的是“徐珵”，当即就很不爽的说，“让徐理这个傢伙去当国子监祭酒，岂不是培养心术不正之辈吗？”
徐珵听说此事后，当即就怒了，我尼玛，针对我是吧。
天真。
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徐理直接就把名字改为了徐有贞。
结果第二年，萌新徐有贞顺利的走上了翰林的迁转晋级通道，成为右諭德。
嗯，事情虽然荒诞，但我大明就是这个样子。
原本徐有贞还可以独自升级，慢慢的苟下去。
结果在黄河屡屡决口的情况下，满朝文武竟然在朝堂上一致认为，天下奇士虽多，但此事非徐有贞不可！
於是懵逼的徐有贞，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暴露在景泰帝面前。
但是景泰帝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如今治水七载无功，满朝文武又都认为治理黄河非徐有贞不可，这就说明徐有贞此时对大明来说，已经重要到不能倒。
景泰帝只得让徐有贞以左僉都御史去治理黄河。
徐有贞亲自去决口的地方研究了水势，然后提出了堵疏並用的分水法，试图通过多开支河缓解黄河对下游的衝击，也能儘快解决汛期洪水的问题。
为了说服朝廷，徐有贞还在朝廷使者面前，提前后世四百年进行了水文水箱实验。
他用了两个瓮，把其中一个瓮开了一寸见方的大孔，另一个瓮则以一寸的十分之一，开了十个小孔。
在瓮中加满水后，同时开始放水，结果开了十个小孔的瓮，比开了一个大孔的瓮更快的將水放光。
当然，也有另外的版本，说是用的两个壶，小孔也不是十个，而是五个。
前一种说法，来源是方以智的《物理小识·卷二·地类·治水开支河》。
“徐有贞张秋治水，或谓当浚一大沟，或谓多开支河，乃以一瓮窍方寸者一，又以一瓮窍之方分者十，並实水开窍，窍十者先竭。”
后一种说法，来自李东阳的《宿州符离桥月河记》。
“国朝凡四决，后为张秋都御史徐公治之。有挠其议曰：不能塞河而顾开之邪？”使者至，徐出示二壶，一窍五窍者各一，注而泻之，则五窍者先涸。使归而议决。此白公之所亲闻也。”
最后徐有贞治河大为成功，在景泰七年的大水中，只有徐有贞修筑的河堤牢固，其他河堤大半被冲坏。徐有贞又修理了那些决口的旧堤，然后才回朝復命。
至於为什么前面列举了七项，却称他为八边形战士呢？
因为徐有贞在仕途断绝，放归山林后，夜观星象，发现將星在吴地。於是每日携一铁鞭，隨时挥铁鞭起舞，准备从另一条赛道，再杀回朝堂。
可惜后来的成化天子不是泥捏的，明军在边境犁庭扫穴，终究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而黄河，则在三十年后，再次发大水。
洪水在开封黄花岗决口，接著一路衝垮河南、山东的河道，肆意蔓延。
朝廷大惊之下，紧急命令户部侍郎白昂治理黄河。
可是当时水势太过凶猛，就算灾情有所缓解，也只是暂时的。
而且当时还酝酿著另外一个隱患。
那就是之前的治水，都是把黄河里的水导入淮河流域，依靠著淮河流域起蓄水和缓衝的作用。
可是没有人想过，一旦黄河的怒涛连淮河流域都顶不住了呢？
还好这次前来治水的是户部侍郎白昂。
白昂，就是前面李东阳的《宿州符离桥月河记》里所提到的白公。
也就是亲闻徐有贞分水法的白公。
白昂立刻向朝廷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为了防止淮河水系顶不住，应该採用分水法將一部分黄河水引入山东，由大清河和小清河入海。如此既能紓解淮河流域的压力，也能快速地將黄河里的洪水排尽。
结果，朝廷里的大臣们立刻想到了大运河被断的正统十三年，以及隨后因为北方有警，天子不得不亲自去增兵的正统十四年。
想到这里，不管是弘治皇帝还是满朝大臣都摇头怕怕，算了算了。
白昂无奈，只得按照老套路，堵住黄河北去的路，向淮河流域放水。
然后弘治五年的时候，洪水来了。
白昂在河南修的堤坝倒是稳当，但是在下游的张秋却出现决口。
然后第三位治水名臣刘大夏也登场了。
刘大夏继承了之前的治水思路，筑太行堤阻止黄河水北上，任由黄河水从南线奔涌而出，再次冲向淮河流域。
结果这次的大洪水，果然如同白昂预料的那样，迅猛的衝垮了淮河流域，然后黄河水一路灌到长江里，才能入海。
刘大夏回京受赏，史官缄默不言。
然后在另外的一些史书缝隙里，有人默默的记载了淮河流域的大雪，从当年的九月下到了弘治七年的二月。
至於淮河流域死了多少百姓————
只有雪知道。
裴元当即对治水的事情上心起来，毕竟这黄河，可是谁都迈不过去的坎。
裴元对王正色说道，“你去帮我打听打听，看看徐有贞有什么成器的后人。要是没有的话，就找找他有没有什么书留下，设法帮我搞来。”
“我也让各地的砧基道人留心著些，瞧瞧有没有什么懂水文的能人。对了，僧道之中也访一访，说不定就有什么隱士。”
说完又改口笑道，“和尚就算了，还是多去道观问问吧。”
王敞听完裴元的话，再联想到白昂和徐有贞这两个人物，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裴元这是打算要治理黄河？！
这也太激进了吧？
他慌忙劝道，“千户是不是急了点？要不要再缓几年？”
裴元正想著治水的事情，这会儿有些走神，接著莫名想到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句话，又想到了几年后的应州之战。
一时情不自禁道，“要治水可没那么容易，这可是隨隨便便调动数万、十数万人手的事情，能治水的八成也能带兵。”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啊。”
王敞顿时没话说了，转而敬佩道，“千户高瞻远瞩，下官不能及也。”
裴元道，“还有那个白圻，也打听打听。要是此人能治水，我且容他三分。
“”
又改口道，“七分。”
又改口道，“十分。”
裴元这会儿竟有些明白，景泰帝为何会放弃个人偏好，任用徐有贞了。
王敞正要应声。
刚才王敞拍马屁时候，没有卡好点的竇或，赶紧说道，“千户，白圻的事情，下官倒是打听到些东西。”
裴元听了有些诧异的看了过去，“你打听他做什么？”
“额。”竇或怔了一下，旋即訕笑著磕磕巴巴道，“毕竟、毕竟是卑职的上官，卑职也怕平时有什么忌讳。”
裴元对竇或这种钻营的本事，也真是服气了。
这踏马简直就是个官场研究员啊。
这才来山东几天啊，就跑去打听白圻的跟脚了。
早知道就把他留在京师了，那以后办事都用不著找臧贤这个掮客了。
裴元懒懒道，“且说说看吧。”
竇或这才连忙，“白圻此人乃是成化二十年进士，早年担任南京户部主事，之后在刑部歷任员外郎、郎中。之后，又去户部督理漕运，转任工部后做的都水郎中。”
“等到外放，又做了浙江布政司参议，福建左参政，这次山东出了乱子，又调来山东担任左布政使。”
裴元听著这份资歷，不由微微点点。
刑部尚书的儿子，在官场上高开高走並没什么奇怪的。
但在户部督理漕运和在工部担任都水郎中，这两个连续的官职都是和大运河相关的，说明这傢伙在水利一道上，应该是有点家学渊源的。
至於由从三品的福建左参政，直接跳从二品的左布政使，这也是享受了乱后的红利。
不少愿意来山东这乱局里搏一下的，都获得了超迁。
竇或惦记著裴元刚才漏出的“变法”之语，又大著胆子说道，“此人的父亲白昂虽然方正，但他自己却是个圆滑的性格，卑职觉得，不管千户要做什么，他那里应该是能商量的。”
“哦？”裴元终於听到点有用的东西，连忙追问道，“怎么说？”
竇或道，“当初刘瑾因为银荒，朝廷市井无钱可使，曾经让各地开採白银。
白圻治下的处州也在其列。”
“白圻不敢违逆刘瑾，又不想因为开採白银坏了国计民生。於是让治下百姓凑了一笔钱，就充当开採到的白银，交了上去。此事颇得乡贤颂扬，引为美谈。”
裴元听到这里，立刻想到了当初在乾清宫时，听那云南巡按御史张羽，提到过的矿监恶行。
张羽当时的言语振聋发聵，犹在耳边。
—“这般穷索天下，又能挖到什么银矿？人矿而已！”
白圻的所作所为，岂不正是印证了张羽所言？
他和刘瑾妥协，也就意味著把原本乡绅可能会面临的盘剥，摊派给了当地的每一个百姓。
乡绅的麻烦一扫而空，普通百姓却要筹钱替那些高门大族挡灾。
如此一来，太监们满意，高门大族们满意，百姓们听大家都说好，也就信了o
裴元冷笑道，“好一个百姓炼金术士。”
一转念想到自己的变法，又道，“这样一个圆滑退让之人，正好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