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刘羡而言,这次青城山之旅结束得有些草率。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其实是希望于能够直接招降青城山,成功之后,再借助青城山的势力,完成对成都的无血开城。但在与范长生接触之后,他改变了这个想法。
    君主当然可以借助外力来处理事务,但必须也要把握其中的尺度,既要能确认解决问题,也不能让外力喧宾夺主。不然解决了旧的难题,但也会在内部制造新的危机。出于这样的考虑,刘羡放弃了直接招降青城山,皈依天师道的决定,暂让青城山保持中立即可。他打算用这成都的最后一战,来宣告蜀汉政权的浴火重生。
    回到成都城下,各部军队都已部署完毕,刘羡以李矩围城北,杨难敌围城西,自己亲自督阵城南,于二月下旬正式猛攻成都。
    刘羡首要的进攻方向是城南,毕竟外围的小城以此处最多,更是昭烈庙之所在。当然,这同样也意味着,城南乃是城外防御最严密之所在。但刘羡何等见识?他打过的大型攻防战不下数次,此时又时间充裕,因此无论眼前有什么样的防御,他都能拿出相应的对策。
    他先是造好了发石车、尖头木驴、云梯、破门槌等攻城器械,同时又准备好了专门破栅的巨斧、填埋沟堑的土袋、焚烧望楼的秸秆与火矢。等一切都准备完毕后,大军一发,当真是迅如雷霆,势不可挡。
    尖头木驴运兵在前,直至沟堑而停。守军的箭雨打在木驴上,并无作用,而攻方则借助运来的土袋,迅速填平路面上的陷井与沟壑。填平道路之后,等待已久的发石车随之推动,直至外围的土垒之前,巨石一发,所向皆破。在周遭斧兵的配合之下,成都外围的栅垒体系几乎一触即溃,全然无法阻挡汉中军的脚步。
    也就两日时间,汉中军率先逼近车官城,发起了第一轮破城战。
    士卒推十数辆云梯车至城下,有勇士站在云梯顶端,身穿铁甲,手持斫刀,竟随梯先登,直接压入城内。下方士卒紧跟着一拥而上,迅速就在城墙上占据了一席之地,双方军队殊死拼杀。守车官城的乃是李雄族弟李龙,他亲冒锋镝,冲杀在前,使得墙上的防御暂时能够稳住。
    可在他们纠缠之时,张光领破门槌趁机来到城下。大槌大如釜鼎,前头包有铁皮,一旦撞向城门,顿发出轰鸣巨响,令人心悸恐惧。而不及城中调出足够多的守军,数十次震耳欲聋的撞击之后,大门轰然倒塌,在地上砸起了一阵尘雾。后方的人发出狂喜的欢呼,紧接着汉军如潮流般涌入车官城。
    城中守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往城北逃去,试图坐河畔的艨艟躲回北岸,但小城逼仄,很容易就形成拥堵,最后反而进一步加剧了溃败的形势。张光乘胜追击,率众截断了北大门,他为了给在阴平战死的儿子报仇,一度不愿意接受敌军投降,捉杀了数百人后,消息传到刘羡处,才被刘羡叫停。
    但这一日的战果仍然是出类拔萃的,一日时间,汉中军就斩俘两千余人,李龙也死于乱军之中,并攻破车官城。这距离刘羡开始攻城不过有三日而已,若照这个速度下去,在半月之内,成都军的外围防御就将全部肃清。
    成都城内至此大为惊恐,李雄当即点兵,命太傅李骧带老卒镇守锦官城。车官城既失,锦官城不能再失,否则有此两据点,汉中军就可趁势占据笮桥。笮桥乃是沟通锦江南北的竹索桥,又称夷里桥,其跨江二百余尺,是成都八桥中最重要的桥梁,一旦让汉中军占得,城东与城南的汉中军便将连成一片,防御难度将大大增加。
    但问题在于,影响决战的因素不在城内,而在城外。在确定李雄失去青城山的外援之后,此时的刘羡已经握有绝对的主动权,他想快便快,想慢便慢,没有任何顾虑。见敌军似乎加强了锦官城的防御,刘羡便下令放慢速度,先在城外起土山。
    锦官城到底是小城,不像关中土塬上能借取天然的地势。即使搭建城堞,却无法高过城外的土山,如此仍要遭受汉中军居高临下的射击。如此一来,老卒在城墙上与上城的敌军厮杀,要同时遭受上下两面的夹击,可谓是苦不堪言。而且他们缺少最重要的骑军,即使出城厮杀,也无法冲破城外的包围,更别说阻止对方修建望楼土山了。
    于是七日左右,李骧判断锦官城无法坚守,便率军退回成都城,并且一把火烧断了笮桥,以此来拖延时间。但其局势的败坏,已经非常明显了。成都城南的三城已经仅剩下昭烈庙,昭烈庙本是陵墓,是最不适合防御的地点,因此成都国内部提议,干脆一把火烧了昭烈庙,以此来打击汉中军的军心士气。
    此事颇得内部赞同,毕竟他们这段时日吃足了刘羡的苦头,对其可谓恨之入骨,烧人祖坟,可谓是最泄愤的办法。
    但这很快就被李雄否决了。
    李雄道:“两军交战,不过是各为其主,胜败兴衰,都是常事。若大丈夫生于人世,当磊磊落落,有所为有所不为。更何况善恶有报,今日不利便烧人陵墓,莫非以后汝等落败,也想落个死无全尸?”
    斟酌之下,李雄选择主动撤出昭烈庙,将其原封不动地退让给汉中军,如此一来,汉中军算是彻底占据了成都城南郊。
    刘羡听闻此事,先是率诸将入庙拜祭祖先。祭拜之时,他见庙内诸神像皆完好无损,曾祖所在的惠陵封土如故,房梁砖瓦,皆有更新,花草成茵,松柏蔚然,不禁对属下再三感慨道:“李雄确是少有的君子,他既能全我家陵墓,我也不可不投桃报李。”
    说罢,刘羡当即向成都城内派使者,对李雄进行第一次招降。刘羡承诺说,只要李雄投降,不仅一族的性命可得保全,而且可以以乡侯的规格对待他。其门下幕僚将领,也会在考核过后,择才录用。
    这可以说是极为优厚的条件了,李雄很快就予以回信道:“毋须多言,实欲与君一分高下!若有降,宁我死矣!”
    刘羡读罢,不免嗟叹道:“好男子,若有来世,当为我所用。”
    于是转而跨江去攻工官城,此地虽有艨艟欲阻止刘羡重新修桥,但此处到底水窄,宽不过二十丈而已。对常人来说或许不能跨越,但对八万汉中军而言,抬手可断。在杨难敌的指挥下,大军先是在收集石料,而后在上下游开辟了一条新的水道,继而以大石阻断旧水道,便成功起到截江断流的效果,艨艟就此而废。
    汉中军在断水处重修笮桥,安然渡江。继而四日之内再破工官城,至此,成都城外的所有防御措施,皆为汉中军攻克。
    此时已经是三月下旬,距离开战过去了一月时间。一月时间,在寻常攻城战中,这时间并不算短,但须知这是成都。此前李雄与罗尚在成都城少城大城中对峙,前后足足两年有余,难分胜负。相比之下,刘羡攻克的速度何其神速!成都城内已是一片哗然,他们全然无法断定,自己还能坚守在城池中多久了。
    而时至如今,李氏等人屡屡向青城山求援而不得,又见汉中军的攻势如波浪般昼夜不停,他们也终于反应过来,天师道大概是放弃了自己。这使得城内的氛围一事跌落谷底,虽然李雄抵抗的意见仍然坚决,但大部分人已经在开始议论,若是真的失去了外援,那在城中继续抵御,又到底有何意义呢?
    哪怕是李骧、李凤等李雄至亲,也觉得前途无望了,他们明面上不敢和李雄唱反调,但夜晚的时候,私下里却在李骧府邸内私会,愁容满面地相互议论说:“刘羡到底是百战名将,观他破城之法,多变恍若鬼神,我等御之城上,他等攻之城下,我们连索水中,他断流江外。这么打下去,根本胜不了,哪里还有生理呢?还是降吧!”
    但是他们又深知李雄的性格,以侄子的为人,是绝不会主动投降的,若是自己去说,恐怕反而激得李雄大怒,若是反害了自己性命,那就不妙了。
    最后李国提出一个人选说:“可以去找广汉公啊!我王再怎么说,也会去卖广汉公的人情吧!”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恍然,继而拊手称善。
    李国口中的广汉公,乃是李雄之兄李荡的长子李班,今年十八岁。虽然李班不是李雄的亲生骨肉,但两人的感情还要胜过父子。因为李荡与李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两人自小扶持,私下里感情极好。而在赤祖一战中,李雄在营中歇息,李荡出兵追赶溃兵,结果意外身死,李雄对此大为愧疚,认为是因为自己为图一时安逸,才害得兄长丧命。自此他便善待李班,说自己不过是偶得大位,替李班看管基业而已。若让李班去劝说李雄,就算有分歧,也不至于出现什么大乱。
    于是李骧便又去约见李班,向他透露出族中欲投降之意。李班本欲推脱,但见族中意见如此,城外形势如此,最后也只好应承下来,前往武担山求见李雄。
    当时还是深夜,可李雄仍然没有休息,他与几位幕僚一同在宫内研究城防图。实际上,他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数百遍,城内的每一处都已了然于心,可他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这样就能从中找到何等生机一般。等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李雄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见来者是李班,他顿时展露出宽心的笑容,一面让幕僚们到廊中暂避,一面招手道:“原来是世文,你过来,让我看看。”
    等李班走到身前,李雄便把他拉到身边,打量了一会儿后,又问道:“世文,你来做什么?是不是府中的饮食不够?近来大家的生活都艰苦,你也要体谅一些,以身作则地忍耐。不过世武他们还在长身体,我回头悄悄地让宫内送几条鱼过去,你可以夜里和他们一起补补。”
    两人的关系确实超过一般的父子,一听李雄的关爱,李班就感到局促与难过,两眼也红了,吞吞吐吐地说:“叔父,我此次来,不是为了别的,是有个问题想请教叔父。”
    “哦?”李雄听到李班请教,露出很开怀的神色,拍着肩膀道:“好啊,世文也懂事了,你有什么疑问?”
    “对于这一仗……叔父还有……胜算吗?”说到此处,李班几乎已抬不了头,不敢看李雄的眼睛。
    但李雄是何等聪明人,他立马就听出了背后的深意,他先是愤怒,但看向李班后,又为之沉默,良久以后,才拍着李班的肩膀道:“这不是你的疑问吧?是谁请你过来的?”
    李班摇头说:“没有人,叔父,是我自己想的。”
    李雄也无意去拆穿他,叹着气摇头道:“我确实找不到什么胜算,但也不是什么无耻之人,若要我像刘禅、孙皓那般投降,还不如杀了我。世文,你说,我是效仿商纣,自焚鹿台,还是学习项羽,自刎乌江?”
    李班见李雄神情落寞,心中更是难过,当即起身请命说:“叔父何必如此!是我不肖,大不了我等一起学那姜维,与刘羡拼死一搏,胜则胜耳,输便输耳,哪怕是玉石俱焚,又有何妨?”
    “好!这才不负我李家血脉!”闻得此言,李雄大感欣慰,可回看到眼前的地图,心中又涌起无尽不甘。他不得不承认,就目前来看,无论自己采用什么样的办法,感觉都没有可能取胜,怎会如此?天下既生我李雄,又何必再生刘羡?这莫非不是一个上苍的玩笑吗?
    想到这里,他心中大恨,竟从腰间拔剑,一剑斩断桌案,忿然道:“天负我!”随后又对李班道:“若有人能献得一计,助我击败刘羡,我愿封其为相,分此王位,亦不足惜!”
    他本是随口而语,不意廊中一人说道:“殿下此言当真?”
    李雄闻声一惊,转而去看,发现原来是负责宫中禁卫的武卫将军李凤。李凤乃是略阳李氏的后起之秀,在上次成都之战中立下围堵晋军的大功,但因为其出身偏远,即使得到提拔,也难以与其余宗亲相比拟。
    但此时此刻,李凤并不因打扰了李雄的私事而尴尬,而是俯首行礼,悠悠说道:“殿下,当今之计,只有一策,能够起死回生,就看您敢不敢用了。”
    “哦?你有妙招?说说吧。”话是如此说,但李雄冷眼看他,显然对李凤此时发言倍感不满,身为君主,他讨厌利欲熏心之人,也不认为他真能想出什么妙招。
    不料李凤接下来的话语,教他大吃一惊:“既然我王不愿投降刘羡,何不假降于罗尚?以罗尚之贪,必不相让,江州倾国东来,与我夹攻,还有一战之力。此救命之法,成败皆在此一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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