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沈充就离开了义安,返回到了晋军大营。
    与热闹喧囂的义安城相比,此时的晋军大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哪怕这两地明明就相隔二十余里,但气氛却是天差地別。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月空,晴朗的银辉洒在义安城头,朦朧中似有一种寧静祥和的魔力,能让人安然入眠。可当这样一片皎洁柔和的月辉洒在晋军营垒间,却生出淒冷如冰的破碎感,让人心中揪然,继而辗转反侧。
    原因很简单,人之所感永远受困於人之所思,双方对未来的期望不同,气氛也因此截然相反。
    如今义安战场上,汉晋双方名义上还在打仗,但实际上都脱离了战爭状態。汉军那边正在热火朝天地翻新义安城,而晋军这边也几乎放弃了设防。巡夜的士卒已然不多,暗哨更是完全没有。沈充入营后又走了三里,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和追问,只听得见士卒们的鼾声与伤兵们的呻吟声。
    当然,沈充也不是什么都没撞见,至少他还撞见了两次深夜潜逃的逃兵。第一次撞见的时候,是一个逃兵正在翻鹿角,正好对上了沈充的眼神,双方感到有些尷尬,便相互点了点头;等第二次撞见的时候,就是四个逃兵在钻营墙的狗洞,他们注意到沈充时,沈充也非常有默契地视而不见,双方就这么相互错开过去了。
    但同时他也在心想:军中士气衰败至此,到底该拿什么与汉军爭斗呢?
    好在进入了王敦所辖后,秩序有了明显好转,至少营中篝火通明,巡夜也还在正常进行。不用通报,等待已久的王敦侍卫便截住了他,领沈充进入王敦营帐內议事。
    此时已经是子时两刻,但王敦仍然没有歇息,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正在临摹字帖。沈充在营帐门口站定后,发现主君面色如常,他似乎並未受到沈充到来的影响,而是继续如渊渟岳峙般挺立,手下挥毫不断,尽显方伯气度。
    但当沈充悄悄地去瞅主君的字时,意外发现,王敦抄写的乃是乐毅的《报燕惠王书》,其笔调狂若顛草,並非是往常其擅长的工笔。这足以说明,王敦的內心並没有外表这样平静。
    一篇写罢,王敦放下手中笔墨,审视了片刻后,方才抬首看向沈充,他用那双著名的蜂目打量著手下,问道:“路上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
    沈充拱手道:“回稟明公,一路非常顺利,没有人发现异常,原先准备应付的说辞,並没有用上。”
    其实作为主帅之一,王敦也知道当下的晋军是个什么状態。但他为人谨慎,为了以防万一,被族人发现,他仍然是准备了一整套的手段来应对旁人的追问。这段时间,他先是主动大包大揽,接过了联络溃兵追捕逃兵的任务,然后又以荆州刺史为名,佯作要策反联络那些转投汉军的士族。沈充前去义安,就是以联络南平龚氏为名,可以说是正大光明,任谁也查不出来毛病。
    確认左右无人监视与跟踪之后,王敦才略微放下警惕,他继续问沈充道:“汉王那边回復如何?”
    沈充便將这一日与汉王见面议事的情形告知於王敦,並说到了他的回覆,回问王敦道:“明公,汉王此语,看似宽大,实则模稜两可,他既不说条件,也不说日期,更不说要求,就把我打发回来了。您以为,他是何意味?”
    王敦仔细地聆听完详情后,却並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闭上眼微微回味以后,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道:“刘羡这是在自夸自己以诚待人,想让我也展示诚意呢!”
    “诚意?”沈充有些不理解。
    王敦坐回到床榻上,望著帐外,徐徐嘆道:“无论怎么说,我现在做的这件事,到底是违背纲常的无道之举,不管做多做少,对大局有何影响,世人必有所讥。”
    这是实话,但沈充对这个道理颇有些不以为然。毕竟在这个年头,只要是身处於官场之中,尤其是在经过了八王之乱的清洗后,纲常道德已经形同废墟,谁还会相信什么纲常呢?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不相信纲常,却並不意味著为所欲为。人们虽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也知道什么是错的,讥讽和批评並不会因此少去半分,王敦如今便是身处在这尷尬的两者之间。
    他道:“刘羡即为汉王,自然也明白我的难处。在这件事中,他无论提什么条件要求,都是在催逼我伤君害亲,这是不仁之举。所以,他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看著办,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能接受。”
    说到这,王敦確实有些感动。
    若易地而处,自己在敌军中有內应,为了发挥其最大作用,必然不止是要求其倒戈,最好是能先出卖內部的情报,然后煽动內乱,最后趁此良机,大兵压境,一举破敌。王敦其实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不料刘羡的表態如此宽大,言下之意,哪怕王敦率部直接投降也可,並不必在手中沾染上同族鲜血。这实际上就是在照顾王敦的声誉。
    沈充也为之恍然,他问道:“那明公,您的意思是,我们该如何办?”
    王敦沉思片刻,问道:“我部如今还有多少人?”
    沈充答道:“应詹部几乎折损殆尽,已经不足两千人,原王逊所部也折损过半,仅剩下苗光、蒯桓、扈怀、杨举、谢鯤等部,大概一万八千人,合起来共有两万人左右。”
    “两万人……”王敦一时无言,此前战事中,折损最多的就是荆州军,原本他麾下有七万余眾,带过江来的也有快五万人,孰料几场仗打下来,至今竟然只剩下两万左右。
    两万人,带到汉军那边恐怕不足为恃。毕竟私底下,王敦也对湘南的事情有所了解,计算可得,杜弢那边最少也有四万人。若是自己冒著天下人的指责改换阵营,最后地位连杜弢这种流民帅都不如,岂不让人耻笑吗?
    王敦一念及此,顿时放弃了直接去投奔刘羡的主意,转而將想法放到了江北上。
    虽说对江北的部属非常熟悉,但为了確保没有错漏,他又问沈充道:“士居,我们在江北还剩多少人?”
    沈充答道:“明公,若我记得不差的话,是宛城留有义阳太守刘璠所部,共五千余人;襄阳留有治中从事何松所部,共八千人;江陵留有南蛮校尉蒋超所部,共六千余人;石城留有平南督护刘盘所部,共四千余人;夏口、安陆还有江夏太守卫展、平南军司虞潭所部,共五千余人,合计两万九千余人。”
    王敦点点头,他不断地用手指轮流敲击桌案,再次陷入了沉思。
    虽说他如今贵为荆州刺史,但他有自知之明,能使动荆州的军队,多半还是靠朝廷的威望和琅琊王氏的名声。目前在自己麾下的这些人里,真正能够如臂使指般信赖的人,基本都带到江南来了。而留在江北的这些人,一半是本地的豪族,一半则是王衍直接安插,自己未必使唤得动。
    好在这其中,有不少算是刘弘任用的老人。尤其是还有刘璠、夏侯陟,他们一个是刘弘的长子,一个是刘弘的女婿,和刘羡都算有交情。只要找个理由,让他们都到一处来议事,先说服刘璠等人,有他们领头,其余人也就很难否定,若再有不识趣的人,就杀鸡儆猴。
    王敦心想,到那时候,想要带领江北的军队一齐转投汉军,便不是难事。
    而且这还会带来一个连锁反应。须知周访、陶侃目前仍然在围攻夷陵,一旦江北反覆,这近四万人也將深陷重围,除了投降之外,也就再无路可走。而且这四万人马,又是江州最重要的精锐,如此一来,晋军即使想要退守江州亦不可得,战线恐怕將因此直接推进到扬州、淮南一带。
    若能做到这个力度,自己才算是真正在汉室中有一席之地。
    这么想定以后,王敦对未来几日的作为已经有了一个具体的规划。但在眼下,他还有一个难题要面对。
    他对沈充道:“士居,我军麾下,有谁擅长摹仿笔跡?”
    沈充诧异道:“明公问此何用?”
    王敦道:“我自有用。”
    沈充则思考了一会儿,隨即拱手笑道:“明公,您麾下確有一人,他家素有三绝之称,当能为您所用。”
    “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敦这才反应过来,沈充说的是他自己。吴兴沈氏的沈友,当年就有三绝之称,其三绝分別是辩绝,刀绝,笔绝。他笑问道:“士居有沈友几分水准啊?”
    沈充大剌剌说:“七八分足矣,敢问明公要模仿何人?”
    “陶侃。”王敦拢起双手,重新注视沈充道:“我需要陶侃的一封求援信,就说夷陵攻破在即,但士卒疲敝,难以再战。因此,需要一支援军前去支援。只要援军一到,不出十日,便能拿下夷陵。”
    对於王敦而言,眼下最大的难题,其实並非是如何招揽江北各部,而是如何离开晋军大营。毕竟不久前才刚刚打了败仗,晋军上下已成惊弓之鸟,唯恐营中兵力不够。在这种时候,七八个逃兵或许能趁夜离开,但王敦想要带整个荆州军直接分道扬鑣,却必然会引人注目,难以实行。
    因此,他必须要有一个合適的理由离开。
    一开始王敦是打算用募兵的理由北上,毕竟现在的晋军正缺少兵力,补充些兵力总不是坏处。但他仔细一想,又把这个方案给否决了。一来募兵这种事,可以让下级去做,没有必要由王敦这个级別的人物亲自坐镇;二来这毕竟是非常时刻,任何人的任何提议都会再三权衡,而王导、王旷等人毕竟是他的族兄弟,对王敦的心性也算了解,自己突然提出一个决议,並不一定能瞒天过海。
    因此,王敦便打算引入外援,借用陶侃的名义。现在全军都在等著夷陵的胜利,若陶侃发出这样一封求援信,必然不会遭到拒绝。与此同时,大家又畏惧与汉军作战,这个时候,一直积极主战的王敦主张带兵出援,显得理所应当。大家的关注点都会在陶侃身上,又哪里会想到是王敦打算倒戈呢?
    这確实是一个妙计,沈充得知后大感佩服,他也不磨蹭,当即就开始著手偽造信件。他的书法確实是一绝,明明自己是常用飞白书,但模仿起陶侃的閒媚小楷却是信手拈来。谁能想到呢?作为江南名將的陶侃,书法竟然如女子般妖嬈。这也得益於王敦此前与陶侃多有联繫,有许多信件可供参考。
    不多时,一封书信便偽造完成,不过此处还缺少陶侃的印章。王敦当即又请门客谢雍帮忙私刻了一面“江州参军侃之印”,蘸上朱泥盖在信上,当真是鬼斧神工,竟看不出任何差別。
    稍稍烤炙做旧后,王敦便命人將此信送往王旷处。王旷果然召集军议,要求诸王商议此事。
    现场亦正如王敦所料,听说內容后,大家多面露难色,不想前去支援。甚至王敦还没有开口,大家就已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等他开口请战。
    王敦心中暗笑,但面色依旧如常,他甚至装作有些勉强的样子,回答道:“此事事关重大,若要我出兵,且让我在江陵稍稍整军,然后再前往夷陵。”
    於是在次日一早,也就是义安大战的半月之后,王敦便正式领荆州军渡江北上。
    身在长江江面上,王敦鬆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渡过了最难的一关。但当他屹立船头,回望江面起起伏伏的波涛,以及南岸隨风摇摆的芦苇盪时,他心中忽而升起点点感伤。
    他大概刚刚做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决定,但这个决定將会带给他什么呢?王敦原本认为自己想得很清楚,但在寒风掠过的这一刻,他又感受到了人的渺小。乱世之中,即使如帝王之尊,有时也如浮萍一般无力,何况是常人呢?世上又到底有什么事物是与天同寿,万世不易的呢?无人知晓。
    这种感伤仅仅是存在了片刻,很快便化作滔天的豪情。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王敦突然以如意敲击船头,高唱《龟虽寿》道: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晴空之下,他反反覆覆地咏唱著,直至船头停靠在北岸。不论时代在以后会如何发展,至少在这一刻,以王敦渡江为標誌,一个属於汉室的新时代將就此到来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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