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审判(下)
    酒馆里瀰漫著隔夜的麦酒酸味、汗臭与柴烟,但这混杂气息丝毫没扰了朗吉·布贝纳的酒兴,一大早他就半醉地靠在油腻的木柱,兴高采烈说著討伐勃艮第伯国的经歷。
    “你们不知道,那些傢伙懦弱的跟羊圈里的羔羊似的!”朗吉挥舞著酒瓶,麦酒溅了出来,“我带著整整五十骑只一个衝锋!他们就连阵线都找不著北了!
    你猜最后怎么著?贝里男爵都亲自到阵前来,拍著我肩膀扶我下马!”
    “棕熊,你哪来的五十个骑兵啊?不是在说大话吧?”
    熏人的酒气从朗吉嘴中冒出,拥有罕见的棕色皮肤、外號棕熊的他,听到其他酒客的质疑,眼睛像蛇一样竖起:“你个杂碎,当然是公爵大人的直属卫队!他的直属卫队恰巧有十五名骑士,你难道不清楚?也是,你个乡巴佬能明白什么,总之我就是指挥了他们!”
    新任磨坊主撇了撇嘴,仍不相信却不敢再多言。
    毕竟这个傢伙这段时间可没少和人打架,关键是哪怕对方没有著甲,库铂堡也没人打得过他。
    “嘿,那个时候的贝里男爵多慷慨啊,二话不说就赐予了我一匹战马和一箱蜂蜜,简直是仁慈的圣马丁附身了..”
    “哪像现在...”
    酒馆老板和磨坊主对视一眼,嘴角几乎要压不住了,贝里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我说长脸欧文,你这酒怎么就没有特尔夫桥的好喝?你就不能去弄的和他们一样爽口吗?”
    朗吉又灌了一口酒,发完牢骚的他咂咂嘴,满脸嫌弃。
    酒馆老板苦著脸道:“我的朗吉老爷,吕克的麦酒確实喝了不上头,还能存放。可听说配方那是主教赐福过的,我上哪儿弄去?咱这儿,能有酒喝就不错啦!”
    “废物!”
    朗吉冷哼一声,满眼的鄙视。
    “嘿!您要是想喝,可以不去特尔夫桥喝啊,您又不是没有马匹!”酒馆老板被骂的有些气恼。
    朗吉只是继续喝酒,根本不搭理他。
    当一杯酒即將喝乾时,外面突然一片乱糟糟的响声。
    几人闻声看去,只见费恩带著几个扈从,骑著战马狂奔出了库铂堡。
    正疑惑间,肯特过来拽起了朗吉。
    “棕熊,快点跟我去圣马丁修道院!”
    朗吉盯著红彤彤的鼻子,先是疑惑,继而眼珠一转,明白了过来:“查尔曼难道真的被俘了?!”
    见肯特面色难看的点头,他却忍不住嘴角上扬,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就知道他和克洛维两个废物办不成事!要我说就应该剥夺他们的村庄,封给咱们两个才对!”
    “你说轻鬆,可哪有那么容易?”肯特一边不满朗吉口无遮拦,一边深深嘆气道:“你是自由农的孩子,我是个没有背景的外来骑士,克洛维却是土生土长的库铂堡人,他的祖父就是该地的骑士,查尔曼虽然也是外来户,可他却生了个好女儿,我们怎么和他们比?”
    肯特拍了拍这个同病相怜的伙伴,语气晦涩道:“別瞎想了,抓紧走吧。”
    朗吉抽了抽鼻子,一时语塞。
    两人向著马厩走去,上马前,朗吉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吕克·洛什不就当上采邑骑士了?”
    “他?”
    肯特正要出发,闻言愣了一下,“他和我们都不一样。”
    “他是个异类。”
    圣马丁修道院。
    当朗吉两人快马赶到时,院內已经人声鼎沸。
    披黑袍的修士如乌鸦般聚集,光禿的头顶在秋阳下反著光,空气中瀰漫著羊皮纸味,冰冷的肃静感將朗吉的最后一点醉意也压了下去。
    二人轻车熟路地栓好马,在一个小修士的带领下来到一处空旷的內院,此刻也已塞满了人。
    ——
    二人粗粗一扫就看见了费恩。
    他坐在阴凉处,脸比阴影还阴沉。
    在他前面,正是面容古板的雨果主教,和掛著狮子纹章的马孔使臣。
    而最显眼的,当属佩剑著甲的莱恩以及他身边,垂头丧气的查尔曼。
    不等二人靠近,费恩开口了:“主教大人,异端我已经交上,可查尔曼的事我毫不知情,他去袭击吕克骑士完全是出於个人恩怨,您说我谋杀封臣完全是无稽之谈!”
    费恩洪亮声音在空旷內院里迴荡。肯特眯起眼,却瞧见费恩的喉咙却忍不住上下蠕动了一下。
    旁边的朗吉更是直接,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嗤笑,满是嘲讽。
    果不其然,连朗吉都不相信的辩解当然无法取信雨果等人,不用克吕尼教会的人出声,一位胸前绣著金狮纹样的严肃骑士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沉重:“男爵阁下,您声称这是私怨。那么为何您的封臣,查尔曼爵士在圣像前起誓,指认是受您授意?”
    穿著吕克製作的罩袍的男人目光如炬,射向费恩后又扫过垂头的查尔曼”上帝面前,你们二人,必有一个在撒谎!”
    朗吉的自光越过眾人,直直勾住费恩年轻的脸庞,只见对方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虚汗。
    他不禁摇了摇头。
    他对费恩可不仅仅是单纯有采邑矛盾,事实上,他打骨子里看不起这个次子o
    或者说,库铂堡原本没人看得起他,尤其是他们这些没有封地只能寄住在城堡內的武士。
    这不能怪他们,有贝里和小约瑟夫带头孤立,他们又怎么会亲近对方?
    所以当费恩继位时,因为性格曾经没少嘲讽过费恩的朗吉確实胆寒了很久,尤其是他目睹了费恩是怎么报復小约瑟夫的情妇一家的。
    那位大胸脯的情妇已经被蹂的不成人样,她的弟弟更是被贬为奴隶,每天都在干著最脏最累的活计。
    这次雨果兴师问罪而来,费恩更是把情妇的父亲当成了替罪羊,不久前被吊死在城堡里。
    一系列操作下来,朗吉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胆小又胆大,暴虐又报復心强的次子。
    他在酒馆吹捧贝里,除了为自己抱不平,其实也有对费恩人品的埋怨。
    比如现在,如果坐在那的是贝里,別说出虚汗,恐怕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面对费恩沉默,始终一言不发的雨果主教这才缓缓起身。
    然而,他並未立刻看向费恩,而是將冰冷的自光投向人群边缘一个面如死灰的修士。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雨果像是准备了千万遍般將诸多文书摆在身上,接著昂首道:“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雨果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死寂:“本院修士洛甫,持私產、抗上命、瀆圣职,证据確凿。现剥夺其一切圣职,发配切尔农庄,悔罪余生。”
    没有冗长控诉,没有徒劳辩解。雨果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铁闸,轰然落下。
    卡恩伯爵的使臣微微頷首,以示支持,两名克吕尼派修士应声上前,將瘫软的洛甫拖了出去。
    从起身到宣判,不过短短几十息。
    整个內院鸦雀无声。
    朗吉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这个性格易怒却绝不是无脑莽夫的男人,忽然感受到了那份融合了教会与伯爵权威的绝对意志的力量的可怕了。
    此刻,雨果才將目光转向了汗流浹背的费恩。
    “男爵阁下,”雨果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目光与刚刚看向洛甫时一般无二,“您说,袭击吕克骑士,是查尔曼的私怨,可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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