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內,火光將狼牙那锐利的尖,照出凌厉的光芒。
    百里锋的目光落在那颗狼牙上,又看向齐政,最后又还是落回到了狼牙上。
    他对齐政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很意外。
    他不知道齐政想干什么,但他知道,齐政想乾的,想让他干的,一定是大事。
    一定是会让他十分为难的大事。
    看著迟疑的百里锋,齐政微笑著將狼牙放下,开口道:“怎么?百里將军这是打算將说出来的话都咽回去?”
    百里锋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狼牙,“齐侯有什么吩咐就请先说出来吧。”
    齐政缓缓道:“今夜,我要离开。”
    他没有一上来就说细节,反倒是带著几分刻意地夸大了自己的要求。
    百里锋的面色陡然一变,毫不犹豫、近乎断然道:“不可能!”
    兴许是觉得自己拒绝的语气有些过於生硬,有悖於那颗狼牙的承诺,他又多说了几句解释道:“你若是走了,不仅是我,所有的天狼卫都得死。这个事情,真的没办法。”
    齐政並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感到有丝毫的沮丧,缓缓道:“如果说我告诉你,我只是需要你和你的手下,被我迷晕,放我偷偷走掉就行呢?”
    百里锋闻言眉头微皱,显然是在思索,但很快还是摇了头,“这也不行。我们不可能犯这么大的错误,这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
    齐政面露不悦,声音一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不守承诺就直说,何必找这些藉口?若是举手之劳,我何必找你!”
    百里锋同样毫不客气,“你这是在挟恩图报!”
    齐政理直气壮地两手一摊,“我就是挟恩图报啊!你们身为主人,打著保护之名,处心积虑地要杀死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还不允许我这个客人求个自保?”
    齐政这样的態度和这一番话,直接挑明了双方都心知肚明却一直没说出来的东西,让百里锋的面子上不禁有些掛不住。
    人家说得也没错,自己这边处心积虑地要弄死人家,还不让人家想办法活命?
    若非这样,人家也不至於开这个口啊!
    百里锋摇头,“齐侯,既然你把话都挑明了,那我也不藏掖了,这是陛下亲自吩咐的事情,若是办砸了,我们这些天狼卫都得死,我不能因为自己还人情债,让两百多个弟兄陪著我去送死。”
    齐政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缓缓道:“我会以更改路线的名义找你闹,你为了安抚,组织一场酒宴,这些酒里,我都下了药,到时候眾人都醉了,我就带著人逃走。我只需要你给我三四个时辰的时间,天明之后,你就可以动身来追。”
    百里锋想了想,再度摇头。
    但他还没说话,齐政又接著道:“这个事情不是你天狼卫一家办的,外围那些人,到时候也有责任。甚至你还可以將责任都推到他们身上。”
    百里锋看著他,“齐侯既然知道外围还有我们的人,你也应该明白,就算你们从我的手上逃走,也逃不过他们的阻拦和追杀。”
    齐政摆了摆手,“那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我所请求的,就是百里將军放我走这一次,恩怨便一笔勾销,之后再被抓回来,那时候就完全凭百里將军做主了。”
    百里锋皱著眉头,沉默了。
    齐政看著他的样子,给出了最后一击。
    “百里將军不妨捫心自问,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们这两百人真的能活吗?渊皇会让你们活吗?相反,只有我活著,你们才有生路。”
    百里锋混身一震,一个一直不敢细想的念头被齐政捅破,占据了他的心神。
    是啊,天狼卫防不住一伙江湖流寇,谁信呢?
    陛下哪怕是为了平息天下人的议论,也会让他们给齐政陪葬,以彰显他的愤怒和无辜。
    百里锋看著齐政,原本以为绝对不会动摇的心,动摇了。
    一开始齐政就给他將心理拉到了最极限的位置,他自然是无比坚定地选择了拒绝。
    但当齐政一步一步给他分析,一点一点地给他往回拉,一下一下地削减著他心头的担忧之后,他发现,这事情,似乎並没有那么地难以接受。
    自己和齐政演一场戏,有著还算过得去的理由中招;
    自己还只需要给对方三四个时辰的时间;
    同时,外围还有夜梟卫组织的江湖人士,以及夜梟大人本人;
    而且他还知道,陛下已经调集了风豹骑以防不测。
    怎么看这都是天罗地网,自己这边漏一点,或许並没有什么大问题。
    不过,百里锋也不傻,知道以齐政的谋略,或许他还有办法应对外围那些人,最终真能让他逃出生天,但这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有了可以一起分担责任的人!
    他身上的责任减轻了!
    所谓法不责眾,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这最终的根源,还是齐政当初的確在完全控制了他们生死的情况下,饶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而这个草原汉子,也的確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正经地把那个承诺,当了回事。
    在一番天人交战之后,他看著齐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齐侯就不怕我反悔,直接將你的打算告发,让你彻底翻不了身?”
    齐政闻言,脸上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我这个人有个习惯,那就是从来不会把希望只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百里锋闻言,心头瞬间悚然,甚至忍不住扭头四望。
    他不相信齐政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布置什么別的计划。
    但黄枫谷和雾仙岭的记忆涌起,齐政这些日子神乎其神的手段,成了压垮他心头天平的最后一块砝码。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拿起那颗狼牙,“我答应你。今夜过后,恩怨两清。我倒下的三个时辰之后,我会亲自率队来追!”
    齐政微笑点头,“多谢!”
    百里锋深深看了齐政一眼,转身走出了帐篷。
    而等百里锋走出帐篷十多个呼吸之后,齐政猛地长出了一口气。
    感受著被冷汗打湿的后背,他的心跳缓缓平静下来。
    但凡有一丝可能,他的確不会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但这一次,就是没有可能的情况。
    他只能赌一把,好在是赌贏了。
    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出了帐篷。
    另一边,百里锋也將十来个当初和他一起走过南朝的生死弟兄叫了过来,提前安排了他们换班,负责营地的值守。
    同时和他们隱蔽地耳语了几句,这些个汉子闻言,神色都没什么波澜,默默走到了哨岗换班。
    等百里锋刚回到自己的帐篷,外面就传来了齐政前来的消息。
    百里锋连忙起身迎了出去,但他问候的话还没开口,齐政的声音便直接响了起来。
    “百里將军,方才本侯的手下告诉本侯,我们如今的路线,已经和去往渊皇城的路线,有了不少的偏移,根本就不是去渊皇城的路,这是怎么回事?!”
    冰冷还带著质问的声音,让眾人的面色猛然一变,原本微凉愜意的夏夜气氛也变得凝滯了起来。
    百里锋连忙陪著笑,“齐侯误会了,我等一路跟隨下来,对齐侯无比敬仰,故而想请齐侯顺道去参观一下我朝一处名胜,距离渊皇城也不算远,断不会误了入京的时间。”
    齐政冷哼一声,脸上写满了不信,“若真是这样,你方才来了本侯住处为何不说?若非手下提醒,本侯还被蒙在鼓里,你们这是请我去看风景,还是请我去做什么別的啊?”
    百里锋的脸上露出几分尷尬的笑意,“誒,齐侯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末將是个粗人,礼节上有不周到的地方,请齐侯见谅!”
    他朝著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对齐政道:“侯爷,这样,稍后末將给您摆酒请罪,末將真的是一片诚心啊!”
    一旁的天狼卫也连声附和,说著什么【大人有大量】、【明日都听您的】之类的话。
    他们所打的算盘也很简单,明日就能到天机阁预定的地方了,今晚先把这些人灌醉了,能拖一刻是一刻。
    等明天到时候,继续说点软话,若是实在不行,大不了就撕破脸唄!
    殊不知这也正是齐政的计划,他冷著脸,並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百里锋连忙就召集大伙儿布置傢伙事,齐政见状哼了一声,充分展示了一个侯爷的格局道:“既然要喝,也別自己喝了,田七,去把本侯买的酒都取出来,今夜咱们就当提前感谢一下天狼卫弟兄们一路的辛苦,除开守夜的,都叫来喝一顿!”
    有了齐政的铺垫,百里锋也顺利成章地將除开守夜人之外的全叫到了场中。
    一顿大酒,喝酒的双方,彼此都带著將对方弄倒下的心思。
    但想把对方灌醉的难度,显然高於把对方迷醉的难度,齐政顺利將整个营地除开值守之人以外的所有天狼卫都放倒了。
    地上的人躺了一地,但田七和宋徽对视一眼,眼中却依旧没有放鬆。
    因为营地外围,还有十来个汉子站著。
    但就在这时候,已经“晕过去”的百里锋,发出了一声如鸟叫般的口哨声。
    然后,这十几个护卫,便仿佛也中了迷药一般,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见状,田七等人不敢耽搁,叫上所有人,按照事先的准备,收拾必要细软,抢了天狼卫的马儿,护送著齐政和节杖,直接跑路!
    马蹄声急促响起而又远去的动静中,百里锋闭著眼睛,倒在一团篝火旁,在无人看见的手中,指腹缓缓摩挲过一枚狼牙,无声一嘆。
    而在距离这处营地数里之外的地方,夜梟足尖轻点,在夜色中飞速掠过。
    天机阁那边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接下来,他就要跟著天狼卫,亲眼监视著齐政的动向,直到亲眼目睹他的死亡。
    但当他来到营地附近的山头,先將目光扫向营地之中时,面色却猛然一变。
    锐利的目光下,一两里外的营地之中,火光依旧,但是却不见了马儿的踪影,只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在篝火旁呼呼大睡!
    糟了!
    他当即身形一晃,就要衝过去查看情况,但却生生停住了身形,一脸警惕地看著前方。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抱著双臂,平静地看著这位在北渊凶名赫赫的夜梟大人,“你的对手是我。”
    借著月光,夜梟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
    他认得这张从未见过的脸,不由惊呼出声,“隋枫!你竟敢来这儿!”
    “认得就好。”隋枫揉了揉拳头,“我来都来了,你说我敢不敢?”
    “来了那就別想走了!想拦我,就看你有几分本事!”
    在这位號称天下潜行第一的南朝百骑司统领面前,夜梟没有再试图摆脱对方去查看营地的情况,而是直接当机立断地悍然攻了上去。
    隋枫也不含糊,正面迎上。
    南北两朝最顶尖也几乎是最强悍的密谍,在渊皇城外一百来里的地方,展开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死斗。
    另一边,衝出营地的齐政,在宋徽的指引下,按照隋枫提前送来的情报,没走多远,便在一处密林中见到了等候在此的两辆马车。
    马车的车夫早已离开,只有一个百骑司密谍等候在原地。
    宋徽上前,和他核对了暗號,確认无误之后,扭头朝著齐政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立刻换装!”
    整个队伍在齐政的吩咐下,毫不犹豫地立刻行动,齐齐换上了堆在马车里的普通衣衫。
    换好衣衫之后,齐政看著那个密谍,郑重道:“辛苦了。”
    对方目光满是敬佩地看著齐政,“齐侯言重了,这都是卑职分內之事。您儘快动身,属下稍后便带著这些衣物往南走,將他们往南边引,为您爭取时间!”
    齐政看著他,知道这时候也不是儿女情长优柔寡断的时候,点了点头,“一定要保重,事后本侯亲自为你请功!”
    那人恭敬一拜,驱赶著其中一辆马车,朝南边走去。
    马车里,塞满了齐政等人换下来的衣物和一些专门留下来的隨身物品。
    沿途不时拋洒一些,约莫走出一炷香之后,他將那些衣物连同车身一併点燃,而后骑著马儿,朝南狂奔。
    与此同时,齐政等人也朝著预定的地点,全速狂奔。
    一百人,在这遍地虎狼的北渊,就如同一只行走於暗夜森林中的小白兔,隨时有可能被蓄谋已久的敌人,抑或意外终结。
    齐政不得不朝著四周都派出了斥候,隨时盯著可能的动向。
    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齐政的心跳不由加快,仿佛重回了当初苏州府,被人牙子关在柵栏之中的时候,生死皆操纵於旁人之手。
    但这就是他选的路,这也是他要达成那个举世无双的目標,必须要走过的艰难。
    约莫跑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斥候忽然迴转,“侯爷!见到接应的队伍了!”
    齐政的神色一动,带著队伍上前,不出片刻,前方林地的边缘,一支三百来人的队伍,人人挎刀持弓,打著火把,沉默地看著他们。
    齐政队伍之中,眾人也同样神色紧张地与之对视,不少人,甚至都默默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对面的队伍悄然分开,一个戎装老者驱马而出,“本王拓跋盪,尔等是何人?”
    齐政也同样驱马上前,拱了拱手,“在下乃是过路行商,欲往渊皇城做些生意,但在晚上走失了路,衝撞了王爷,还请王爷见谅,如若王爷准许,可否让我等隨王爷去往渊皇城,在下愿以一对玉璧为谢礼。”
    齐政说完,宋徽便打马上前,打开了一个木盒。
    盒子中,一对玉璧在火光下,闪著莹润的光泽。
    拓跋盪的目光没有朝那个玉璧看上一眼,而是长久地停留在齐政的脸上,看著这位誉满天下的南朝权臣,仿佛看见了六个汉人州的泼天分量。
    夜风在两队人马之间吹过,撩起他们的发梢,试图仔细地观察著在场每一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相逢是缘,本王正好要回京,跟著走吧,东西什么的就免了,本王不稀罕。”
    瀚海王说出一句话,扯动韁绳,转身走入了队伍之中。
    终究是私利,大过了社稷。
    齐政也带著人,默默跟了上去。
    合流之后,双方默契地提高了速度,以一种近乎狂奔的方式,在北渊的官道上,踏起阵阵烟尘。
    就在距离他们队伍所在数十里之外的一处山坳,拓跋飞熊带著一千风豹骑精锐,正扎营安歇。
    数支斥候小队,都已经被拓跋飞熊派了出去,准备时刻盯著天机阁那边的一举一动。
    当天光亮起,他简单擦了把脸之后,驱马登上了一处山头,望著前方那条通往天机阁的必经之路,心头已然充满了澎湃的干劲。
    今日,就將是齐政丧命之日了!
    这一刻,这位极有可能取代自己的亲弟弟真正成为风豹骑主將的天穹王之子,甚至希望天机阁再度功亏一簣,让自己能够有机会力挽狂澜,建立泼天之功。
    以齐政之性命,成就自己献给陛下的寿辰之礼,从而简在帝心,完成自己的权力跃迁。
    忠诚!无需多言!
    就在他浮想联翩的时候,数匹快马却飞奔而至,朝著他的驻军所在,飞速接近。
    瞧著对方身上的天狼卫服侍,拓跋飞熊神色一振,直接带著亲卫亲自迎了上去。
    他甚至主动开口道:“诸位弟兄,可是那些南朝人快到了?”
    天狼卫信使直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拓跋將军!不好了!南朝使团跑了!”
    拓跋飞熊脸上的兴奋瞬间僵硬,难以置信地看著对方。
    他一把揪住面前之人的衣襟,“你再说一遍?”
    “他们用计將我们全部迷晕之后,趁夜逃走了!我家將军已经带队去追了!”
    拓跋飞熊一脚將他踹翻,厉喝道:“全军整备!给老子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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