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簌簌,冬日的夜气中,已经颇有几分寒意。
    泳池内的陈绍丝毫感受不到外间风雨,头枕着毛巾,将年轻健壮的身躯浸泡在雾气氤氲的大浴池内。
    池中水因不断同外间巨釜流入的热水交汇混合而始终保持着热气腾腾,足将他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俱都打开,一日的处理政务的疲惫一扫而空。
    身子猛地往下一沉,连头带脸都没入热汤,直到再也憋不住气,陈绍才破水而出,抹去脸上水珠,大叫了一声“痛快”!
    觉得泡的尽够了,陈绍唤过人来揩背,金乐儿笑嘻嘻地上前要亲自给他擦,被陈绍拍了拍小屁股,让她不要捣乱。
    宫女们这才上前,服侍他搓洗、擦拭、梳头、刮面、修脚,这一套结束,他走出浴池。
    好久没有与人斗的大景皇帝,此时精神饱满。
    他发现自己真不是一个贪图安稳的人。
    初闻隐田案的时候,他就没有多少生气的情绪,而是觉得终于有其他事做了。
    很多时候,大的进步,总在一个大的案子后面。
    因为这种级别的案子,牵涉到了很多顽固守旧的势力,可以把他们连根拔起,清理出自己治理大景的队伍中。
    补充进来新鲜的血液,让这套班子更加夯实。
    要知道,那些隐藏起来的守旧派,往往就是改革最大的拦路虎,而且还很隐蔽,暗戳戳地使坏。
    破坏力极强。
    说句不好听的,勤勤勉勉地埋头猛干好几年,有时候真不如来这么一次,给官场清清淤有用。
    而且他们的胆子如此之大,就注定了不会很难查。
    他走到屏风外面,看着王寅今日送来的奏报,越看越是冷笑。
    这些贼人胆子太大了。
    陈绍在奏报上批了一句:年前必须查出幕后之人
    他给王寅的时间足够长。
    其实这也是故意的,通过这几日的查案,朝廷中已经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们上蹿下跳,弹劾广源堂,慷慨激昂,好像是要犯言直谏,死都不怕一样。
    大宋很少杀士大夫,他们还没走出这个舒适圈。
    陈绍就是要让他们先跳上一阵子,他们越是跳,自己就越沉住气先不动手。
    看看他们到底能狂到什么地步。
    大宋和大明,都曾经有百官在宫门前逼宫的戏码。
    陈绍也想看看,他们能不能给自己整出这堂大戏来。
    他们越狂,一个个全都跳出来了,哪怕是没有参与隐田案的,自己也有理由一并给收拾了。
    这就是陈绍放任他们的目的。
    很多的官员,他或许真没贪,至少是这次没贪。
    陈绍不想用党锢的手段,来连坐,但是可以给他们一点颜色,让他们自己蹦跶出来。
    如此一来,等到隐田案彻底揭开的时候,就可以顺手把这些官员也清理了。
    池子里,金乐儿姐妹戏水的声音小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脚步声响起。
    陈绍也合上了奏报。
    登基以来,好像自己尽是展现宽厚的一面了,如今说不得也要磨磨刀。
    ——
    金陵城郊,禁军的校场中,尘土飞扬,杀声盈天。
    灵武军各营的官兵正在各营教头督导下分别习练武艺器械。
    杨沂中偷偷看了一眼,见陈绍走了过来,他轻咳一声,声音也更加宏亮,“箭者,杀人于百步之外,射者必量其弓,弓量其力,无动容作色,和其肢体,调其气息……”
    他出身将门,弓马娴熟,虽然还没机会上阵,但是底子着实不赖。
    一边解说步射要诀,同时指导其所训练的弓兵握弓的手法、足法,逐一纠正。
    而且目不斜视,一副面如平湖的表现,实则心里早就盼着陈绍驻足。
    果然,陈绍就站在附近,他今日特意来看看自己的灵武军。
    这是所有一切的底气,未来掀桌子时候,清洗都门的主力军。
    “杨统制,咱这弓弦软塌塌的,怕是我家那婆娘也能拉得开,这能练得甚射术!”待指点到自己时,一个弓手发起了牢骚。
    “就你小子话多,身上皮痒了不是?”杨沂中没有说话,弓手身后的都头先开骂了。
    他其实也有些不满,自己这些人,都是战场上下来的,怎么如此糊弄人。
    灵武军成军于西北,是陛下的亲兵,谁还没点骑射的本事。
    陈绍闻言上前,众人都是背朝他,不像杨沂中早就瞧见了皇帝。
    见陈绍过来,大家纷纷挺直了腰杆,一脸激动。
    陈绍伸手拿过弓来,自己搭了一支箭,朝着靶子射去。
    果然,这弓很轻,陈绍一箭射出,稍稍偏离靶心。
    周围却响起一阵叫好声,那气势和阵仗,好像他把太阳射下来了。
    杨沂中强忍着心里的激动,上前道:“陛下,禁军兵刃,向来偏威慑,不注重实战,确实有些不妥。”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这其实也是大宋留下来的传统,毕竟那些花架子禁军,就是纯仪仗队。
    后来金兵打到城下,号称大宋精锐的禁军,表现简直是耻辱级别的。
    在以前的灵武军,营内比较武艺,定了三等九则,有进则赏,不进则罚,不是挨打便要罚钱,况且就算你舍得挨打受罚,那考核五次以上原等不进者,打四十军棍便要革退。
    灵武军从建军开始,就走的精兵路线,钱粮给得充足,每日饭食也尽管够,而且荣耀全族。
    一旦遭革着实肉疼,众人多是选拔进营后才敞开肚皮吃了几天饱饭,都是打起精神勤习技艺,保住灵武军的身份为要,若能再挣得几分赏银,那自然好上加好了。
    后来随着陈绍的地位不断上升,他们除了吃饱饭,有钱拿之外,更是多了一些自豪和骄傲。
    让他们拿这些糊弄人的武器,自然就不愿意了。
    陈绍嗯了一声,说道:“兵书上说,莫患弓软,服当自远;莫患力赢,引之自远。新军入伍时候,可以用软弓轻箭,射得远而不偏,多中靶为上,下一步才是开硬弓,发重箭,让他们射得平而不近。”
    “但朕的这些亲军,随着我走南闯北,也都曾和鞑子厮杀过,蔚州全境就是他们打下来的。”
    周围的将士,人人都扬起了头,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骄傲。
    “让兵部重新配发武器兵刃,就用原本灵武军的,将这些熔炼了就是。”
    话音刚落,周围又响起欢呼声,其他营的人不明所以,纷纷踮着脚往这边看。
    这时候有人拿上一张真正的硬弓来,杨沂中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头。
    陈绍见他生的确实雄壮,不愧是将门虎子,有心看看他的本事,就说道:“你来试试。”
    杨沂中心底狂喜,但是脸上很平静,闻言抱拳恭敬地说道:“遵命!”
    说完他以极快的速度,拔箭拉弓,拔箭拉弓,拔箭拉弓,连续三次,几乎同时命中靶心。
    这么精彩的射术,欢呼叫好声,还没有刚才陈绍射箭时候一半大。
    陈绍倒是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错。”
    杨沂中躬身道:“陛下神威笼罩,将士们皆能发挥出平日里十倍的武艺!”
    他太想进步了,但贼厮鸟泼皮高俅,好死不死在靖康之前,把自己选拔进了京营禁军。
    本以为是好事,能再都门博个前程,谁知道大宋没几年就改朝换代了。
    京营人马的地位十分尴尬,自己这种半路被郭浩给扣押,勉强算是投了定难军的人,都不上不下的。
    不然以自己的武艺、谋略,何愁不能进入定难军,在前线杀出一个出身来。
    这个年代军功能封王,自己一身的本事,却在这里教人家射箭!
    “那些人在作甚?”陈绍又指着远处一群兵士,那些人并无何兵器配备,只是肩荷重物,一个个发足狂奔,急趋一里左右,才稍微停歇,转身又跑回原处。
    “他们在练足力。”杨沂中说道。
    “足力?”
    杨沂中根本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几乎是秒答:“人之血气,用则坚,怠惰则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君相亦然,况于兵者?”
    “臣让他们负重而行,也是怕有朝一日,打起仗来奔袭,力有不逮!”
    陈绍点了点头,这样练兵,幸亏练得是自己的亲军。
    这些西北来的灵武军,吃的是牛羊肉,身子板厚实。
    要是中原被赵宋盘剥了几辈的百姓子弟,穷苦出身,底子薄,这般操练,能将人都练废了。
    陈绍满意地说道:“你很有办法,脑袋也灵光,早先在汴梁时候,朕的表兄就夸赞过你。今后好好干,朕有用你的时候。”
    杨沂中一听,心里顿时如热油泼入冷水,欢喜地要炸开,但他面色依然平静,深深一拜道:“能得遭逢圣主如陛下,效犬马于阙下,实乃百世修来之福,三生有幸之荣!”
    ——
    从禁军的校场出来,陈绍心中更加底气十足。
    任你们多少年的养气、养心,都不如我兵强马壮。
    回到皇城,陈绍甚至都没过问王寅案情的进展,好像根本不着急一样。
    其实谁都知道,这是一件大事。
    越是大事,越要沉得住气。
    李唐臣进宫面圣,带着前几日见过的郭忠孝,说是挑选了他领了石炭司的差遣。
    陈绍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郭忠孝他爹是郭逵,属于是既有河东系的底色,又有西军的背景。
    在如今大景朝,这就是最有能量的。
    选人去干这种事,还真不能只看这个人如何,要看他的背景。
    不然到了地方,做什么事都是阻力重重,事倍功半。
    心思全用在人事上了,如何来办实事。
    既然要去做石炭的差遣,陈绍难免就要嘱咐几句。
    结果聊着聊着,陈绍就发现他要么是确实做了功课,要么就是能力很强。
    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尤其是他现在就已经提出“石炭漕运”的事了。
    直到陈绍听李唐臣说起,他就是发现户部录事籍册被暗改的人,陈绍顿时翻了个白眼,抿着嘴笑骂道:“真是个滑头!”
    郭忠孝讪笑着请罪。
    “你倒是机灵,知道出去躲个清静。”
    李唐臣在一旁苦笑道:“事到如今,连臣都想躲一躲了,朝野内外,风言风语,实在是恶毒至极!”
    陈绍哈哈一乐,“卿乃朕股肱之臣,如何说出这番话来,你们都躲了难道叫朕自己去坐衙署么。”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冷,眯着眼说道:“卿且暂忍几日,不要理会,自有拨正视听的那天。”
    ——
    蔡京得到的谩骂,比任何人都多。
    因为他原本就是清贵旧党士大夫的仇人,再加上这人一下子拿出五十万亩田产来。
    这一下就把其他人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
    蔡太师五十万亩都拿出来了,你不卖?你多鸡毛!
    但是到了这个岁数的蔡京,早就看得通透,外面那些话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甚至有旧日好友进府,言语间多有冒犯,蔡京也根本不理会,只是带着可怜的目光,看向这些官员士绅。
    你们啊,以为当今陛下是什么人?
    他是西北军汉出身,当年跟着童贯进京,听到自己跟童贯争吵,他就敢掀帘子露脑袋!
    就算这是攀附童贯升迁的手段,试问世上哪个九品武官有这个胆色。
    那时候自己可是宰执天下十几年的权相,和如今不一样。
    白时中看着出去的徐处仁,眼神躲躲闪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好在对方没有难为他,拂袖而去。
    白时中这才进来,恭恭敬敬行礼之后,道:“太师,门下来给您请安。”
    “蒙亨啊,你无需多礼,如今你的官职可不低。”
    “太师哪里话,门下不管做什么官,您都是我的恩相。”
    白时中进士出身,累迁吏部侍郎,出知郓州。政和六年,拜尚书右丞、中书侍郎。宣和六年,他就担任太宰兼门下侍郎,封崇国公,可谓是官运亨通,地位极高。
    他做官有个准则,那就是一切奉承蔡京之意,跟着蔡太师就不会出错。
    唯一一次例外,就是被坑去喝了一场酒,那些人当时都旗帜鲜明地反对蔡京,觉得蔡京投靠陈绍,是大宋的叛贼。
    白时中有些动摇,然后就差点死在交趾。
    这次回来之后,他算是重拾自己的人生信条。
    在这个朝堂内外,满城风雨的时候,特意来问问蔡太师的想法。
    让他指点自己一二。
    蔡京的心态,在他放弃儿子辈,把希望隔代寄托在孙儿们身上时候,他就无敌了。
    没有了软肋。
    蔡京看着白时中,这人虽然懦弱,但他和其他官员有个不同的地方,就是他身段软,能力强。
    陛下既然没弃他,就是要用他,白时中胆子小,就注定了这人是不会犯大错的。
    所以蔡京很乐意指点他两句。
    将来这都是蔡家的人脉。
    至于刚才怒气冲冲的徐处仁,志大才疏,又看不清局势,不日必有祸事。
    没等白时中开口,蔡京主动问道:“蒙亨,近来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你可要把持住。”
    “请恩相教我。”
    “不伸手,不聚会,不饮宴,不发言。”蔡京笑道:“若是能做到,当可无虞。”
    白时中心中早就记住,他是懦弱,可不是愚笨,事实上他才情极高,非常聪明。
    ——
    皇城内,折凝香欢欢喜喜地被一群亲眷簇拥着。
    嘴上不思念家人的她,笑的比谁都灿烂。
    人人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
    听着亲人们的恭维,娘们姐妹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似乎又回到了在百花坞(府谷折氏住处)时候。
    这时候,折可适的妻子张氏,小声说道:“我的儿啊,如今咱们府上的爷们,有心舍了府谷的基业,到金陵来投奔你。”
    “你可得给大家谋个好出路啊。”
    折凝香一听,这么沉甸甸的任务,竟然落到自己肩上。
    她赶紧摆手道:“不成的,不成的,我懂什么。”
    张氏道:“谁不知道陛下他最宠你,你什么都不用多想,就跟陛下说一声,就顶得上族里的爷们说一万句了。”
    “就是就是,你没见陛下的圣旨,说你是他心爱之人,还说怕你孤单,特意叫我们来陪你说说话。”
    “可了不得了,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这么疼自己女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折凝香晕乎乎的,心里好像有一簇簇花骨朵同时绽开。
    像是真感受到了陈绍那无微不至,体贴的怜爱了一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下来的,反正就是应了下来。
    等到人都散了之后,折凝香倒也不怯场,她喜滋滋地打扮起来。
    把自己最得意的裙子穿上,又用手兜住掂了掂,觉得更温软了些,折氏不禁有些欢喜。
    然后就欢欢喜喜来到福宁殿。
    等到通报了一声,才得以进去,其实这有些不合礼法。
    但陈绍肯定不会因此怪罪。
    见了陈绍,她一头就钻进他怀里,红唇雨点似得亲了一会才说正事。
    陈绍虽然很是喜爱她,但也知道她向来没啥脑子,这明显是被人忽悠着来的。
    而且这股子粘腻劲,八成是说了什么话,说到她心坎里,把她哄成胚胎了。
    不过折家么.
    确实可以一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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