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顺汀本是高丽破落贵族,如今只是番邦一个小小商户。
    竟然能上达天听。
    这在前朝根本是个天方夜谭。
    你敢写,第二天就把你给法办了,罪责不是你写了什么,而是写这件事本身就有罪。
    那时候赵佶身边的近臣,把持著皇帝的耳闻目见,所有超出他们预设的事,都等於是砸他们的盘子。
    是万万不允许的。
    说起来,保州知府魏大旗也是有眼光的,知道这个奏章递上去,皇帝必然十分高兴。
    只有他认可了,才能把这个奏章递上去,这样的人材陈绍自然不会埋没。
    果然,很快吏部就下了牒文,提拔他回到金陵,任礼部员外郎。这等於是一步登天了,在大宋官场很少见,在大景却时常发生。
    陈绍只要发现谁真有才能,那是真敢给官。
    大不了乾的不好再撤了,总之是要不拘一格用人才。
    此事对大景对陈绍来说,自然是个好事,但对高丽则不然。
    对高丽来说,你的敌人冥思苦想,都不如你的子民灵机一动。
    陈绍找茬都想不出这种主意来,不让高丽人说高丽语,转而说汉话
    这个角度实在是太刁钻了,简直堪比张润提出的『汉白同源』,都是那种看著对你好,实则要你命的阳谋招数。
    可想而知,这一举动,必然会遭到高丽贵族的强烈抵制。
    但陈绍就没打算粗暴地执行,这种事急不得.
    打仗都还需要一年半载,甚至三五年来准备。
    当年隋煬帝征高丽,费了多少的钱粮、人口,哪会这么容易就让自己得手。
    要是强行推广,大概率会被软抵抗,后世乾隆就要求朝鲜说满语,人家根本没理会。
    甚至高丽使者每次到北京,都穿著大明时候的制式服饰,专门找被迫剃髮易服的汉族官员阴阳怪气。
    清初汉人官员虽然投降了异族,但大部分还是有羞耻感的,被他们一阴阳怪气就难受半天,高丽使者由此大乐。
    后来直接不要脸了,辫子从头上,长到了他们心里。
    高丽人这才作罢.毕竟你不能去嘲讽一个他原本就没有的东西。
    所以陈绍没有直接下旨,甚至没有声张此事,只是下令保州成立高丽商会,负责高丽和大景的交易,而会长就由保州府举荐。
    先把崔顺汀的身份提拔起来,相信他知道是因为什么提拔他,再由他配合自己接下来的举措。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陈绍在紫宸殿,大宴群臣,並周边十几个藩属国。
    高丽对此十分重视,提前半个月就派了金富軾前来金陵。
    金富軾出身庆州金氏,祖上是新罗王室,1096年的高丽进士出身。
    生得白净长须,一副正统士大夫模样。
    陈绍笑著说道:“来人吶,將高丽和大理的使者,置於朕的左右两侧!”
    陈崇赶紧指挥小內侍们搬著小几挪位置。
    原本位於这两个地方的李唐臣和老朱,全都笑呵呵地看著,也不以为意。
    他们要和陛下亲近,每天都能相见,这明显是陛下的小算计。
    高丽和大理,都是下旨確定的不征之国,是藩属中最亲近的小弟。
    大理的段正严其实是个傀儡,但他名义上的身份,是绝对要高於高思源的。
    所以他在陈绍的右侧,高丽的金富軾颇为激动,自觉脸上有光,行礼之后正襟危坐。
    因为段正严是个傀儡的太子,陈绍根本不理他,转头向金富軾道:“金大夫著作,朕也有所阅览,颇有见地。朕的宰相,於儒学也甚是饱学,你辛苦来这一趟,私下可以交流一番。”
    李唐臣頷首捻须,笑著和他点了点头,金富軾赶紧道:“外臣自当恭听李相公教诲。”
    金富軾是个正统的儒学拥躉,平生最重忠君、节义、礼制,对李唐臣这种中原大省的府学教授,十分尊敬。
    “金大夫不必过谦!”李唐臣轻笑著说道。
    他最欣赏自家陛下的,就是他虽然有绝对的武力,有横推一切敌人的兵马,而且將士齐心,都有开拓立功之意。
    但陛下依然不穷兵黷武,遇事讲究名正言顺。
    上到一个君王,下到普通百姓,你手里有点武力,就不讲道理,那么造成的后果就是你的政治信誉大打折扣。
    將来要干什么事,都要付出比別人高得多的代价。
    因为你不讲规矩,大家不信任你。
    身份越高的人,政治信誉就越重要,这直接关乎到你推行政令是否顺遂。
    火性烈而易熄,水性柔而长流。
    陈绍因为前期的种种克制,在兵威最强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大义名分。
    所以即使是有大宋宝钞那么烂的前车之鑑,但当他推行景券的时候,依然得到了充分的信任。
    这玩意別人要是就不信你,你还真没法按著別人的头用.
    如今陛下要收復大理,大理素来恭顺,陛下就绝对不会无故用兵。
    而是慢慢地著手,潜移默化,到最后水到渠成。
    这样做成的大事,才会始终保持牢固,將来大理真的內附中原了,也不会叛乱不断,成为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陈绍时不时就和金富軾閒聊几句,慢慢將话题引到高丽的儒学上来。
    “高丽建国,尔来两百年矣,自古中原王朝,两百年则朽病丛生,朕虽不才,也读了不少史书,唯独对此颇为不解。金大夫以为两百年国运衰弱,是何道理?”
    金富軾一听,浑没想到大景的皇帝,会问他这个。
    他赶紧轻咳一声,肃然说道:“多为小人奸佞,祸乱朝纲,蒙蔽国主所致。”
    陈绍微微点头,说道:“大夫金玉良言,足见小人当朝,是何等的危险。高丽虽然是朕的藩属,朕一向视之如中原,当今高丽国主曾经说过『取士以才,不问门第,寒畯之士,咸得自达』,然则你们高丽近年来,科举取士九成九为门阀子弟。”
    “寒门之子,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了,何以科举。听说最近还搞出了个荐举制,考生报名须有两班贵族或现任官员作保;寒门无门路者,连考场都进不去。”
    金富軾听著他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真就坐立难安,颇有一种被问罪的无地自容。
    他是个老实人.
    歷史上,他就觉得高丽是中原附属,应该接受中原正统帝王的命令,应继续侍奉南渡大宋,不该攀附辽国、金国。
    景帝所言,都是高丽真实的现状,事实上寒门连读书人都没有,哪来的士子.
    书籍在高丽十分昂贵,且文字皆为汉字,当时尚无朝鲜文。普通人生下来因不识汉字,自然不会说汉话,认汉字更是毫无可能。
    朝廷还有“荫补”制度:高官子弟可不经科举直接授官;
    “別试”特权:王室、功臣后代参加特设考试,难度更低;
    即使是不读书的高门子弟,也是可以轻鬆入朝为官。
    陈绍说道:“高丽子民,也是朕的子民,朕视之如中原子民一般疼爱。”
    “朕欲广育英才,不分遐邇。凡才德出眾、家世清白者,无论门第,皆可遣送。抵京后,入国子监南班(专收蕃夷生),赐廩膳,授经史,期成有用之器。”
    “凡读书所用笔墨纸砚、吃穿用度、来回车船,皆由我大景来管,不费你们高丽一枚大钱,你看如何?”
    金富軾一听,顿觉眼前的皇帝就是个圣人,他心里翻江倒海一般,直接起身弯腰长揖,“外臣从未闻圣明如陛下者!”
    老朱在一旁冷笑,真是个书呆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这些人在金陵读书成才,供他们吃喝,回去之后做不做官?
    你敢不让他们做官?
    他们是向著你们高丽,还是向著金陵?
    陈绍心中暗暗点头,这个选拔的权利,他已经决定交给崔顺汀。
    他能提出让高丽改说汉话,来作为自己的晋身之资,他就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收復一片土地,从来没有固定的公式。
    交趾是恩威並施,西北是利用堡寨融为一体,辽东是移民屯田,大理是认祖归宗.高丽就是文化入侵。
    从法理上,瓦解他们的根基。我不向它走去,却要它高丽向我走来。
    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但是优点就是不费刀兵,一旦成功就会变得无比牢靠,反抗烈度几乎没有。
    陈绍端起酒杯来,喝在嘴里,都觉得格外香甜。
    他环视一圈,发现自己的几个心腹,都笑吟吟地看向自己。
    显然是明白自己心中所想。
    他和自己人也不藏著掖著,乾脆道:“眾卿,满饮此杯!”
    “为陛下贺!”
    ——
    赐宴从正午时候,正式开始。
    钧容直演奏雅乐,诸臣觥筹交错,时不时有人前来敬酒。
    陈绍也都能和他们说上几句。
    金富軾就在旁边,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无比艷羡。
    这就是他理想中的盛世,国富民强,君臣相得,海晏河清!
    君主不是喜怒无常,而是宽仁亲厚,臣子们也都心向社稷,为国为民。
    可惜,自己终究是客,如果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他默默饮了一杯,中原酒和高丽酒也完全不同,这才是上品高雅的佳酿。
    中原酒,到了大宋,用糯米、肥曲,酿之成甜醪,澄澈如水,香透肺腑。
    高丽则还是以糯米、麦曲,和山泉,封瓮七日得浊酒,清冽烧人。
    陈绍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事,突然侧身道:“金大夫这般博学之人,若是在朝,当为何官啊?”
    李唐臣哈哈笑道:“当为相!”
    “不敢不敢!”
    金富軾慌忙起身,连连摆手,略显侷促。
    然后他就瞧见,大景的皇帝,竟然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深以为憾啊!”
    突然,一股酸涩涌上他的眼眶,金富軾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莫名心中悵惘,不自觉地泪珠滚落。
    深以为憾深以为憾的,何止是陛下你啊。
    我又何尝不想。
    此时他还不知道,以他看不出陈绍让高丽寒门来金陵读书的政治眼光,来到大景估计只能去太学教书。
    这一场宴会,持续到黄昏,官员们陆续离开,回到府上与家人团聚。
    陈绍也带著宫娥宦官,来到后宫,此时种灵溪正带著大家拜神。
    她们都穿著一样的青萝大袖,不知道是不是专门做的,在坤寧殿设香案,供新栗、石榴、菱角、芋头。
    几个能站立走动的皇子帝姬,也都跟著坐在蒲团上,互相打闹。
    陈绍进来之后,眾人都转头去看他。
    陈绍笑道:“我来的不巧。”
    金乐儿抬起头,眨了眨眼,小声说道:“马上就好了。”
    见桌上摆著几个月饼,做的十分精美,印著玉兔捣药纹,每枚径寸半,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陈绍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入嘴十分香甜。
    “用什么做的?”
    此时拜完了的李师师,走过来笑道:“麦粉为皮,松仁、胡桃、糖霜、桂花蜜为馅。”
    陈绍笑道:“我姑母爱吃,给送去几个尝尝了么?”
    人群中有刘光烈的女儿刘婷,马上说道:“一早就送去了。”
    上次灭金之后,陈绍去看望陈月仙,她让陈绍將好好送去待了些日子。
    等送回来的时候,刘婷跟著一起入宫,便没有出去。
    一般皇家是不会有如此亲情的,但是大景比较特殊,陈绍和姑母表兄实则才是一家。
    陈绍偷偷走到一旁,对李婉淑道:“去跟陈崇说一声,叫他准备一盒月饼,几盏莲灯,新鲜瓜果送到葆真观去。”
    李婉淑笑著微微屈膝,马上提著裙子出去了。
    陈绍其实很喜欢如今的氛围,种灵溪虽然年轻,但喜欢带著后宫的妃子们一起搞些活动。
    不管是一起看戏打牌,还是一起磨製胭脂,一起出去游玩,甚至连衣裳都有一样的。
    这总好过整日里斗来斗去。
    这自然有环环性格的原因,其实更多是因为陈绍的引导。
    他这个皇帝,好就好在太年轻了,什么事都可以从容不迫,慢慢引导。
    “晚上一起去放莲灯啊?”环环走过来,笑吟吟地说道。
    陈绍点头道:“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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