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制定族规!
    熙丰九年,一月十三。
    淮左,江府。
    中堂掛轴,主次有序。
    江昭扶手正坐,注目著一道文书,不时皱眉,不时舒展。
    “大哥哥。”
    “大伯。”
    一连著,几人轻呼。
    却有一大一小,江晓、江旭二人,联袂走来。
    稍逊半步,二人的正头大娘子,苏氏、孙氏二女,轻步而行,步態款款。
    “坐吧。”
    江昭头也不抬,淡淡说道。
    斯时,堂中並不单是仅有江昭一人。
    自其以下,区分左右,不乏有宗族耆老,中坚子弟,亦或是上一代的江氏核心。
    就连江怀瑾、江珩、江珣三子,也都位列其中。
    一连著,足有三五十人。
    江晓、江旭二人,就此入座,相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惊。
    自从还乡以来,大哥就一向是淡然自守的性子,从未主动召集过族中子弟。
    如今,儼然是罕有的例外。
    就是不知,这次是有何种大事?
    一寸一寸,水漏渐低。
    约莫一注香左右。
    江昭抬起了头。
    “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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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伸手,文书传了下去。
    凡此三五十人,相继注目。
    无一例外,皆是心头一惊。
    “嘶~!”
    不过,少许的惊,也仅仅是一剎而已。
    其后,几十人连连相视,不时点头。
    所谓的惊讶,已然消失得一乾二净,唯留一抹难藏的兴奋之色。
    无它,江昭起復了!
    文书上的记载,並不繁杂。
    无非有二:
    其一,为官家之病症。
    官家偶染风寒,鼻、口三窍淌血,昏迷三日,已然命悬一线。
    幸而,吉人自有天相,兼之太医颇有医术,却是並未一命呜呼。
    其二,为小太子求情。
    却说官家病重,小太子时时侍奉左右,孝悌非常。
    为此,官家大为欣慰,也就允其一诺。
    谁承想,小太子竟是掛念太傅,伏拜求情,希望让太傅江昭入京。
    对此,官家自是不允。
    然而,小太子却毅然决然,连跪半时许有余。
    求情之心,可见一斑。
    经此一事,官家大为震动,决意准许太傅就此入京,重掌大权!
    这,也即江昭二次入京的缘由。
    小太子,就是其二次入京的关键!
    “恭贺大哥,就此起復!”江旭大喜过望,连忙道贺。
    “恭贺少族长,就此起復!”
    “恭贺大伯!”
    “恭贺父亲!”
    三五十人,齐齐一礼。
    江昭,就是江氏一门的主心骨。
    如今,其二次起復,重新掌权,意义不可谓不大。
    上上下下,一时皆是欢欣鼓舞。
    “唉!”
    一声嘆息,江昭摇了摇头。
    “官家病重,何来喜事一说?”
    “唯有为国尽忠而已。”
    “这—
    ”
    几十人,齐齐一怔。
    恭贺之声,欣喜之色,皆是连忙低了下去。
    不时有人忍著笑容,憋得脸色通红。
    对於江氏一门来说,江昭就是唯一的“天”。
    江昭起復,自然也就是一等一的大好事。
    至於说,官家病重?
    老实说,江氏一门的人,不在乎!
    不过,官家病重,江氏却是欢欣鼓舞,影响的確是不太好,还是得注意一二。
    嗯.....心头忍著!
    不说出来,就等於没有特別高兴。
    “好了。”
    正中主位,江昭压了压手。
    “先说正事。”
    江昭正色,平和道:“官家病重,实是非同小可。”
    “来日,江某就要入京。”
    “此次召集族中子弟,主要是为了定下一些事情。”
    几十人注目著,江昭淡淡道:“古往今来,大族子弟,皆在传承”二字。”
    “一代一代,传承有序,方可世泽绵延,继往开来。”
    上上下下,几十人皆是点头。
    天下望族,无一例外,都相当注重传承有序。
    无它,唯有一代一代的扎根,一代一代的接续上去,才能真正的维持大族地位,让子子孙孙都不缺荣华富贵。
    这其中,其实也就涉及到了將门勛贵和地方大族的区別。
    將门勛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地方大族,总揽一切,堪称土皇帝。
    就表面上来说,都是一样的绵延传承。
    但本质上,其实也有著不小的区別。
    將门勛贵的优势,主要在於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一旦世袭罔替,就算是子孙后代都不成器,也能一代一代的“躺平”,不愁享乐。
    当然,这一切牺牲的是自由。
    凡世袭罔替者,无一例外,都是聚居於京中,非有故,不离京。
    非但如此,將门中人还大都无甚权柄,仅有富贵,而无权势。
    类似於顾廷燁一样,可绵延权柄,乃至于越发兴旺的二代子弟,终究还是少之又少。
    地方大族不一样。
    但凡是地方大族,大都有不小的权势。
    在庙堂上,地方大族十之八九都能入殿说话的人。
    在地方上,地方大族更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
    有权有钱,还有自由,自是瀟洒非常.
    当然,这一切也是有代价的。
    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就是代价!
    地方大族,绵延传承,堪称是文官的世袭罔替。
    但,终究也不是真正的世袭罔替。
    本质上,地方大族还是自由竞爭状態。
    这也就使得,地方大族的上下限,差距都非常大。
    有本事的地方大族,传承千载,绵延不绝,可称阀阅之家。
    没本事的地方大族,可能也就传承一两代,就会被人干下去。
    这其中,其实也就是传承出了问题。
    不过,少族长此言,却是何意?
    不时有人心生疑惑,注目过去。
    “呼!”
    一口清茶入喉,江昭注目下去。
    约莫几息,继续道:“宗族绵延,传承为重。”
    “然,传承之事,並非止於一代,而是在於一代又一代,以人为本。。”
    江昭一脸的平静,平和道:“他年,江某也会鬚髮皆白,致仕荣休。”
    “彼时,江氏一门,也必须得有人撑得起来,立於庙堂。”
    “这也就涉及到了传承有序、人才上涌的问题。”
    雄浑声音,自有章法。
    不时有人连连点头,儘是认可。
    其实,少族长的存在,已经足以让江氏续上百载以上。
    自先祖江沅建立江氏,至今已有百年左右。
    而江氏一门的“中兴之主”——江昭,尚且仅是三十余岁而已。
    不难预见,自此往后的三四十年,江氏一门都將处於巔峰状態。
    其后,江怀瑾、江珩、江珣三子皆是天资不俗,继承了少族长的人脉,自可续上一代。
    以此三子的本事,但凡不出意外,十之八九还能继续维持江氏的辉煌。
    毕竟,江怀瑾、江珩的学文天资,都实在是不俗。
    甚至於,隱隱中都有“小江昭”的跡象。
    有此天资,但凡可学得少族长三成本事,那也是宰辅的水平!
    至於三公子江珣,精於学术,儼然是走“大儒”的路子,一样是相当不凡。
    有此三人,续上二三十年的辉煌,並不算难。
    连著两代人都是一等一的辉煌,子孙仗著祖先的名望,以及政治底蕴,断然是可轻鬆续上三五十年。
    三四十年、二三十年、三五十年。
    三者合一,这就是百年起步!
    也就是说,以江昭一人,就可牵动百年望族的形成!
    当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以少族长的本事,目光长远一点,也实属正常。
    上上下下,几十人齐齐注目。
    “人才上涌,其核心为制度,为族规。”
    “唯有定下族规,方可令族中上下,公正公平,使金珠不蒙尘,沧海不遗珠。”
    江昭沉吟著,徐徐道:“此中之事,本该是父亲的职责。”
    “然,父亲已然入京为官。”
    “来日,江某也要入京。”
    江昭摇头道:“他年,何时还乡,也实在是无法预料。”
    “为此,江某就僭越一次,召见族中子弟,將其中事宜,一一安排下去吧。”
    定下族规,以使人才上涌。
    这就是江昭的目的!
    將门勛贵,天然就可传承有序。
    但地方大族,却得凭真本事接续传承。
    而涉及“接续”二字,族规的重要性,就渐渐凸显了起来。
    所谓的传承有序,本质上就是缔造一种族中的“晋升通道”,让真正有本事的人,执掌族中大权。
    唯有如此,一代又一代人,都在水准之上,方可代代传承,绵延不绝。
    反之,一旦“晋升通道”不行,无法让支脉的人才上涌,兼之主脉的人不成器,也即意味著主脉、支脉都没有挑大樑的人。
    慢慢的,上头无人支撑,自是不可避免的得衰落下去。
    古往今来,从来就不乏有名门望族,但真正传承达到千年左右的,寥寥无几。
    其中核心缘由,就在於制度腐朽!
    主脉为一族之主,不可更替,这是毋庸置疑的。
    也因此,族中真正可流通的权柄,其实也就是“耆老”的位置。
    但,可惜的在於,耆老也有子嗣。
    耆老,也想要代代参与族中大权。
    这一来,自是不免腐朽起来。
    甚至於,为了稳住权柄,都有扼杀天才的可能性。
    为此,族规的制定,就重要了起来。
    如今,江氏一族也就四五代人,族人仅仅千人左右,有才无才,宗族耆老自是可窥见得一清二楚,“晋升通道”也尚未被堵死,其中的重要性,尚且无法凸显。
    可,一旦绵延到六七代人,人数达几千,上万之数,“晋升通道”的存在,就会非常有必要。
    正堂之中,凡此几十人,或是脑子活络,或是经验丰富。
    仅是一剎,大都瞭然於心,通晓了江昭的意思。
    一时,不免心志不一。
    其中,更是不乏一些耆老,暗自低头。
    还是那句老话。
    耆老也是人。
    耆老,也有子孙后代。
    谁又能没有私心呢?
    约莫几息。
    “一切,皆听少族长定夺!”
    其中一名耆老起身,郑重一礼。
    有些事情,从江昭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下。
    其他人,断然是没有反驳的资格的。
    以江昭的地位、名望,就连变法革新都无人敢有异议,更遑论区区族规?
    当然,这其实也有一些其他的考虑。
    就客观事实而言,耆老的位置,的確是不可能“世袭”。
    “一切,皆听少族长定夺!”
    上上下下,几十人齐齐一礼。
    “嗯。
    “”
    江昭淡淡点头。
    旋即,平和道:“主要还是有三件事。”
    “其一,族田。”
    江昭严肃道:“著人,单独腾出三千亩良田,划入族中,为义田,归宗族共有。”
    “此三千亩义田,无论何时,皆不可卖。”
    “义田种粮,单独计量,唯有三大用途:
    一,凡江氏子弟,未出五服,一人一日一升米。
    二,凡江氏子弟,婚嫁、丧葬、病重,皆可发放粮食,以作保障。
    三,凡江氏子弟,入族学者、学文成器者,皆予以补助,维持生计,以资鼓励。”
    “此外,关於族田,江某会上报官府,由宗族与官府一齐监督族田產粮,以免有人贪污,亦或是侵吞盗卖。”
    “可都记好了?”
    江昭向下望去,平和问道。
    “记好了。”一人应声道。
    “大伯此举,实为上上策矣!”
    孙娘子听著,心头一震,大为拜服。
    关於族田的决策,实在太妙了。
    未出五服,一人一日一升米,这解决的是基础生计。
    一升米,也就是一斤左右。
    一日一升,足以让江氏子弟不至於挣扎在活命上。
    这一来,但凡是江氏子弟,岂能不心有归宿,心向江氏?
    江氏一门的凝聚力,就此可上涨不止一筹。
    婚嫁、丧葬、病重,发放粮食,也都是一样的效果,可让族中凝聚力上涨。
    试想,某人重病,差点就死在了鬼门关。
    甚至於,他本人都绝望了。
    但是,族中连著补助足以维持基础生计的粮食,愣是让他活了过来。
    这一来,此人对於“江氏”二字的忠诚,岂会一般?
    说是可为之效死命,称作“死士”,怕也半点不差。
    此外,对於入族学者、学文成器者的补助,本质上就是鼓励族人学文科考,不必为生计奔波。
    不出意外,一旦执行下来,家族整体实力,都將为之大涨一截!
    “此中决策,功在族人,功在千秋啊!”
    “上策,上上策啊!”
    “凡我江氏族人,定以江氏为荣!”
    上上下下,齐齐大震,拜服不已。
    这样的制度,太让人耳目一新了。
    “此为范文正公之策,江某仅是略作修改而已。”
    江昭平和一笑,也不意外。
    这义庄政策,可是让范氏一族延续了八百年以上。
    甚至於,就连清末,都还有范氏一族的人。
    这样的制度,其优越性,毋庸置疑。
    当然,义庄制度,其实也还可以有另外一个名字——信託基金会!
    没错,就是往后千年都还颇为流行的信託基金制度。
    两者的核心是一样的。
    区別就在於,信託基金是相互持股,有信託公司。
    而义庄制度,则是宗族公共財產。
    仅此而已。
    “其二,规定族中耆老三年一选。”
    “三年主持一次大选,成功留任者,方可继续掌权。”
    “且,两次掌权,主管的事宜,不能一样。”江昭沉声道。
    对於族中权柄的流通,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或者说,三年一次选举,就已经是一种相当可靠的解决办法。
    每一次选举,本质上都是一次权柄更替的机会。
    要是后来者没本事藉此上位,那就是纯菜!
    二次留任者,主管的事宜不一样,本质上则是为了相互监督。
    毕竟,但凡去了新地方,肯定得查一查帐薄什么的。
    这也就有了相互监督的效果。
    “是。”
    几十人,齐齐一礼。
    这种制度性的改革,註定没有其他人说话的资格。
    “其三,除了主脉以外,族中都有进士几人、举子几人,秀才几人?”江昭问道。
    “秀才七十七人,举子十七人,进士三人。”江晓答道。
    江氏一族是不缺秀才和举子的。
    或者说,但凡是地方大族,都不缺秀才和举子。
    毕竟,县试、乡试都是在“路”一级举行。
    以地方大族的底蕴,操作一二,自是不难的。
    对於地方大族来说,真正珍贵的就是进士功名。
    不入进士,终是螻蚁。
    “嗯””
    “自入仕以来,官家赏赐了不少荫封进士的名额。”
    “这样吧。”
    江昭平和道:“来年,將族中举子、秀才都聚在一起,出题考试。”
    “第一名,可荐进士出身,入仕为官。”
    “此后,一年考一次,连考十年!”
    江昭大手一挥,颇为豪迈:“十年之中,若是有举子从春闈大试中考上进士功名,为兹鼓励,便奖励其兄弟、子侄为进士,入仕为官!”
    “至於目前已经考上进士的三人,有两大选择。或是得一名额,荐其兄弟、
    子侄为进士,或是擢升一级,仕途大进。”
    “这——”
    正堂之中,几十人齐齐一震。
    奖励,进士名额?!
    “少族长,千岁!”
    其中一名耆老,身子大震,不禁大呼一声。
    却是其长子已经考上了进士,根据江昭的说法,可奖励其长子一进士名额,亦或是擢升一级。
    这,又岂能不让人心头振奋?
    其余几十人,也不乏有进士功名,亦或是举子、秀才功名者,皆是一震。
    十年之中,一年一考。
    若是算上春闈大试的话,也就意味著江氏子弟会“三年四考”!
    天爷呀!
    这是什么“黄金时代”?
    未有功名者,也都是震撼不已。
    以进士功名为奖励,也唯有少族长,可如此大方了吧?
    一时,人人皆震,山呼不止。
    正中主位,江昭倒是一脸的平静。
    自入仕以来,连著几次立下莫大功勋,官家累积赏下了十五人的荫封名额。
    十五人!
    根本花不完。
    自大周建立以来,荫封的定位都非常清晰—一即时性家族恩泽!
    一般来说,所谓的即时性,也就是终止於被赏赐者亡故的一两年左右。
    也就是说,江昭得到的十五人的名额,並非是可世代传承的名额,而是有时效性的。
    当然,受制於江昭年纪的缘故,这种时效性颇长,可能有几十年。
    不过,也仅仅是“可能”而已。
    万一某一天,江昭有意对荫封名额动手,恰好手中名额还没“花完”,那也唯有消去名额,白白浪费。
    几十年的时间,有变故的可能性实在太大。
    为免夜长梦多,江昭却是决定“花名额”。
    十五道名额,一年花一道,兼之有三名进士,也就花了十三道名额。
    还余两道。
    若是江怀瑾、江珩、江珣成器,就將名额留给支脉,亦或是二弟、三弟。
    要是此三子不成器的,江昭也唯有含泪给儿子上荐进士功名。
    老父亲,也难啊!
    “就这样吧。”
    江昭摇著头,摆了摆手:“其中细则,二弟、三弟、耆老一齐议定,呈送入京即可。”
    “另外,安排好船只。”
    “明日,江某就启程入京,不可耽搁。”
    “是。”
    几十人,齐齐见礼,连忙退了下去。
    连著几道消息,都太劲爆了。
    议论之声,渐起渐消。
    江昭摇著头。
    一伸手,又从袖中掏出一道文书。
    汴京,其实是来了两道文书。
    一道是中书省的文书。
    也即江昭传下去,族人相继观阅的文书。
    余下一道,就是江昭袖口中的一道。
    这是官家口述,小太子执笔的文书。
    【朕快不行了!江卿,即刻入京!】
    很短。
    也很急。
    “唉!”
    江昭走到门口,眺望了两眼。
    一声嘆息,儘是复杂心绪。
    谁承想,他竟然能熬走赵策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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