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赵策英,崩!
    “钦此——”
    传詔呼声,传遍大殿。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一时无声。
    粗略一观,或是茫然,或是惊然,或是惘然,或是错愕。
    无一例外,皆是为之失神。
    一连著,十息过去。
    “呼”
    “哧”
    丹陛之上,粗重的鼻息声,让人为之一怔。
    旋即,文武大臣,皆是猛然转醒,回过神来。
    失神之色,就此散去。
    “这一”
    文武大臣,相视一眼,皆是心头大惊。
    无它,凡此遗詔之命,实在是太过嚇人!
    甚至,都到了让人不敢胡乱作声的地步。
    一时,又是无声。
    其实,就具体內容来说,旨意並不繁杂。
    粗略一算,也就寥寥五点:
    其一,关乎小太子赵伸。
    太子年幼,然天资聪颖、孝悌温良,可承皇帝位。
    这也就是关於江山社稷继承权的钦定。
    老实说,关於小太子的旨意,还算是较为正常。
    截至目前,官家已有九子三女。
    赵俊、赵伸、赵僩、赵煦、赵价、赵倜、赵佖、赵伟、赵佶,也即九子。
    延禧公主、宝庆公主、淑寿公主,也即三女。
    其中,除了长子赵俊是夭折以外,其余的皇子、公主,都颇为健康。
    而在还活著的八位皇子之中,小太子赵伸的地位,几乎是独一档的存在,无人可与其抗衡。
    一来,赵伸是太子。
    作为太子,位列储君人选,其地位自然是毋庸置疑的水平。
    二来,赵伸与江大相公交好。
    时至今日,官家也就上位不到十年而已。
    尚存於世的八位皇子,其实年纪都不大。
    年幼者,尚不足一岁。
    年长者,也就仅仅七岁。
    年纪不大,也即意味著储位之爭,都还没有正式拉开。
    八位皇子都还没长大,也就还没有到“宫斗”的环节。
    自然,也就都还没有政治势力的支持。
    此时,小太子与大相公交好,无疑就是一种难以匹敌的优势。
    如此一来,小太子上位,承继大统,实属正常。
    其二,关乎皇后向氏。
    皇后向氏,权同听政!
    权同听政是詔书上的书面说法。
    通常来说,也可称为垂帘听政。
    这一点,也並不是特別让人意外。
    百年国祚,其实有过几次“幼主登基”的状况。
    时至今日,已有两位垂帘听政的太后。
    章献太后刘娥、太皇太后曹氏,都是垂帘听政过的存在。
    此外,辽、夏二国,也不乏一些垂帘听政的例子。
    也因此,对於这一时代的人来说,垂帘听政,一点也不稀奇。
    太子年幼,为稳江山社稷,向氏被准许垂帘听政,也是实属正常。
    其三,关乎大相公江昭。
    老实说,关乎江大相公的旨意,让人很是意外。
    无它,官家予其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
    一道遗詔,大致千字上下。
    其中,竟有近乎一半以上,都与江大相公有关。
    一、託付太子,视之如父。
    这是什么待遇?!
    为人臣者,君主视之如父。
    这样的人,就算是遍观古史,也是寥寥无几。
    特別是自秦汉以来,政权统一,儒学盛行,讲究天、地、君、亲、师。
    君在亲上!
    君父君父,君即为父!
    如此,涉及“视之如父”的千古佳话,也就越来稀少。
    粗略一算,也就不足十人。
    相国吕不韦,扶持赵政,被其视为“仲父”。
    谋士范增,布局天下,被项籍视为“亚父”。
    蜀汉诸葛亮,鞠躬尽瘁,被刘禪视为“相父”。
    东晋王导,开国元勛,被司马睿视为“仲父”。
    大唐郭子仪,军功赫赫,被唐德宗视为“尚父”。
    除此以外,汉末董卓、张让、赵忠,以及中唐李辅国,五代朱温,也都有被尊称为父。
    不过,其中的张让、赵忠、李辅国,都是太监,董卓、朱温都是奸贼,並非是被真心尊称。
    且不难观之,越是往后,儒学就越是兴盛,臣子就越是难以被“视之如父”。
    若是不算上一些乱臣贼子,上一位真正被君王视之如父的存在,已然是大唐郭子仪。
    相距而今,已有三百余载。
    视之如父!
    此非但是无上荣誉,也是一种特殊的权柄,意味著一定程度上的正统性、合法性。
    二、授【录尚书事】,总摄百揆,凡军国机务、六部奏疏皆决於昭。
    摄!
    仅此一字,便已表明了一切。
    其含权量之高,註定让人足以让人失神茫然,为之大骇。
    摄,代理、暂代也。
    古往今来,凡暂代皇权者,可称摄政。
    而根据官家的旨意,可允大相公江昭总摄百揆,决绝一切军国机务。
    这,可不就是摄政者?
    摄政!
    这一决定,实在是太过於让人心惊。
    且知,时代变了!
    以往,秦汉三国、南北两代,都有摄政者。
    但,自从隋唐以来,除了混乱的五代十国以外,几乎就没有了真正的摄政者。
    为何?
    究其缘由,盖因相权瓜分。
    从唐代始,君主就意识到了相权太大的弊病。
    为此,却是主动瓜分相权,实行“群相制”。
    起初,尚是两三人、四五人为相。
    及至安史之乱,十人以上为相,都是一点也不稀奇。
    相权瓜分,可见一斑。
    如此一来,一人掌权,自有六七人,十来人予以制衡。
    自然,也就不太可能有人真正的达到盖压百官、摄政天下的状况。
    也因此,隋唐三百年,愣是无一人可摄政天下。
    此后,五代十国,天下大乱,倒也有人摄政。
    不过,大都是以臣克君,核心点並不是摄政,而是更替政权,不足为奇。
    而大周百年国祚,实行內阁制度,规定相位为六。
    凡內阁椅子,无一例外,都是源远流长,自成一脉。
    这一来,就更是相互制衡,无人可摄政。
    可这一次,官家竟是主动指定江大相公摄政!
    古往今来,君王主动让臣子摄政,仅此一人尔。
    更重要的在於,官家其实没必要让江大相公一人摄政。
    託孤於臣,也不一定就非得託付於一人啊!
    但,官家还是有了如此决意。
    其中信任,可见一斑!
    三、赐【九锡】,加殊礼,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嗯典型的权臣套件。
    九锡,也即车马、衣著、乐器、朱门、纳陛、虎賁、斧鉞、弓矢、秬鬯九种。
    凡此九样,规格仪同君王。
    就像是车马一样,臣子无非是骑马,亦或是乘坐轿子。
    君王不一样,君王的是大輅、戎輅!
    衣著,臣子是官袍,君王是袞冕。
    其中,更有“斧鉞”特权。
    这,也就是所谓的“先斩后奏”特权。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加殊礼,本质上也就是对於【九锡】特权的补充,从而让被封者地位超然,凌驾於百官之上。
    西汉萧何、蜀汉诸葛亮,都有过这一待遇。
    剑履上殿,也就是准许佩剑、著鞋上殿。
    其中,著鞋上殿的特权,主要是源自於汉代。
    彼时,百官上殿不必肃立,都是呈“跪坐式”入座。
    跪坐,为免失礼,自然也就得脱了鞋子。
    是以,时至今日,这一特权已经形同虚设。
    赞拜不名,也即勒令司仪官不直呼其名,仅称其官职或爵位。
    也即,让官员將受封者视为同辈亦或是长辈。
    这也是一种礼遇特权。
    其四、特令入掌枢机,宰执天下。
    这一旨意,其实也就是恢復了江昭的相位,不足为奇。
    此外,还有授太师衔,加齐国公,食禄添三千石,荫补子孙十人。
    对於其他人来说,无论是授衔,亦或是添食邑,荫补子孙,都是一等一的封赏。
    但,对於江昭来说,还算是习以为常。
    唯一值得注意的点,可能就是將门勛贵中已经有了齐国公,而江昭还被授予了齐国公,也就是一下子有了两位齐国公。
    不过,这也並不特別稀奇。
    国公衔,本质上是一种荣誉,而非官职。
    百年国祚,但凡入阁拜相的文臣,大都会得到“国公”的荣誉衔。
    如此,自是不免有重复的可能性。
    特別是一些顶级的文臣,其封號与顶级勛贵有重复,其实並不算罕见。
    当然,这也不影响什么。
    毕竟,文臣主要还是被称呼官职。
    文臣的国公封號,一般是不会有人称呼的。
    除了关於江昭的赐封以外,詔书中还有两大要点。
    一者关乎文武百官。
    勒令文武大臣,各守其职,协理朝政,共扶幼主。
    嗯.....就这么一句话。
    一者关乎官家遗志。
    变法革新、大一统两大事项,都有了成效。
    不过,辽、夏未灭,变法也尚未真正结束。
    千古盛世,一样也是尚未达成。
    为此,官家却是颇为遗憾。
    “这—
    —”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不时有人面上一惊,旋即为之默然,不敢作声。
    甚至於,就连性子执拗的二愣子齐衡,也並未胡乱走出,予以反驳。
    一来,文书內容合乎法理。
    託付幼主,自古有之。
    臣子主政,也是自古有之。
    区別就在於,无非是江昭的权柄有些过重而已。
    但,这也问题不大。
    毕竟,蜀汉的诸葛亮可是“可自取之”呢!
    二来,贸然反驳,太得罪人。
    这种程度的封赏,定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官家深思熟虑的结果。
    一旦反驳,自然是有质疑君威之嫌,十之八九会得罪官家。
    再者,大相公是託付幼主的受益者。
    贸然反驳,百分百会得罪大相公!
    两者兼备,就算是內阁大学士走出来,恐怕也得丟官罢爵,难以倖免。
    如此,自是无人敢作声,生怕被作了典型。
    文武大臣,一时惊慨,连连相视。
    就在此时。
    大殿正中,江昭一脸的讶色,猛然下拜:“为人臣者,何德何能,敢让小殿下视之如父?”
    “臣,实是诚惶诚恐,愧不敢当,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洪钟之声,沉稳雄浑,传遍大殿。
    丹陛之上,赵策英粗喘著气,也不意外。
    儒学兴盛的时代,註定了谦让是一种美德。
    就算是君臣二人已经定下了结果,大相公江昭却也不得不辞让一二。
    当然,这是好事。
    以江昭的地位和影响力,此后註定无人可制衡於他。
    社会普遍道德的约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朕不长久了!”
    丹陛之上,赵策英微颤著身子,乾涩道:“太子尚幼,唯卿一人,可託付天下。”
    “此后,抚於太子,及至及冠,再还政於君,定是千古佳话。”
    “莫要推辞。”
    “诺。”
    大相公江昭,终是並未拒绝,应下了嘱託。
    “唉!”
    一声长嘆。
    赵策英眼中布满血丝,目光眺远。
    “朕,自小便心怀壮志,嚮往盛世。”
    “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千古有名!”
    “特別是太宗文皇帝,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实千古一帝矣。”
    赵策英摇著头,颤声道:“朕之一生,常读《后唐书》,闻其事跡,不时心生神往。”
    “为此,自朕掌权以来,殫精竭虑,夙兴夜寐,爭求天下一统,四海安寧,造就千古盛世。”
    赵策英一脸的惋惜,似有无限悲伤:“可惜,时不待我啊!”
    “九泉之下,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太祖、太宗?”
    “朕,如何有顏面对先帝啊?!”
    这一句话,说得颇为莫名其妙。
    但是吧,赵策英就是说了。
    他知道的,江卿能理解他的意思。
    果然!
    大殿正中,江昭一脸的严肃,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太宗文皇帝,实为千古一帝的典范。
    官家特意提一嘴,究竟为何,好难猜啊!
    江昭沉吟著,略微扭头,使了个眼色。
    “官家,此言差矣!”
    资政殿大学士章衡,一步迈出,肃然道:“自熙丰元年以来,短短九年,可谓文成武德。”
    “於文,文风鼎盛、变法革新、社稷中兴,百姓安居乐业。”
    “於武,开疆拓土、一统中原,江山永固,天下兵强马壮。”
    “於先帝,官家亦是不负先帝重託。”
    “尤记先帝,文韜武略,忍辱负重近四十载,而暮年扬鞭。其终年所託,便是开疆拓土。”
    “而自官家登基以来,拓土熙河,灭国交趾,北伐燕云,终是大一统,成太祖、太宗未竞之祖业。”
    “此外,更是有变法革新,天下大兴。”
    “此中之治,类同文景,犹有过之!”章衡重声道。
    “犹有过之?!”
    赵策英听著,鬆了口气。
    这样就好。
    “如此,朕也可安心见列祖列宗了!”
    赵策英喃喃说著,语气猛然一顿。
    就在此时,其呼吸猛地一促,越来越盛。
    赵策英眼中的不甘,也越发越来越浓。
    直至..
    唰!
    赵策英猛然坐正,瞥了一眼史官,大吼道:“一统非终局,长治方为功!朕志在千秋万代,今壮志未酬,痛煞朕也!”
    “向使苍天有眼,予朕五十载寿元,便是太宗文皇帝一”
    “朕,亦镇压之!”
    一声大吼,文武大臣,尽皆一惊。
    其后,丹陛之上的人,似是被抽乾了力气一样,唯余一声不甘的呢喃:“子川,勿负你我,二十年交情!”
    “太子和天下,便託付於你!”
    “嗒——”
    就此,猛然一软,闔上双目,倒了下去。
    “陛下!”
    “父皇!”
    文武大臣,俱是一惊。
    熙丰九年,一月二十。
    赵策英,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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