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朕要吃席!
    熙丰九年,六月初九。
    日过中天,软风徐来。
    中书省,政事堂。
    正中主位,大相公江昭扶手正坐,一脸的严肃。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韩絳、章衡、元絳、王珪、冯京,一一入座。
    凡此五人,便是除了江昭以外,其余的五位內阁大学士。
    这是新定的结果!
    江昭入京,摄政天下,欲集摄政、宰执二权於一体,註定得有人为其让位子。
    为此,內阁的的人事问题,却是是略有变迁。
    其中,昭文殿大学士韩絳,甘居次辅,重操旧业,任职集贤殿大学士,让位於贤。
    上一任文华殿大学士张方平,为了给江昭让位子,上呈了致仕文书,並以【太傅、司空、赵国公、荫补子孙三人、可立宗庙、牌坊】等一於丰赏,荣归桑梓,颐养天年。
    如此,也就有了新定的內阁人选。
    “嗯”
    江昭一伸手,拾起文书,略微沉吟,干练道:“长话短说,就此议政吧。”
    仅此一语,其余几人,皆是注目过去。
    不难窥见,江大相公有点忙。
    当然,单就今日来说,不单是大相公会有点忙,其余的文武大臣,其实也都会较忙。
    无它,涉及到了盛老太太的入葬!
    盛老太太是六月初二没的。
    从初二至初九,已然过了七日。
    以大周的风俗来说,七日左右,基本上就是较为合適的葬限。
    当然,偶尔也有例外。
    一些较为特殊的大人物,可能会根据《丧仪》入葬,入葬时限就可能会长一点,甚至都有可能会达到二三十天。
    不过,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少之又少。
    就算是有,入葬者也大都是內阁大学士、枢密副使一样的存在。
    一来,耗时太久,尸体可能会腐秽。
    唯有权贵之人,可协调资源,保护好尸身。
    二来,一旦停灵过长,就实在是太过高调,並非是人有资格承受的。
    封建时代,规矩森严,没有一定的底气,太过高调,就容易引人注目,平白遭灾。
    而作为盛氏一门的“老祖宗”,盛老太太本为女子,並非是太过特殊的王侯將相,自然也就是以社会风俗为主,七日入葬。
    恰逢今日,就是入葬时限!
    “其一,为礼部上呈。”
    江昭注目著,一伸手,文书传下。
    “先帝亡故,陛下登基,实为帝位更替。以惯例论之,合该大赦天下、筹办恩科。”
    “为此,礼部暂定了三大吉日。”
    江昭平和道:“也即,八月十五、九月十一、十月初一。”
    “可有见解?”
    “这——”章衡沉吟著,问道:“要是没记错的话,来年是会对西夏动兵吧?”
    “不错。”
    江昭点头,平静道:“李清、景询二人,反心已定。”
    “近来,我已让人与其紧密联络。”
    章衡心头瞭然,点了点头。
    旋即,注目过去:“如此,不若就定在九月十一。
    ,“如今,已是六月时节,相距八月也就六十日左右,实在是太过仓促。”
    “十月时节,则是可能涉及粮草、军械的运送,且天气降温,也与恩科不太相符。”
    “唯有九月十一,不上不下,较为合適。”
    任何政令,都得为政治让步,以政治为主!
    春闈恩科也一样。
    “那就定在九月十一?”江昭点著头,注目於其余几人。
    “也好。”
    “也行。”
    大殿上下,其余几位大学士,皆是点头。
    此中之事,倒是没什么可爭议的。
    “其二,为枢密院与兵部上呈。”
    一伸手,文书传下去。
    江昭微垂著手,平和道:“七月左右,十月左右,都涉及长米丰收。”
    “枢密院与兵部,上呈文书,擬定拨钱百二十万贯,准备采入新米,让人送到陕西、熙河一带。”
    百二十万贯!
    老实说,並不算少。
    以往,变法未成,中枢可谓是拴著裤腰带生活。
    百二十万贯,儼然是足以让中枢都为之一震。
    不过,其实不算很多。
    一旦西北真的打起来,基本上聚集一二十万大军以上。
    百二十万贯的粮草,估摸著也就是不到整体消耗的三分之一左右。
    文书传下,其余几人,一一传阅。
    “可。
    "
    “也好。”
    又一道文书批好。
    “其三,为史馆、秘书省、翰林院一齐上呈。”
    江昭说著,目光向外,招了招手:“让人抬上来吧。
    3
    话音一落,自有几人抬著书卷,足有六七十卷。
    “拜见录公!”
    “拜见诸位相公!”
    几人甫入,一一行礼。
    “免礼。”
    “免了。”
    “哎呀“,史书!
    上上下下,五位內阁大学士,齐齐精神一振,注目过去。
    大丈夫一生,无非掌权与留名尔!
    名留青史,千古传颂,谁人又能不为之动容呢?
    “此中书卷,为两册修好的史书。”
    “一为《熙丰拓疆录》,一为《西南拓疆录》。
    “史书修成,史官自是大功一件。”
    江昭传下文书,徐徐道:“为此,史馆、秘书省、翰林院擬定了一干功臣名单。”
    “凡文书之上,江某都標註有一干封赏,传阅即可。”
    大致一二十息。
    几位內阁大学士,收敛心神,象徵性的传阅了起来。
    史官嘛!
    老实说,上限不高。
    无论如何丰赏,说白了也无非是些许续衔官位,以及一些財宝、珠宝、荣誉。
    不足为奇。
    大殿之中,真正让几位內阁大学士分心的,其实还是史书。
    《熙丰拓疆录》!
    《西南拓疆录》!
    不难窥见,都是纪传体史书。
    其中,《熙丰拓疆录》以江大相公为核心,主讲熙丰拓土的相关功绩。
    《西南拓疆录》,自然是以先帝为核心,主讲灭国交趾的相关功绩。
    当然,以此二人为核心,但肯定不止是两人名留青史。
    不出意外的话,书中主要內容大概会有十种左右:
    君王本纪、军政书、核心人物传、主要人物传、兵志、地理志、民族志、食货志、世系表、战役年表、以及丰赏记载。
    凡此种种,大概会有四五十万字。
    但凡上了其中一卷,就可青史留名,千古传颂。
    “唉!”
    一声轻嘆,却是东阁大学士冯京,观其颇有歆羡,也不乏愁容之色。
    其余几人,注目过去,也都不意外。
    甚至,还略有感同身受。
    无它,文官真的太卷了!
    为文臣者,若欲青史留名,真的是太难了。
    就较为简单的来说,文臣的经歷,大都非常好概括。
    可能几年励精图治,造福一方,也就换来一句“政治清明”,轻鬆概述。
    这样的记述方式,就算是內阁大学士,堪堪一生,斗死斗活,估摸著也就一卷左右的人物列传。
    可能有一定的存在感,但肯定也不会太好。
    反观將门中人,打仗行军,两军对弈,布局落子,都可记载。
    顾廷燁、王韶、张鼎三人,单是列传,基本上就达到了人均三五卷以上。
    往后,还会有《燕云拓土录》、《光復燕云录》以及《二十四昭勛阁臣录》,这几人也都会有单独的列传。
    这可都是相当重磅的史书。
    不难预见,史书之上,此三人的存在感,都会相当之高。
    这就是差距!
    自古及今,但凡涉及开疆拓土,就肯定青史留名。
    开疆拓土,从来都是青史留名的最佳方式!
    文人治世,文官自是瞧不起武將。
    但,真要涉及青史留名,却也不免心头艷羡,为之触动。
    这一时代,大相公当政,就是最好的武將时代!
    “可惜了。”
    相较於其他人,章衡倒是並无愁容。
    作为参与拓土的文臣之一,主管后勤,井井有条,章衡自然也是有单独列传的人。
    不过,观其面容,却是略有惋惜。
    “先帝,终其一生,终究还是没在生前看到《西南拓疆录》啊!”章衡嘆息道。
    先帝对他,也是有君臣之恩的。
    单就是重用他这一点,就值得章衡为其嘆惜一声。
    说著无心,听著有心。
    其余几人,听了此言,也没放在心上。
    反倒是江昭,灵光一闪,目光微动,“恩师——”
    “恩师也老了。”江昭目光远眺,暗自一嘆。
    就他所知,《燕云拓土录》已然立项,编修了一年左右。
    就在不知,恩师能否撑到史书编成?
    老恩师,也六十有九了!
    “噹”
    恰逢此时,一声钟吟。
    “午时了。”
    江昭抬起头,望了两眼。
    “本来,还涉及一道新的政令。”
    “不巧,钟鼓楼竟然恰好敲了钟。”
    江昭摇著头,挥了挥手:“散职吧。”
    “新政?”
    上上下下,五位內阁大学士,皆是一怔。
    旋即,也不作较真,齐齐一礼:“诺。”
    “大相公,一起吧?”
    章衡捋著鬍鬚,主动开口道。
    其余几人,也皆是点头,注目过去。
    盛老太太的身份,並不算特別高。
    为女子者,非王侯,非將相,仅是內宅女子。
    但,谁让她有一位厉害的孙女婿呢?
    大相公江昭!
    这位的面子,满朝文武,上上下下,谁敢不给?
    你去了,大相公可能不记得。
    但是,你没去,大相公可是一定记得!
    为此,不出意外的话,凡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文武大臣,都会到积英巷就斋。
    而作为天下核心,几位內阁大学士,其实都已经有了一定的自由权,不一定就非得走动一二。
    不过,一般来说,这些人也都会位列其中,参与丧仪。
    面子嘛,都是相互给的。
    今日,他们因大相公的面子,走动到了积英巷。
    来日,他们有了丧事,亦或是大喜之事,大相公肯定也会给面子,象徵性的露一面,为门楣涨一涨脸。
    当然,相较於其他人来说,內阁大学士的段位都实在太高,肯定不会露面太久。
    否则,万一有人攀附,不免会让丧仪变了味。
    这一点,就连江昭也不例外。
    江昭一去,文武大臣的聚焦点,肯定就是在他的身上。
    如此状况,一不小心停留得太久,反而不太合適。
    这是客观上的结果,本质上与亲缘没有任何关係。
    “也好。”
    江昭点了点头:“一起吧。”
    当此之时,恰好是午时。
    过去歇一会儿,小酌两杯,吃一顿饭,基本上也就过了半时许,恰好能回来继续处理庶政。
    一声落定,六位內阁大学士,皆是点头,就要往外走去。
    就在这时。
    “嗒”
    “嗒”
    轻微的步伐声,越来越重。
    “哈~!”
    一声轻喝,六位內阁大学士,皆是为之一引,注目过去。
    “陛下!”
    几人连忙一礼。
    却见小赵伸一袭龙袍,甫入其中,小脸浅笑道:“相父!”
    “朕也要去。”
    陛下,要驾临盛府?!
    其余几人,俱是一讶。
    就连江昭,也是有些意外。
    无它,不合礼制!
    “不可。”
    江昭微垂著手,罕有给予了拒绝。
    “为何啊?”小赵伸略有不解。
    “陛下,这不合礼制。”
    江昭沉吟著,走过去:“君王为社稷之主,一举一动,象徵非凡。”
    “君王的弔唁仪轨,非常人可享。”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公。”
    “御驾,不可轻临。”
    小赵伸已经不是太子了。
    倘若他是太子,逢此时机,驾临盛府,无疑是荣宠备至的体现。
    他要去,江昭也肯定不会拦著。
    但是,现在的赵伸是君王。
    入葬仪式,君王驾临,君临臣丧!
    这是什么待遇?
    论起含金量,堪比君为臣哭。
    百年国祚,就算是在臣子之中,也唯有寥寥几人可享。
    不是江昭小覷盛老太太,实在是...
    对於社稷来说,盛老太太真的没有太大贡献。
    贸然让君临臣丧,儼然是典型的德不配位,除了將这种高规格荣宠降低档次以外,別无他效。
    这就跟真宗皇帝泰山封禪是一样的道理。
    小赵伸脑子微晃,也略微理解了其中含义。
    “相父,真的不能去吗?”赵伸小嘴一抿,又问了一句。
    江昭眉头微皱,沉吟著,问道:“陛下为何就非得出去?”
    遇到问题,就得解决问题。
    一昧的拒绝,肯定是无效的。
    “朕————”
    赵伸犹豫著,有点不太好意思,欲言又止。
    “陛下大可宽心,与臣一说。”江昭一望,身子微低,附耳过去。
    小赵伸鬆了口气,一副“偷感”的模样,凑了过去,低声道:“朕————朕想吃席!”
    “朕想尝一尝,民间的席与宫廷的席有何不一样。”
    他想去吃席!
    吃席?!
    江昭一听,大为震撼,望著乖巧的小孩,面色复杂。
    堂堂君王,畏畏缩缩,就为了这玩意?
    老实说,出乎意料。
    但是吧,又好像是预料之中。
    “吃货啊!”
    江昭不禁摇头,吐槽道。
    有此君王,为之无奈。
    “吃货是什么?”赵伸不解。
    “就是馋猫,也可称知味者。”
    “知味者?”
    赵伸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是好词啊!”
    “朕,就是知味者。”
    “唉!”
    江昭一嘆,旋即沉吟著,还是劝阻道:“陛下,还是以礼制为重吧。”
    “半时许,臣就可入宫。”
    “届时,为陛下带来一份即可。”
    “半时许?”赵伸心头一喜,又觉得不合时宜,连忙抿嘴忍著。
    旋即,连连点头:“好,朕听相父的。
    “嗯。”
    江昭点头,抬手一礼,大步迈出。
    小赵伸学著大人的模样,背负著手,也往回走去。
    其余人见此,也不奇怪。
    陛下可不认识盛府的人。
    如今,陛下有意驾临,无非还是因为大相公的缘故。
    既然大相公不让去,陛下自然也没必要坚持。
    一时,隱隱中,依稀有淡淡的声音传出:“大伴。”
    “走,写圣旨去。”
    “朕不能去,但朕的圣旨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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