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辽 金反应!
    熙和元年,一月十一。
    会寧府,乾元殿。
    “签订盟约,攻打辽国?”
    丹陛之上,新帝完顏劾里钵,扶手正坐,眼中略有诧异。
    “正是。”
    大殿正中,立著一人,披紫掛玉,从容自若。
    观其模样,赫然是海军都指挥使苗授。
    这位是范仲淹的半个弟子。
    因其熙丰六年,劝说女真造反,立下大功,就此被封靖海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这样啊!”
    完顏劾里钵微垂著手,不时点头,一副甘於受之的模样。
    然而,一双龙目,却是不免闪过些许惊疑之色。
    友好盟约!
    这一盟约,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说它不重,盖因这仅是一条盟约。
    一旦涉及政权的生死存亡,以及利益关联,区区盟约,自然是分文不值,轻若鸿毛。
    但凡盟约的签订,十之八九,都是会被撕毁的!
    说它不轻,论及缘由,自然也还是因其乃是一条盟约。
    作为盟约,天然就带有一定的“大义”成分。
    非必要时刻,盟约还是很有意义的。
    就像是檀渊之盟,就足足持续了几十年,使辽、周二国,互不侵犯,太平了几十年。
    占城国,也是典型的例子。
    作为藩臣,占城国主动向上国求救。
    其结果,便是大周出兵平叛,交趾国被灭,而占城国安然无虞。
    通常来说,但凡是涉及互助友好的盟约,基本上都不会草率签订。
    如今,怎的陡然就决定缔结盟约了呢?
    完顏劾里钵沉吟著,龙目微眯。
    旋即,似是想起什么,不禁问道:“大邦,可是准备对西夏动兵,予以討伐?”
    大周要北伐,这是瞒不住的。
    兴军討伐,註定会涉及大规模的粮草、辅重的运送,动静实在是太大。
    作为“第一大国”,大周的一举一动、一策一令,都有人注目监视。
    自然,女真人也安插了探子,传回了有关的消息。
    结合目前的局势,联繫有可能到来的军事行动,以及突兀的关於缔结友好盟约的决策,自是不难將两者联繫在一起。
    早不签,晚不签,偏偏就恰好在这个时候签?
    “苗某仅为从三品,人微言轻,难以插手国中大事。”
    “动兵与否,苗某却是不知。”
    苗授一脸的平静,没有承认,但也並未否认。
    对於完顏劾里钵的推测,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说到底,大周对西夏动兵,本来就不是太大的秘密。
    对於国与国之间的动兵一事来说,真正重要的,从来都是具体的布局与打法,而非即將要打的消息。
    就像是上一次一样。
    大周一方,就能察觉到西夏和辽国的异样,从而给出应对之策。
    这一次,辽国和金国,自然也能察觉到大周的异样状况。
    当然,知道是一回事,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完顏劾里钵,肯定是知道了有关军事活动的消息的。
    苗授也知道“完顏劾里钵知道”,但是,就是不能承认。
    “嗯”
    完顏劾里钵心头瞭然,点了点头。
    这是要逼著他站队啊!
    不签盟约,潮海区域可是有著一万大军!
    这一万大军,无一例外,都是一等一的精锐。
    披甲、持枪、佩刀,更有炸弹、火炮等一干军事武器。
    相较之下,女真政权建立不久,莫说是炸弹、火炮,便是披甲、佩刀,都达不到一人一甲、一人一刀的程度。
    说白了,女真人连游牧民族都算不上。
    准確的说,其实就是从“原始人”,转为了封建人。
    而且,才转化了三年,仅仅是在制度上有了转化。
    而在生產力上,根本就还是维持著原样。
    这也就使得,两国差距之大,令人咋舌。
    就这样的军事差距,一万人追著十万人打,恐怕都是相当正常的。
    反之,签了盟约。
    別的不说,起码可求一时之安寧。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政权灭亡的根源。
    西夏一灭,南北对峙的局面,便是荡然无存。
    以大周的国力,横扫四方,恐怕也就是早晚的事。
    就在此前,就连辽国皇帝耶律洪基,都特地遣过使者,说明过此中之事。
    由此可见,其中危害。
    所以一签,还是不签?
    “陛下。”
    “臣有言。”
    一声大呼,走出一人。
    “左勃极烈,且说。”完顏劾里钵注目下去,伸手虚抬。
    走出之人,赫然是国论左勃极烈,完顏宗干。
    这位,也是大金政权真正意义上的二把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臣以为,签订盟约,可见证两国之好。”
    完顏宗干行了一礼,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严肃道:“此盟约,必签不可。”
    如此坚定?!
    完顏劾里钵注目下去,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狐疑。
    这老东西,不会是被人贿赂了吧?
    “臣附议。”
    就在下一刻,国论右勃极烈完顏盈歌,一步走出。
    这位,乃是完顏劾里钵一母同胞的五弟。
    “臣以为,与大邦结盟,可助社稷稳固。”
    “此条盟约,非签不可。”完顏盈歌沉声道。
    “臣附议。”
    “臣附议。”
    往后,一连著还有几人,相继走出,予以认可。
    “唉!”
    完顏劾里钵皱著眉头,不免一嘆。
    女真政权,其上层政治,乃是勃极烈制度。
    贵族议政、军政合一、子孙世袭!
    也即,建立基业的十余人,官位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就像是国论左勃极烈完顏宗干,其长子、长孙、曾长孙,也都会是国论左勃极烈。
    世世代代,都將掌控著大金政权的核心权力!
    而就在此刻,走出的八九人,无一例外,都是“原始股东”。
    这些“原始股东”意见合一,就算是君王,也唯有予以认同。
    “准了。”
    完顏劾里钵摇著头,唯有答应。
    本来,他是有一定的迟疑的。
    但,上层的“原始股东”,已经替他作出了决定。
    大殿正中,苗授平和一笑。
    女真的上层人,腐化的速度,远得比他想像中的更快。
    这些人,自然都是受到了他的贿赂。
    就总体而言,贿赂的过程简直是轻轻鬆鬆。
    当然,这也不奇怪。
    以往,都是部落制度,资源有限,就算是族长,其生活环境,也相当局限。
    如今,却是建立了政权。
    政权与部落的区別不小,其中之一,就有资源的集中性。
    资源集中了起来,上头的人自是不免有意享受一二。
    “传令,徵兵一万。”
    “择日,攻打辽人。”
    “诺。”
    中京,大定府。
    永安殿。
    丹陛之上,时年四十五岁的耶律洪基,手持文书,注目审阅。
    自其以下,朱紫大臣,或南或北,有序肃立。
    “陕西、熙河二路,屯兵积粮。”
    耶律洪基沉声道:“不出意外的话,此次行军,估摸著是准备灭了西夏吧?
    ”
    “微臣,亦以为然。”
    宰相张孝杰,点头附议。
    时至今日,北方政权有三:
    辽、金、夏。
    其中,辽为大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便是今日,契丹铁骑,也仍可自称一句“天下无敌”,半分不假。
    金是辽东的新兴政权,地理位置实在是太过僻远。
    以大周的地理位置,若欲攻打大金政权,唯有一条路可走一一海军行至海,登陆上岸。
    至於说,陆路?
    这一方向,主要还是辽国的地盘。
    辽、周对峙,天然就护住了大金政权,让其不受侵扰。
    此外,更重要的在於,大金政权本质上就是大周扶持起来噁心辽人的。
    自然,若非必要,大周也不会討伐女真人。
    唯有西夏。
    地理位置不行,军事实力也不行,更是与大周有过不小的仇恨。
    如此一来,可不就成了“软柿子”?
    “臣以为然。”
    “臣,亦以为然。”
    “臣,附议。”
    上上下下,朱紫大臣,不时有人点头,予以附议。
    大周要打西夏。
    这一结论,几乎是无可爭议的存在。
    “嗯—”
    丹陛之上,耶律洪基扶手正坐,不免略有沉吟。
    旋即,沉声问道:“既如此,可要发兵驰援?”
    说著,耶律洪基向下望去。
    这也是他颇为迟疑的一点。
    以目前的局势来说,发兵不太好,不发兵也不太好。
    发兵的话,也即意味著又一次的大型战爭。
    问题在於,之前已经打过了。
    而且,还打了两次。
    熙丰四年、熙丰六年,连著两次交战,皆是大败。
    这也就使得,政权內部大为动乱,江山社稷,更是差点就被一举送葬。
    连著两次,都没打过。
    这一次...
    老实说,贏面也不大。
    但,不发兵的话,西夏可就被灭了。
    西夏一灭,北方门户大开。
    自此,大辽便是待宰羔羊,任人宰割。
    当然,其实也不是没有翻盘的可能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若是大周政权有了相持难下的內部矛盾,大辽还是有机会翻盘的。
    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很低。
    但凡江子川活著,这种矛盾,就几乎不可能发生。
    发兵。
    不发兵。
    怎么选?
    “陛下。”
    “臣以为,合该发兵。”
    北院宰相萧挞不也,一步迈出,恭谨道:“中原有一典故,名为唇亡齿寒。”
    “此中之事,实是不可不鉴啊!”
    “臣附议。”
    南院宰相张孝杰,也点了头。
    西夏一灭,“南北对峙”的局势,註定是化为乌有。
    往后的日子,可就会越发艰难。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上上下下,附和不断。
    就在这时。
    “臣反对。”
    一声大呼,打断了一干附议之声。
    上上下下,尽皆注目过去。
    却见一人走出,行径粗狂,颇为严肃,赫然是枢密使耶律乙辛。
    “有何理由,都说一说吧。”
    耶律洪基眉头微抬,注目过去。
    就在南北两院宰相都达成一致意见的状况下,耶律乙辛,竟然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中原有言:唇亡齿寒,休戚与共。”
    “可,中原也有言:独善其身,忍辱负重。”
    耶律乙辛脸色微沉,一手指天,严肃道:“自熙丰二年始,赵策英、江昭君臣二人,推行新政,革故鼎新,成效斐然。”
    “於政治一途,有裁减官吏,注重考核,以使耗费大减,行政效率上行。”
    “於经济一途,有开放海禁,重工商业,以使赋税上涨,节源开流。”
    “於文教一途,有建立报社,推广报纸,以使舆议钳制,天下一心。”
    “於民生一途,有清丈土地,推广长米,以使粮草丰足,社稷安康。”
    “此外,更有政令,使览书不耗资费,文风盛行。”
    “时至今日,其军卒之风貌、粮草之丰足、兵戈之奇威,已然是””
    耶律乙辛顿了顿语气,重重道:“不可揣测!”
    “上年,大周先帝病故,微臣以使臣之身,出使中原。”
    耶律乙辛轻嘆一声,摇著头,眼神复杂:“沿途所见,真可谓触目惊心,唯有一嘆啊!”
    “且知,熙丰六年,辽、夏联合,以二敌一,大为溃败。”
    “此次,就算是发兵支援,也无非是以二敌一,亦或是以三敌一而已,又能如何?”
    “得胜之可能,实是微渺。”
    “反之,一旦大败,百五十年基业,恐將就此崩塌。”
    耶律乙辛恭谨一礼,向上望去:“臣深知,为武將者,口中言和,实是让人唾弃。”
    “可,一旦念及祖先辛苦打下的基业。臣,却是不得不说了!”
    “臣,耶律乙辛,不同意出兵!”
    此中之言,掷地有声,鏗鏘激昂。
    上上下下,一时沉寂。
    “臣附议。”
    “臣附议。”
    仅是一剎,附和之声,又是骤起。
    庙堂之上,同意发兵的人不少。
    但,不同意发兵的人,更多。
    主和之声,更甚於主战之声。
    说白了。
    辽国,这是一方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的政权。
    並且,就在不久前,还一连著有过两次大败,政权险些动摇。
    以往,大周节节败退,主和的声音不小。
    如今,辽国主和的声音,自然只会更大。
    “唉”
    丹陛之上,耶律洪基不禁一嘆。
    老实说,他也很犯愁。
    出兵不太行。
    不出兵,好像也不太行。
    “算了。”
    耶律洪基嘆道:“且看女真人的反应吧。”
    “若是女真人同意出兵,再行驰援,也不算迟。”
    暂时作壁上观!
    这就是耶律洪基的態度。
    若是女真人同意联合,便是三打一,未必不能打一打。
    若是女真人不同意联合,就算是辽国选择驰援,也无非是二打一。
    然而,辽、夏二国,以往也並非是没有过联合。
    其结果,乃是一次大败。
    既然辽、夏联合是大败,那自然就不必联合,乾脆选择不出兵。
    如此一来,辽国出兵与否,赫然是与女真人有了掛鉤。
    “陛下圣明!”
    文武大臣,齐齐一礼。
    一时,山呼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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