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章衡:我作大相公?
    熙和元年,四月初九。
    兴庆府,光化门。
    三丈墙头,一片断壁残垣,荒芜之色。
    “这就是破城之地?”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此地。”
    却见两人披风猎猎,背负著手,徐徐迈步,不时左右注目。
    一举一动,从容不迫,雄姿英发,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度。
    粗略一观,可不就是顾廷燁、王韶二人?
    自从偽帝被擒,中原大军便一路横推,摧枯拉朽。
    当此之时,二人皆到了兴庆府,却是齐聚於此。
    “嗯””
    顾廷燁驻足,上下一扫,感慨道:“不容易啊!”
    他是第一次来兴庆府。
    不过,仅是上下一扫,他就大致可知晓攻破此城的难度。
    以妙计从內破城,的確是上上之选。
    “哈哈!”
    王韶大笑一声,抚掌道:“这次,就当仁不让了。”
    大军奇袭,乃是他的计策。
    如此一来,在此战中的表现,他自是盖过了顾廷燁,成了灭夏的第一功臣。
    “名副其实。”
    顾廷燁点了点头,予以肯定。
    此中之事,他倒也乐见其成。
    毕竟,上一次的灭国交趾,他是盖过了王韶的。
    这一次,王韶心有妙计,盖过来也无妨。
    “嘖!”
    王韶打量一眼,望向远方:“这次,西夏算是灭了。
    “他日,辽、金二国,估摸著也不远矣!”
    顾廷燁背著手,连连点头:“择日,李秉常便要押送入京。”
    “他年,辽金二国之偽帝、自然也该如此。”
    清风吹过。
    “哈哈”
    二人相视一眼,似是不谋而合,皆是放声大笑。
    一时之间,帝国双壁,笑看风云。
    软风徐来,云姿澹然。
    中书省,政事堂。
    正中主位,大相公江昭扶手正坐,审阅文书。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其余五位內阁大学士,一一扶手,肃然入座。
    .
    “嗯”
    江昭抬起头,平静道:“近来,较为重要的事情,拢共有四件。”
    五位內阁大学士,皆是注目过去。
    “其一,为功臣旌赏之事。”
    “大军伐夏,摧枯拉朽,连破万里山河。
    66
    “党项政权,已然亡国!”
    江昭正色,严肃道:“此中功绩,足以彪炳史册,定得予以丰赏,以正功勋,以安人心。”
    “为此,一干功臣名单,已然呈送入京。”
    “江某斟酌良久,为其排了序。”
    一伸手,有关文书,就此传了下去。
    “逐一传阅吧。”
    功臣名单!
    文书入手,五位內阁大学士皆是习以为常,审阅起来。
    这其实,也是“以文驭武文”的正常表现之一。
    武將的功勋,其旌赏之事,乃是由文官定夺!
    如此,岂能不以文臣为尊?
    有关文书,並不繁杂。
    其上,主要就三部分內容:
    一是功绩。
    武將之中,单一的一人,其具体的作战事跡,都有名录记下。
    二是排序。
    顾廷燁、王韶二人上呈的名单,其实都是已经排过序的。
    不过,偶尔一些特殊的人物,却是並未排序。
    就像是顾廷燁与王韶本人,两人都是一方主將,总不可能给自己排序。
    这一来,二人功勋之高低,自是没有排序一说。
    凡此二人,都是名单呈上以后,大相公定夺的先后之序。
    天下之中,也唯有大相公,有资格为二人定功。
    如今,就在二人名字之后,赫然都標著朱色数字,一者为“1”,一者为“2”。
    此外,还有一些功勋排序,大相公认为不合理的,也会予以修正。
    三是具体的封赏事项。
    灭国西夏!
    短短几字,其中酝酿的心血,却是实在不简单。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真正能在史书之上都大书特书的一次北伐。
    这样的功绩,自是得大赏特赏、大封特封。
    其中,就连世袭罔替,都足足封了三人,流爵也封了十几人。
    封赏之重,可见一斑。
    “呼!”
    “善!”
    “甚好。”
    文书传上去,五位內阁大学士,皆是点头,並无疑议。
    “嗯。”
    江昭见此,也不意外。
    这种涉及军功的事情,內阁的人几乎都不会予以质疑。
    无它,盖因大相公这一方面的专业人才。
    江昭一生,修文习武,二十来岁就统领边军,开疆拓土,千古留名。
    就算是古之卫青,也莫过如此。
    相较於其余几位大学士来说,江大相公儼然才是真正的通晓军政。
    这样的人,定下的封赏名录,除非是私心太甚,否则基本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如此一来,其余几人,又岂会班门弄斧?
    “其二,关乎亡国之君李秉常。”
    江昭沉吟著,平和道:“择日,拓土功臣就要入京,连带著李秉常也会被送入京中。”
    “对於此人,该如何处置?”
    西夏国主李秉常!
    仅此一语,其余几位內阁大学士,皆是沉吟起来。
    准確的说,其实是回忆史书中类似的有关记载。
    没办法。
    百年国祚,除了开国年间以外,大周就再也未曾有过“擒龙”之举。
    熙丰拓土,倒也擒过一人,乃是吐蕃首领之一的董毡。
    此人,颇为从心,效仿頡利可汗,献舞一曲。
    这也就使得,先帝仁心大发,留其一命,封了忠勇將军,长居汴京。
    十年过去,此人却也老实,规规矩矩的待在京中,颇有“此间乐,不思蜀”的架势。
    不过——
    首领,终究是只首领,也仅仅是首领。
    首领!
    国主!
    一者,仅是部落之主,蛮夷之辈。
    一者,却是一国之君。
    两者之差,天差地別。
    相关的处理方式,肯定也会有不小的变化。
    大周人没有经验,自是唯有从史书中求询答案。
    “呼—
    ”
    一口气呼出,东阁大学士冯京,沉吟著,徐徐道:“有关之事,或可从典籍之中,一窥一二。”
    “僭偽君主、有功君主,类后蜀主孟昶,以囚车押送汴京,献俘於太庙、社稷坛。”
    “其后,旨赦其罪,或为国公,或为节度使,或为太傅。”
    “自此,文武大臣,绝口不提【杀】、【斩】、【诛】之词,以免让其心头惊恐,惴惴不安。”
    冯京继续道:“民愤之君,贬为庶人,终老一生。”
    “类北汉主刘继元,负隅顽抗,太宗震怒,虽赦其死罪,却废为庶人,软禁於房州。”
    冯京补充道:“此外,亦有自尽之例。”
    “南平王高继冲,纳土归周,却暗中勾结他国,遭毒酒自尽。”
    “南唐后主李煜,被人生俘,暗作反诗,怀念故国,亦是无故自尽。”
    话音一落,其余几位大学士,皆是沉吟起来。
    三类君王:
    第一等,主动纳降,並未负隅顽抗,亦或是“军阀”类型的君王。
    这一类的君王,罪责不大,且具备著不低的政治意义。
    十之八九,都是让其善终一生。
    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周,封邓王,一生善终。
    后蜀主孟昶,封秦国公,俸禄万贯。
    南汉主刘银,封恩赦侯,厚养至死,子孙在周为官。
    凡此种种,都是典型的例子。
    第二类,负隅顽抗,亦或是民愤较大的君王。
    就像是北汉主刘继元,一连著十几年,都是大周的重要敌人。
    中原百姓,更是没少受其骚扰。
    这样的敌人,自是不可能重赏的。
    第三类君王,也就被杀的君王。
    这一类,其实少之又少。
    本质上,大都是投降以后,又犯了不可饶恕之罪,使上位者震怒,从而丟了性命。
    “嗯。
    江昭点头,注目过去:“诸位以为,李秉常作何处置?”
    “封公吧。”
    元絳道:“此人在京一日,西夏便一日无主,安分一日。”
    “他年,蛮夷服从教化,自可归於中土。”
    “嗯,中肯。”
    “有理。”
    “不错。”
    其余几位內阁大学士,皆是点头,表示认可。
    李秉常可是西夏唯一的正统,他甚至连儿子、兄弟都没有。
    此人活著,能够带来的价值,儼然是远远胜过於杀了他。
    “也好。”
    江昭点头道:“既如此,就让礼部布置太庙祭祀,行献俘大典。”
    “献俘一过,便封以国公之位,许子孙承袭、听其世禄、降等承爵。”
    降等世袭!
    这种封赏,对於大周而言,较为少见。
    不过,对於李秉常来说,倒也算是適合,不轻不重。
    “其三一”
    江昭眉头一蹙,略有伤愁,嘆道:“相州来了书函,大相公韩章,病重!”
    “兹事体大,江某得南行省疾,以尽门生之礼。”
    “来日,功臣入京一过,某就要动身南行。”
    “一干庶政,却是得措置一二,以便於內阁各司其职。”
    门生之礼!
    大殿之中,五位內阁大学士,皆是心头瞭然。
    韩章病重的消息,传入京中,已有五十余日。
    不过,因是涉及到边疆大战的缘故,军政为重,大相公並未南行省疾。
    如今,两国之战,已然结束,大相公自是得动身省疾。
    而且,这一趟,大相公是必须得去的。
    不为其他,就因他是大相公!
    以常理论之,作为天下实权第一人,都有些许特权。
    或许,在常人看来,就算是恩师病重,大相公也不必省疾。
    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就因江昭是大相公,他反而必须得去。
    无它,这不单是省疾,更是政治任务。
    大周一代,以儒立国、以礼治天下。
    礼之一字,天经地义,从来都是“上行下效”的规矩。
    官位越高,礼法的枷锁越重。
    及至君王,更是一言一行,皆重於礼。
    天地君亲师!
    恩师,於礼法上,仅次於君王、父母。
    这样的人,一旦病重,弟子自是得省疾。
    对於普通人来说,省疾於师,乃是本分。
    省疾与否,全看良心。
    有良心,就省疾;没良心,就漠视。
    当然,受制於社会风气,以及礼法的缘故,一旦真的选择了漠视,十之八九都会遭到唾弃。
    对於普通官员来说,省疾於师,乃是礼法。
    一般来说,只要是官员,其恩师病重,无论此人有没有良心,都得省视一二。
    其中,官位高者,若是恩师病故,甚至还得为授业恩师守心丧。
    戚同文病故,其弟子范仲淹,时任右司諫,虽官位不高,却也主动奔丧,持服百日,心丧三年。
    其守孝其內,更是立志“兴学养士,传承师业”。
    这一来,也就有了大名鼎鼎的应天府书院。
    尹洙病故,其弟子欧阳修,时任翰林学士、龙图阁直学士,立时上书辞官,星夜奔丧,为其持服百日,心丧三年。
    曾易占病故,其弟子王安石,时任提点江东刑狱,也是立时上书辞官,不待朝廷批覆,便星夜归乡奔丧,持服百日,不食荤腥。
    凡此种种,都是典型的例子。
    越是大官,礼节越是繁琐,越是表现得尊师重道。
    特別是入了阁的內阁大学士,但凡是涉及授业恩师病故,无一例外,都是立时奔丧。
    百年国祚,凡是內阁大学士,无一缺礼!
    这还仅仅是局限於礼法。
    而对於百官之首、天子肱骨、士林领袖的大相公江昭来说,省疾於师,乃是天职!
    何为天职?
    天生之职,必须得办!
    一来,江昭是摄相,天下实权第一人。
    以其地位之高,一言一行,早已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天下之表率、士林之標杆、庙堂之范本。
    这样的存在,本身就是礼法的一部分。
    若是就连大相公都不遵循礼法,其他人又何必遵循礼法?
    反之,就连大相公都遵循礼法,其他人敢不遵循礼法?
    这是一柄双刃剑。
    並且,还標註好了“利”与“弊”的位置。
    作为大相公,自是得选择“利”的一方,予以遵守。
    二来,这关乎著凝聚人心。
    对於这一时代的人来说,失节事小,失孝事大;丟官事小,背师事大。
    无它,盖因孝、敬,都是典型的“大节”。
    大节有亏者,德不配位。
    江昭之权位,核心支撑有二:
    一为天子文书。
    先帝之遗詔,便是其合法性的源头。
    二为士林支撑。
    这其实,也就是门生故吏、政治盟友、乡党同年一类的人。
    也是这些人,真正的將其抬上了士林领袖的位子。
    而对於这些人来说,倘若恩师病重,大相公都不去省疾,其中意味,可就太过不妙。
    本质上,这是典型的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师门的人,可能会认为其【薄情寡义,不可相交】,自此对其离心离德。
    士林的人,可能会认为其【背师失德,不为人子】,自此对其口诛笔伐。
    文武大臣,可能会认为其【连恩师都能捨弃,对同僚只会更狠】,自此对其阳奉阴违0
    摄政天下者,权位自是重要。
    但,却不能以权位压人,而是得以“德”、“望”服人。
    一旦没了“德”、“望”,人心便无法凝聚。
    凡此种种,都意味著江昭必须得去省疾。
    当然,一般来说,也不会有大人物栽在这上面。
    以往,江昭並未省疾,只因北疆还在打仗。
    相较於省疾来说,自是天下为重。
    如今,大战结束,且是大胜,江大相公自是得动身省疾,以示敬重恩师。
    “韩师年事已高,病得很重。”
    江昭望下去,沉声道:“为此,一些庶政,必得措置妥当。”
    其余几人,皆是瞭然点头。
    此去,若是运气好,韩大相公並未病故,大相公估摸著也就十来日就可入京。
    反之,若是运气不好,韩大相公恰好病故,大相公却是得以高规格礼仪为其守孝。
    也就是,持服百日,心丧三年,兼之一些杂七杂八的礼仪。
    其中,持服百日,也就布衣素服、不饮宴、不奏乐、不剃鬚发。
    理论上,这期间其实是可以回京的。
    也即,回京以后,在家中持服百日。
    但,以大相公的地位,规格还得更高,基本上还得添上焚香祭拜,从不间断,以及哭灵、守灵。
    涉及哭灵、守灵,自然也就得待在相州。
    心丧三年,也就是心头哀丧,逢忌日必闭门祭拜。
    以大相公的地位,估计还得添上素服议事、不饮宴、不接受赏赐、逢忌日必闭门祭拜,三年內不升迁等。
    总之,要是运气不好,大相公大概率是得在相州待上百日。
    百日一过,入京为官,也得著粗布麻衣,持续三载。
    著粗布麻衣,倒是无妨。
    说白了,以大相公的身份,无论穿什么,都是“华服”。
    手中有权,才是真理!
    但是,百日持服,却是一大难题。
    这也即意味著,百日之內,大相公都不在京中。
    一干庶政,以及掌权问题,自是得安排妥当。
    “此次一”
    江昭沉吟著,沉声道:“厚之一脉,王安石入阁。子华一脉,陈昇之入阁。”
    “某走以后,內阁便唯有五人。”
    “就让子平代某,暂时主持內阁议政。”
    江昭平静道:“若有策而不定、爭议较大之事,可呈入宫中,让太后予以决断。”
    “就这么定了。”
    平静的话,自有一股不容违逆的强势之意。
    “诺。”
    章衡连忙起身,郑重一礼。
    “诺。”
    其余几人,也都作揖一礼。
    章衡主持內阁!
    老实说,这其实是在预料之中。
    韩絳、元絳一走,资歷较老的,无非就章衡、王珪、冯京三人。
    而在这三人之中,论起影响力,以及门生故吏的底蕴,无疑是以两次主持恩科的章衡为其最。
    章衡,也是大相公的核心心腹之一。
    以其主政,不足为奇。
    “其四——”
    江昭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諫院上呈文书,弹劾一人。”
    >

章节目录

知否:我,小阁老,摄政天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花雪飘飘飞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花雪飘飘飞并收藏知否:我,小阁老,摄政天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