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陟罚臧否,君子行义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慢。
    所有事情,都在稳步推进,就如同京师愈发寒冷的天气一般。
    转眼间,为期五天的培训便结束了。
    理所当然地,所有人都顺顺利利地通过了培训考选,无人被黜落。
    今日,他们將参加如今已渐渐约定俗成,每月才进行一次的大朝会。
    一开始,还有人劝说陛下,要多开朝会,又举例了天启时,至少也是一月四次大朝会。
    但慢慢地,便再无人这么上疏了————
    一月一开就一月一开罢,这大朝会开太多,確实也不太好——.——
    卯时未至,百官便已立於午门之外,寒风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他们的耳朵上都戴著暖耳,各个脑袋上毛茸茸的,如同兔子一般。
    然而,当一个多时辰后,朝会结束,眾人鱼贯而出时,许多人的心中,却都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外。
    这並非是说今日朝会空洞无物。
    事实上,如今的大朝会,和以往事先排练,走个过场的大朝会,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再加上新政逐渐铺开,今日的朝会內容之多,信息之密,更是远胜前三次大朝会。
    先是各部院轮番上前,匯报新政进展。
    顺天府府尹薛国观奏报,京师主干道的石板路铺设,终將於十二月內彻底完工,接下来將转向其余次要街道,虽不再铺设石板,却也要做违建拆除、黄泥路整顿之事。
    兵部尚书霍维华奏报,京营整顿已毕,原定摘选一万精锐,最终只选得七千二百八十六人。如今已分为三营,驻地挪至勇卫营附近,与之合併操演。
    刑部尚书乔允升奏报,前辽东经略杨镐、辽东巡抚王化贞,经三法司会审,已行斩立决之刑。但陛下念其曾有微功,追復其官职,补全了恩荫,以示国法之外,尚有天恩。
    其余,如礼部奏报《天下生民考》已下发各州府县开始编撰,新任阁老郑三俊,奏报旧政考成方案已出具初稿,开始徵集意见等等。
    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国朝走向的大事。
    各个知县,全都是凛神细听,哪怕是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也不敢错过一字。
    官场之上,人情第一,信息第二。
    地方官想要获取京中信息,无非几途。
    或靠同年故旧书信往来,但这信终究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能是图质,不图量。关要时刻,能有一封信来,便抵得上千金了。
    或遣家人常驻京师,抄录邸报,攀爬关係,然京师居大不易,非封疆大吏,宦囊丰厚者不能为此事。
    要么就是与当地乡绅週游,利用他们的人情关係,去获取京中情报。
    而最下等的,便是枯坐於地方衙门,静待那按时送达的《大明时报》与通政司的《邸报》了。
    是以,如今这般实实在在说事情、亮风向的大朝会,各人再如何重视都不为过。
    而当诸多事项匯报完毕,便进入了例行的奖惩环节。
    一开始,是新政名额的公示。
    共计二十九名幸运儿,在这新政关门的最后一刻,奋力一跃,成为了新政中人。
    然后,便是本月的加红奖赏的颁发。
    一路下来,最高之人是马世龙自不用提,而第二名却居然是谁也想不到的北直隶新政小组的齐心孝。
    以新政筹备之功,齐心孝加红五道,其余下属各自加0.1到2道不等。
    这倒不是说其余各位大臣所作之事就不重要。
    只是各桩事情,並不是呈报方案便算完成,还要看看实际落地的效果才是。
    若真看全部潜力,还是得看顺天府尹薛国观、兵部尚书霍维华这两人才是。
    接著,则是公布了十几名在“绝缨之宴”后,仍旧不知收敛的官员,其中官职最高的,乃是太僕寺卿郭兴治。
    对此,眾人反而不觉奇特。
    阁老李国普抓反贪的思路,眾人已渐渐摸到了其中脉络。
    先抓大,后抓小;先抓典型,再抓普遍。
    只要你有信心,有把握,完全可以游离在大贪与小贪之间的那条模糊界线上。
    但是要小心,当眾人都在后退时,你不退,就是进!就是挑衅!
    当大家都逐渐收手了,你还维持著过去的“收入水平”,那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最扎眼的那个。
    不是官场老手,不是经年老吏,实在很难把握这其中的奥妙。一著不慎,便是马失前蹄,开革官职,加绿十道,永不录用的下场。
    再往后,上次毫髮无损的东厂、锦衣卫,这次居然也各自推出了十余人来处理。
    官最大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郑士毅,罪名是祸乱地方,破坏新政。
    定开革卫籍,抄没家產,充军永平之罚。
    这论罪,不可谓不重。
    但考虑到皇帝对锦衣卫风格的整肃、重用,这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真正让各人震动的,是锦衣卫此次处罚名单之中,官职最小一人。
    因为这人,仅仅是锦衣卫的一名电台讯使。
    所谓电台讯使,便是派驻在外,掌控各地电台瞭手的锦衣卫人员。
    一般以州、县大约划分,一名讯使掌管沿线电台瞭手的管理与地方世情探报工作。
    到这里,就实在令人悚然而惊了。
    因为那位讯使的罪名,只不过是贪墨了麾下瞭手的月钱而已。
    从上任至今,从所管各个电台瞭手中,每人扣取二钱银子的常例。
    所管七个电台,二十一名瞭手,一共两个月,合计————八两四钱。
    下场是,革除卫籍,充军密云。
    罪名定论之上,则是乾脆简短的十个字—一败坏新政,破坏锦衣名声!
    八两四钱————何至於此!
    一些如路振飞这般,本就將权势看得比金钱更重,甚至打算到任后便效仿海瑞,改革常例,博一个“路青天”名声的官员,对此自然不以为意。
    可更多的知县,却未必捨得那每年千两往上的常例收益。
    他们之中,有些人还想著摸一摸那条模糊界限,在新政没有明言常例违法以前,能收一天是一天。
    毕竟,以眾人对这位新君的揣测来看,他做事虽急,却又不急。
    常例这种事情牵连眾多,乃是国朝大弊,他未必就会那么快下手整治。
    但这桩事丟出来,眾人一下子便是心理折磨之极了。
    他们根本无法判断,这“常例”一事,究竟是在线里,还是在线外。
    毕竟锦衣卫电台讯使这桩案子,你要往“常例”违法去解释也可,但往陛下严抓锦衣卫风气去理解也可。
    要如何看待,就得看各人之胆量,与手段了。
    总之,各人一路旁听大朝会,各有所想。
    或是沉思,或是忧虑,或是振奋。
    然而,无论堂下眾人心中如何波涛汹涌,那位高坐於龙椅之上的年轻天子,自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泥塑菩萨。
    整场朝会,从他口中说出的,也只是“是”、“奏”、“准”、“赏”等寥寥数字。
    没有演讲、没有鼓舞、甚至没有新的大政方向的公布。
    就好像前面三次大会,那个慷慨激昂的人,不是他一样。
    对此,旧政之人是鬆了口气,但新政中人,说来,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
    朝会既罢,百官便纷纷退场。
    路振飞一边走著,一边皱眉沉思。
    大朝会再如何开诚布公,终究只会说些水面之事,水下的诸多將定未定之事却是半个字都不会提及的。
    ——
    譬如,两个新任阁老,一个郑三俊领了旧政考成这般大事,另一个阁老李邦华所领的,又哪里会是小事呢?
    他所领的政策小组,虽然在此次朝会中,没有具体消息透出。
    但京中已经隱隱有风声在传,这个政策小组,是要在北直隶百县之中,挑选一些州县,来作“新政中的新政”。
    什么叫作“新政中的新政”?
    这挑选州县的標准,又是什么,看人,还是看事?
    若被挑中,考成上又是否有额外的激励呢?
    这才是他们这百余名知县,拼了命也想知道的紧要消息。
    可惜,有门路知道的,终究是少数。
    而知道了的,也只会拼命捂著,绝不多说一字。
    地主豪强之间有信息差,这官场之上,又何尝不是呢。
    路振飞这几日除了应付培训,多数时间都在尝试探听,可惜他终究人脉薄弱,一无所获。
    或许————等到了乐亭县,可以问问元会兄?
    李立业从乐亭回来后,不是说,吴孔嘉如今仍与倪元璐、张之极有书信来往么?
    这等通天之人,消息渠道终究要比他这普通进士来的广的。
    路振飞心中有事,脚步便慢了下来。
    待他晃晃悠悠走到午门时,身边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然而,当他跨过午门门槛,不经意地一抬头,却瞬间愣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六科直房前,竟是黑压压地挤了一大群官员,里三层外三层,喧譁之声隱隱传来。
    路振飞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是了!肯定是那位陛下又搞出了什么花招!
    我就说!今天乃是新政筹备结束,百余县官即將赴任的日子,大朝会怎么可能如此平淡!
    这不是陛下的风格!
    一瞬间,什么李邦华,什么新政中的新政,都被他拋到了脑后。
    他撩起官袍下摆,也顾不得体统,一路小跑,便冲了过去。
    “让让,让让!”
    他先是奋力一挤,但人群太过密集,竟是纹丝不动。
    路振飞左右看看,见眾人注意力全在核心处,没人关注他,乾脆把心一横。
    我跳!
    跳了几次,他才隱隱约约看到,人群中央似乎立著一块石碑。
    石碑!?
    路振飞的鸡皮疙瘩“唰”地一下就起来了。
    六科直房这处,左为社稷坛,右为太庙,皇帝在此处立碑,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之前朝会上提过的,仿唐太宗的凌烟阁功臣碑?!
    但不至於啊,新政才刚开始,谁能评得上功臣?!
    正当他心神激盪之时,人群中一人跟蹌著被挤了出来,正是他同乡,国子监学正钟希顏。
    路振飞赶忙上前一把抓住他。
    “心卓兄!里面究竟是何物,缘何如此多人在此!”
    钟希顏扶正了被挤歪的官帽,抬头见是路振飞,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至极。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见白兄,你可真是————抓住了好大一个机会。”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不对,为官之道又瞬间占了上风。
    钟希顏马上挤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见白兄有所不知,里面之物,实在了得!”
    “那是一面石碑,碑上所录,乃是永昌元年,新政一期人员名录,共计————
    四百五十六员!”
    “而见白兄你,以北直隶新政知县事,也是位列其上!”
    说到此处,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压住心中的酸意,低声道:“这可是勒石记碑啊,就算日后新政不成————”
    然而路振飞已经没心情听他在这里酸里酸气了。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涌起,整个脑子都嗡嗡作响。
    石碑!居然是石碑!居然在这社稷坛与太庙交匯之地立了新政名单石碑!
    肯定是趁著他们大朝会时,偷偷搬运过来立起的!
    陛下,惯常就是爱如此玩弄人心!
    路振飞扶了扶官帽,將袖子一卷,然后深吸一口气!
    冲!
    再冲!
    冲冲冲!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同一头髮疯的蛮牛,硬生生从人缝中挤了进去!
    终於,他抵达了最里层!
    路振飞抬起眼,將那巨大的石碑一寸寸看过。
    石碑最上方,是一段简朴的碑文。
    “朕以年少德冲,纘承大统,然瞰九州,则烽火未靖;察民情,则疾苦遍野。社稷之危,如累卵之殆。黎民列眾,有倒悬之急。此正是时维艰难,国步多舛之时。”
    “幸赖天心未厌,俊乂在朝。朕与诸卿,志在匡扶,愿济此艰。”
    “今新政肇始,然玉石未分,薰蕕莫辨。故先擢选英杰,號曰白鸦,以澄清吏治,经纬天下。”
    “凡名列此碑者,皆朕之同志,社稷之元龟。戮力同心,以期扫除积弊,超迈前古,开万世之太平。”
    “皇天后土,宗庙社稷,日月为鑑。”
    “今勒此玄石,指我河山,对天盟誓。”
    “卿等以赤心事国,朕必倾国酬之。”
    “有渝此盟,天地不容!”
    “兹开列,永昌元年新政白鸦名录如下:”
    委员会:黄立极、高时明、李国普、李邦华————
    秘书处:倪元璐、齐心孝、张之极、骆养性————
    京师新政:薛国观、章自炳、李世祺————
    蓟辽新政:孙承宗、马世龙、袁崇焕————
    北直新政:————
    路振飞努力用后背死死抗住身后推涌而来的力量,双眼跳过前面那一串串姓名,一路向下,在“北直新政”的名单里疯狂寻找。
    毛九华、张镜心、瞿式耜————
    终於找到了!
    倒数第三行,第四个名字,就是他路振飞!!
    路振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地,如同触摸一件稀世珍宝般,抚摸过石碑上那个冰冷而深刻的名字。
    就在摸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他浑身紧绷的力气,如同被抽走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不得多时,他便被身后的人群挤压著,身不由己地被弹出了圆圈之外。
    那钟希顏竟一直等在外头,见状赶忙將他扶住,却见路振飞已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见白兄————见白兄,你还好吧?”
    路振飞抬起宽大的袖子,胡乱在脸上一擦,声音哽咽:“还————还好,还好”
    。
    他想起了《论语》中的那句话。
    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
    而如今,义在此处!名在此处!甚至利也在此处!夫復何求!
    我路振飞,今生今世,必定践行意气,必要做此兴復伟业!
    新政不休,战斗不止!
    我————
    路振飞还在情绪澎湃,不能自已,钟希顏却已温言劝道。
    “我来得早,早早便见了这碑文,陛下拳拳之心,赤诚如斯,也难怪见白兄如此触动。”
    “有此赤诚天子,见白兄又入此新政名录,正是要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啊!”
    “我想起来,两月前陛下朝会,曾言及凌烟阁之事,我觉著————见白兄,日后凌烟阁上,必有君之一席!”
    路振飞对这马屁没什么感觉。
    不过钟希顏这一打岔,倒是让他想起了一桩事。
    一桩本来他觉得无可无不可,但眼下非做不可之事!
    路振飞再擦了擦眼泪,这才开口道。
    “心卓兄,前番你为我引荐的几位乐亭籍的监生、举人,我最后只见了四个”
    o
    “如今我明日便要赴任了,实在是时不我待。”
    “不若就由我做东,今晚在福记酒楼开个筵席,劳烦心卓兄將所有在京的乐亭监生、举人都叫来,一同聚一聚,如何?”
    钟希顏没想到他平復情绪如此之快,前一刻还在为天子知遇而泣,下一刻便已开始为赴任之事布局。
    他心中一动,暗暗又將路振飞的评级往上调了调。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抚掌而嘆:“见白兄专心国事至此,难怪能得陛下青眼,入此新政名录!这碑上之人,果然是匯聚了天下英才。”
    “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不过,下午陛下让我们都去城北观礼,此事还不確定何时结束。要不————
    我就先定在申时三刻相聚如何?”
    路振飞点点头,紧紧握住钟希顏的双手,诚恳道:“那就拜託心卓兄了!等观礼结束,我们一同赴宴!”
    钟希顏见此事说定,便藉机问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疑问:“见白兄可知,下午观礼,究竟是观何礼?”
    路振飞茫然摇头:“我亦不知,只接了通知,或许————是勇卫营操演?”
    他顿了顿,情绪已渐渐恢復正常,乾脆又补充道。
    “毕竟新君登基以来,日日操练勇卫,无有一日懈怠,如今已过三月,或许確成精兵了。”
    “而如我等培训中,也有谈及若地方闹事,要申请勇卫支援的一应章程。”
    “或许陛下,是想让我们提前看看、熟悉一下呢?”
    钟希顏见他也不知,便岔开话题,笑道:“无事,下午便知晓了。”
    他话锋一转,严肃道。
    “不过路兄,可知眼下何事最为关要?”
    路振飞顿时凛然,以为他有什么机密要情相告,立刻拱手道:“请心卓兄指教!”
    钟希顏促狭一笑,一手指了指他的头顶,一手指了指他的脚下。
    “那便是要先將你的官帽和官靴,从人群里找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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