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现场
    说起来也有意思。
    在江都的时候,都是翁娉婷反覆劝导南祝仁注意諮询规则,不要激进。
    如今重新回到白庆华的麾下,翁娉婷反而自己开始激进了。
    当然,考虑到其他人对於翁娉婷的过往评价,她也可能只是因为环境和身份变换之后“重新”变得激进起来—一而已。
    不过毕竟翁娉婷的经验和阅歷更加丰富,作为课题组实际上的指挥者,她考虑问题的时候更加全面。
    就看到翁娉婷转向一旁抱著手机已经整装待发的石倩浅:“倩浅,马上把我们观察到的潜在风险以及姬团队明日宣讲会的计划,整理成一份简要评估报告,交给营地的负责人备案。”
    “提醒他们明天可能出现的所有风险,建议他们提前做好应急准备。”
    “好的师姐!”石倩浅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南祝仁移过去看了一眼石倩浅的屏幕—一只见上面的字符以近乎自动生成的速度不断出现。
    石倩浅显然是心中早有腹稿,她手指在键盘上几乎舞出了残影,里啪啦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面连成了一片,像是有一整个打字团队似的。
    看到南祝仁探头过来,石倩浅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嘴角略微翘起,隨后像是展示什么一样又加快了一点速度。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自然不可能被这种键盘声干扰,翁娉婷看向重暉和两位资深諮询师:“大暉,你们的社会网络观察不能停,而且要立刻加强。重点监测安置点那几个我们已经標记出的高感染度”个体和“精神卫道士”的反应。”
    “一旦发现情绪异常激动或有串联跡象,立刻报告。”
    “好的师姐!”重暉沉稳应道,两位諮询师也郑重点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南祝仁身上,先犹豫了一下:“你————要休息一下吗?
    昨天睡了多久?”
    南祝仁抬头,展示自己神采奕奕的脸:“零零散散睡了几次,加起来的睡眠时间足够了。”
    翁娉婷眯起眼睛观察,她的专业知识基础不太相信南祝仁的话,但是她凭藉专业能力即时观察到的东西又挑不出毛病。
    最终她走到白板前,在南祝仁之前標註的重点人员名字上面依次画圈:“姓姬的他们团队要从外部破墙”,我们则要寻找从內部疏导”和转化”的可能。你之前的“符號转化”思路是关键。现在我需要你立刻调整工作重点。”
    “第一,加快对关键人物,尤其是陈姓老伯的接触和评估。姬团队的行动可能会让他感到压力和孤立,这或许是我们建立沟通的窗口。你需要评估他的动摇程度、真实动机,以及在他心中,龙王”信仰是否还有被重新詮释的空间。”
    “第二,强化对潜在感染者”和轻度感染者”的支持。姬团队的可能会让这些本就摇摆不定的人更加困惑和焦虑。李玲玲昨晚的成功尝试证明,温和的共情、现实的关怀和替代性解释是有效的。后续你可以指导她和其他营地的工作者復刻这种心理干预程序,有针对性地对这些人群进行安抚和稳定工作,防止他们被推向更极端的阵营。”
    “第三,做好隨时介入的准备。如果明天姬团队的宣讲会真的引发了强烈反弹,导致局面失控,我们必须有能力迅速稳定局势。你需要提前构思好,在那种情况下,如何利用我们已有的理解和关係,进行危机干预和情绪疏导。”
    “我也会跟著你一起入场,从这三点出发去尝试解决问题。”
    这些工作调整的要点,便是翁娉婷之前说的,能够靠著姬教授惹出的“乱子”来获得的“机会”。
    南祝仁迎著她的目光,沉静地点头:“明白。”
    翌日。
    下午一点半,安置点中心的空地。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將天光滤成一片沉鬱的灰白。
    空气潮湿闷热,没有一丝风,连平日里聒噪的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以及人群中压抑的、混杂著好奇、茫然与隱隱不安的窃窃私语。
    空地上,那个临时搭建的木质讲台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格外孤零。红底白字的横幅——《灾害科学知识普及与心理疏导大会》——像一道刺眼的符咒,悬掛其上。
    讲台上的麦克风偶尔传出尖锐的电流嘶鸣,每一次都引得台下聚集的村民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皱眉。
    在空地外围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后,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抱著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审视著眼前逐渐聚集的人群。
    “老齐,情况怎么样?”
    听到对讲机里面的询问,被唤作老齐的男人回了一句:“一切正常。”
    叫老齐的男人是营地指挥部指派而来的,是本次宣讲会现场秩序负责人。姬教授团队事先向营地报备了行动,营地方面便安排了老齐带队维持基本秩序。
    老齐昨天也同步收到了翁娉婷团队提交的那份评估报告,这里面有一些细节和姬教授前期提交的申请有些不一样。
    “咱们之前已经有专家老师差点被打了,这回要格外注意啊。”对讲机那边吩咐道。
    “呵,这些专家都说是学心理学的,反而差点被群眾打了,他们不该更会聊天啊什么的吗?”老齐在紧张之余不由轻笑一声。
    “严肃点。”对讲机那头似乎有些无奈,“至少白教授他们团队还是很厉害的,帮咱们解决了不少问题,对他们反映的问题要多重视一点。”
    “收到。”
    老齐今天的工作除了帮姬教授维持现场秩序外,还多了一些。
    只是老齐捏著翁娉婷提交过来的那份报告,心里终究有些犯嘀咕一一这些学心理学的,说话做事总透著股玄乎劲儿,什么【微表情】、【应激状態】,听起来神乎其神,但能比得上他这双在基层盯了十几年、处理过无数场面事的眼睛实在?
    他更愿意相信手下队员现场看到的情况和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目前看来,这场面除了人多嘴杂,跟他过去维持过的村民大会没啥两样。
    老齐按了按別在领口的微型耳麦,低沉的声音带著本地口音:“各点位,麻利点,匯报情况。”
    “一號点正常,人群正在聚集,情绪————还算稳定。”
    “二號点正常,有些老乡在议论,没发现异常举动。”
    老齐嗯了一声,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下巴上许久没刮的胡茬。他对著麦克风,语气还算平稳地吩咐了一句:“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按预案来,盯紧嘍,別出乱子。另外————留意一下人群里有没有特別激动、行为反常的人。”
    最后这句补充算是给了那份心理学报告一点面子,但老齐心里並未真正重视,觉得多半是专家们过于敏感了。
    人群还在不断从帐篷区的各个角落匯聚过来。
    除了那些面色憔悴、眼神中带著挥之不去的惊惧与疲惫的普通灾民,人群的前排和核心区域,还有以陈老伯为首聚集著的二十几位神色格外凝重的中老年人。他们大多沉默著。
    在讲台侧后方,姬教授最后整理了一下深色西装的下摆。这套衣服在他带过来的行李里面,可是第一次拿出来。
    “老师,设备確认没有问题,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个学生上前,低声匯报o
    语气有些颤抖。
    姬教授微微頷首,目光越过学生的肩膀,投向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老师,”头上已不见髮胶踪影、因此显得颇为凌乱的焦老师凑近几步。
    他手上拿著连夜做出来的讲稿,此刻语气却是踌躇:“我看台下————不少灾民表情不太对,尤其是前排的不少人。您看————开场的时候,是不是稍微————缓和一点?先拉拉家常,说说咱们是来帮忙的,稳一稳情绪?”
    姬教授倏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钉在焦老师脸上。
    他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被打断感到不悦:“小焦——
    —”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我们现在不是来做思想工作的,更不是来当和事佬。面对【群体癔症】,最有效的干预方式就是直接、明確地传递科学认知。”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越来越密集的人群,语气里带著研究者的篤定:“你看看其他组,还在搞什么文化適应、情感共鸣那一套。不是说不对,但效率太低。灾后心理干预的黄金窗口期就这么短,我们必须用最科学、最直接的方式打破这个迷信循环。”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要是连我们都模稜两可,还怎么帮助群眾建立正確的认知?现在最重要的是用科学事实破除迷障,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焦老师被这番话噎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但看著老师脸上的固执和不容置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应了句:“明白了,老师。”
    隨即焦老师默默退到一旁,眉头却锁得更紧了,目光担忧地扫过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村民。
    不远处,黑圈老师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对身边的同门小声嘀咕:“老师还是坚持他的认知干预路径,认为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同门扶了扶眼镜,有些不解地看著他:“有什么不对吗?”
    同门突然上上下下打量起黑圈老师,目光古怪到让黑圈老师都有些敏感了。
    半晌后才道:“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黑圈老师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仿佛在梳理自己都有些模糊的想法:“我只是在想,如果不搞清楚灾民相信龙王爷”的原因,只是强行去纠正,会不会————就像没找到病灶就直接下猛药?”
    同门脸上的讶异更深了:“你这话说的————怎么听著这么像南祝仁那套思路了?咱们是来做心理干预的————不,甚至都不算是心理干预,是来做案例项目的,你这是完全跑偏了啊。老黑,你该不会是被他们影响了吧?”
    黑圈老师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在安置点边缘,一个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地方,翁娉婷、南祝仁、重暉、
    李玲玲以及石倩浅等人早已悄然就位。
    “就要开始了啊。”重暉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望远镜,“看这阵势,他们是真的打算毕其功於一役了。”
    翁娉婷神色平静,远眺著会场中心,此刻的语气居然有些唏嘘:“姓姬的————也是昏了头,作为当家的確实肩上扛了不少东西。学术声誉、团队面子、
    还有面对不同方法论路径时那点不容触碰的自尊。这些搞基础研究的————就是很难弯下腰,去做那些看起来不够权威”、不够高效”,但却至关重要的东——
    西————
    ”
    说著,翁娉婷突然嘆了一口气:“嘖,有一说一,这种认真劲————要是咱老师学一点该有多好。”
    白庆华没跟他们一起来现场,而是在后方和营地的负责人一起。
    因此这话其他人听了,表情各异,倒是嘴角的弧度很一致。
    隨后翁娉婷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目光沉静的南祝仁,“祝仁,有什么发现吗?”
    南祝仁的头上此刻也扣著个望远镜,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顿了顿,他忽然开口:“师姐,我能直接和下面维持秩序的责任人沟通吗,他怎么称呼?”
    翁娉婷没有多话,递过去一个对讲机:“你叫对面齐队长”就行。”
    滋—
    一声电磁音过后。
    “齐队长吗?我是心理干预团队的南祝仁。”南祝仁的声音冷静而清晰,透过电流传出。
    正在指挥的齐队长一愣,咂了咂嘴,但还是控制好语气:“我是,怎么了。”
    “现场情况正在快速变化,我需要向你同步几个观察,这关係到现场控制的关键节点。”
    频道那头的老齐又是一愣,隨后听到他轻笑一声,似乎是来了兴致:“南老师是吧?你说,我听著。”
    南祝仁没有被老齐的反应吸引一丁点注意力:“在你三点钟方向大概五米的地方有三个男人,都是工装上衣,看著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
    “我看到了,怎么————”
    “他们的眉毛都呈现出內侧上抬、外侧下降的痛苦眉”形態,这是恐惧和求助的混合表达;他们外露的皮肤都有异样,但是抓挠轨跡都呈现规律的线性分布,这是强迫性行为的特徵。同时他们的呼吸浅快,锁骨上肌明显参与呼吸起伏很大,这表明他们处於过度换气前期。一旦核心衝突爆发,他们很可能会因过度换气或歇斯底里造成不必要的混乱。”
    齐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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