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济州起风云,大官人入龙潭
    山东济州。
    城內最宏伟的建筑,並非州府衙门,而是宋徽宗赵佶下旨正敕建的神霄玉清万寿宫。
    此宫殿群巍峨壮丽,金碧辉煌,耗费钱粮无数,与周遭百姓的破败茅屋形成刺眼对比。
    旁边迎客厅內。
    首座是一位面白无须、身著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宦官,正是刚上任的李彦李公公。
    他端著官窑瓷杯,慢条斯理地拨著茶沫,眼皮也不抬一下。
    下首坐著一位乾瘦精悍、眼珠乱转的文人,正是杜公才。
    他虽是胥吏出身,但因献上“括田”的毒计,已深得杨戩信任,此次隨李彦前来,正是要在这富庶的济州之地,再狠狠刮下一层油水。
    李彦身旁陪座的是张道官。
    张道官头戴玉冠,身披絳纱法衣,乃是官家亲封的济州神霄玉清万寿宫的知宫观事。
    新上任的李彦腆著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白脸,陷在铺了厚厚锦褥的紫檀圈椅里,他慢悠悠呷了一口滚烫的建州茶沫子,眼皮也不抬:“张神仙,咱家也不跟你绕弯子。济水之滨偌大的淤出之地,我们西城括田所可查清楚了。”
    “这地儿嘛————荒著也是荒著,白白便宜了泥腿子刨食儿,岂不可惜?神霄宫香火鼎盛,张神仙你手指缝里漏点道法仙缘出来,匀给宫里內库,也是无量功德不是?”
    张道官脸上笑容不变,拂尘一甩,搭在臂弯,慢条斯理道:“公公此言差矣!无量天尊!那里的万寿宫,乃是林真人亲自主持开光,为的是替官家、替大宋江山祈福延祚!”
    “公公所指之地,皆乃万寿宫周边歷代祖师辛苦经营,四方善信虔诚供奉的香火田”、福田”。”
    “再说了,济水本就是道门洞天福地,有地契文书为凭,供奉三清道祖案前,怎就成了无主荒田”?公公莫不是要夺三清祖师的饭碗?”
    李彦一听“林灵素”三字,眼皮跳了跳。
    如今那国师林灵素在官家面前,可比杨戩更得宠信。
    但西城括田所官家乃钦点,自己又刚刚上任,就被派到这济州来,怎肯情谊退缩。
    当下把脸一沉,尖声道:“张道官!休拿林真人压咱家!杨提举掌管內库,奉旨括田,便是官家的意思!你那地契文书,哄得了旁人,哄不了咱家!这济州地面,有田便是公田”!你那香火田?哼,只怕是刮的地皮油!”
    张道官捋了捋鬍鬚,笑容不变,语气却软中带硬:“李公公,此事————恐怕有些难处。官家尊道奉玄,屡次下詔,天下道门之地,皆属神霄法坛,为降真迎神之所。”
    “贫道亦曾得国师林灵素亲口训示,济水洞天福地里一草一木,皆有灵性,关乎我大宋国运。若你等真要....哼哼....恐惊扰神灵,於官家修仙了道之事,或有妨碍啊————”
    杜公才在一旁,眼珠乱转,见双方僵持不下,各抬后台,火药味越来越浓,忙不叠地哈著腰凑上前,先对李彦諂笑:“公公息怒,息怒!”
    又转向张道官,作揖道:“张道官也请消消气。都是为官家、为朝廷分忧嘛!您二位,一位是杨杨提举的得力臂膀,一位是林真人的高足,官家座前的红人,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的们看著都心惊肉跳。这济州地面上的事儿,总归要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是?”
    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透著一股子阴损:“公公,仙师,您二位看这样如何?那济水水系里须城县的淤田,靠近官道,划归括田所,方便输送。”
    “巨野泽的鱼塘莲藕,风景秀丽,正好点缀仙家宫观,归属道宫。”
    “汶水河边的柳林滩地嘛——————嘿嘿,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如何?”
    他顿了顿:“至於那八百里水泊梁山————”
    此言一出,李彦和张道官的眼睛都倏地亮了。
    梁山泊!
    那可是济州最肥的一块“肉”,水域广阔,鱼虾丰美,水草丰茂,周边滩涂更是膏腴之地,沿岸百姓赖以为生。
    杜公才见二人喉头滚动,声音更低更毒:“这梁山泊,水面浩荡,本是朝廷所有。公公奉旨括公田”,自然连水带地,皆在公”字里头!”
    “而仙师这边呢,”他朝张道官諂媚一笑,“此泊钟灵毓秀,正是官家御笔钦定的道门洞天福地”!其间的鱼鱉虾蟹、莲藕菱芡、蒲苇菱草,皆是天地灵气所钟,合该为供奉三清、滋养道眾之用!”
    他顿了顿,拋出分赃毒计:“依小的看,不如这般:朝廷將这梁山泊收归公有”,凡泊中渔猎、采藕、割蒲之民,皆须向括田所缴纳水泊公田税”,十成抽三!此乃朝廷正税,名正言顺!”
    “而泊中所產,既是洞天福地”灵气所化,自然也是道门供养。便划出章程,渔获、莲藕、蒲草等物,除却朝廷正税,再按香火钱”、福田供养”的名目,抽其四成,归属周边宫观,尤其是仙师您这万寿宫首观!”
    “如此,公公您括得了公田”,收得了正税,完成了杨提举的钧命;仙师您呢,得了实实在在的洞天属產”,源源不断的香火供奉”,供养宫观、打点林真人,手头也宽裕,更显得道法昌隆,福泽深厚————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官家闻之,龙顏必然大悦!”
    李彦心中飞快盘算:收三成税是实打实的功劳,还能借“公田”名目安插爪牙。
    张道官更是心怒放:四成“香火钱”是笔泼天巨財!这神霄玉清万寿宫,雕樑画栋要钱,道士们锦衣玉食要钱,打点林灵素更要钱!
    地方官府摊派的“功德捐”常不足数,这梁山泊的“洞天属產”简直是天降横財!
    两人目光一碰,贪婪的火苗瞬间烧尽了方才的敌意。
    李彦乾咳两声,尖嗓子里挤出点“和气”:“杜干办这主意————倒有几分歪才。张神仙,你看如何?都是为了官家,为了道君皇帝的仙业嘛!”
    张道官立刻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拂尘一甩,稽首道:“无量天尊!杜干办此言,深契天心!既全了朝廷法度,又彰我道门慈悲,泽被苍生!贫道为官家社稷、为道门昌盛计,自当玉成。只是这香火钱”、供养”的章程,还有日后那些刁民若不服洞天福地”的调度,还需公公的虎威弹压————”
    杜公才拍著胸脯:“仙师放心!章程包在卑职身上,定写得滴水不漏!至於那些渔户藕民,敢抗公田”税、香火”捐?自有王法枷锁伺候!还有,”
    他阴阴一笑,“这宫观维持、洞天福地”的修葺、运送供奉三清的物资,哪样不需要人手?到时候,那些失了田地的、缴不起税的刁民,正好抓来服道役”,也是他们的福报”!”
    李彦矜持頷首:“嗯,杜干办思虑周全。就这么定了!速速擬文,將须城淤田、巨野莲塘、汶水滩地並梁山泊水陆之利划分明白,连同这公田税”、香火供养”、道役徵发”的章程,一併报於杨提举和官家!”
    “就说————是咱家与张神仙,同心同德,体恤圣心,不仅括得济州公田”、福田”无数,更理顺了洞天福地”的供养,为官家分忧,为道门增光!”
    “是!是!卑职这就去办!保管写得团锦簇!”杜公才眉开眼笑。
    与此同时。
    河北东路与京东东路【山东】交界,济州以北,鄆州、恩州一带。
    千里平原,朔风捲起地面残雪与枯草,露出龟裂如蛛网的冻土。
    本该覆盖冬麦的田野,一片死寂荒芜。
    去年夏秋,先是大水漫过河堤,淹了庄稼。
    大水退后,又是数月滴雨未落,赤地千里。
    歉收已成定局,饥荒,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蔓延开来。
    这年景,真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地里莫说收成,连根像样的草都难寻。
    朝廷的賑济?
    远在东京汴梁的道君皇帝正忙著在艮岳赏玩奇石异兽,哪顾得上这北地边陲螻蚁般的死活?
    便是那有限的一点賑粮,经过州府层层盘剥,到了这穷乡僻壤,连塞牙缝都不够。
    官府不仅救济不力,那催命的符牒,却是一日紧似一日。正税、加耗已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更是如同附骨之疽。
    差役们如狼似虎,哪管你颗粒无收,家中早已断炊,只晓得按著册子上的名字,挨家挨户,敲骨吸髓。
    游方道士张雄拄著枣木杖,行走在死寂的村落里。
    他刚从邻村回来,那里饿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惨剧已非孤例。
    他胸中那股悲悯与无力感,几乎要將他的道心焚毁。
    他试图劝慰乡邻,诵念《太平经》中“救民水火”的篇章,可那空洞的经文,在腹中雷鸣般的飢饿和官府催命的锣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道门上层?
    那些紫綬金冠的“仙师”们,正忙著在宫观里炼丹服饵,或在官家面前爭宠,享用著从“括田所”、“香火钱”刮来的民脂民膏,谁曾向这地狱般的北地投来一丝垂怜的目光?
    反倒是乡野间一些同样困顿的底层道友,私下里传递著愤懣与绝望,言语间已有了“天道不公,当替天行道”的激愤火星。
    “开门!开门!恩州衙门催缴积欠夏税!再不开门,休怪老爷们不客气!”粗暴的吼叫声伴隨著沉重的砸门声,打破了村中死一般的沉寂。
    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在那小吏的带领下,踹开了一户摇摇欲坠的柴门。
    屋內,一个枯槁如柴的老妇,怀中抱著一个气息奄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婴儿。
    地上,还蜷缩著两个面无人色的孩子。家中唯一值钱的,是墙角小半袋混杂著麩皮和观音土的“食物”。
    “官————官爷————行行好————”老妇气若游丝,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实在是————一粒米都没了————孩子他爹————前日出去寻食————再没回来————怕是————
    “
    “呸!”小吏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指著那半袋东西,“没粮?这是什么?胆敢藏匿!今年的夏税还未缴清!今年虽受灾,但税额已定,一粒也不能少!就用这袋粮抵债。”
    “官家修道延福宫、铸九鼎都要用!耽误了官家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
    !“
    他一把推开老妇,伸手就去抢那袋子。
    老妇死死护住,哭嚎著:“官爷!这是命啊!这是土啊!吃了胀肚子————求您给条活路吧!”
    “滚开!刁民!”小吏不耐烦,一脚踹在老妇心口。
    老妇惨叫一声,向后跌倒,怀中的婴儿脱手飞出,小小的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土炕沿上,连一声啼哭都未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那小半袋救命的“土粮”,已被官差夺在手中。
    “我的儿啊——!”老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扑向那小小的身体。
    屋外的灾民们,麻木的眼神。
    张雄目睹了全过程。那婴儿小小的身躯,那老妇绝望的哀嚎,那官差狞笑的脸,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什么清静无为!
    什么忍辱负重!
    什么道法自然!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全是狗屁!
    道门不救,官府如虎!
    苍天已死!!!!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滔天悲愤与毁灭衝动的血气,直衝顶门!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不是害怕,而是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枣木杖,那杖身仿佛感应到他的心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无量——天尊!”张雄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盖过了老妇的哭嚎和官差的呵斥,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那抢粮的小吏,声音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传遍整个死寂的村落,也点燃了所有灾民心中积压的乾柴:“乡亲们!睁开眼睛看看!这官府,何曾把我们当人?!天灾要命,他们还要扒皮抽筋!连吃土的活路都不给!他们眼里只有苛捐!只有官家的仙宫!何曾有过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
    他猛地指向那婴儿和老妇:“这就是他们的仁政”!这就是他们的天道”!苍天无眼,官府无道!
    我等生路已绝,跪著是死,站著也是死!与其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被他们当猪狗一样踩死,不如——反了!”
    “反了”二字,如同火星溅入滚油!
    “跟他们拼了!”
    “杀了这群狗官差!”
    “抢回粮食!为娃娃报仇!”
    压抑已久的飢饿、屈辱、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灾民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的怒吼!
    张雄首当其衝,他不再是什么游方道士,而是化身为復仇的煞神!
    枣木杖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那为首小吏的脑袋!
    “砰”
    血光迸溅!
    那小吏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污血喷了旁边一个爪牙满头满脸!
    “杀官了!”剩下的官差终於反应过来,惊骇之后是凶性大发!
    “反了!反了!拿下这反贼!”三个离得最近的爪牙,红著眼,抽出铁尺锁链,嚎叫著朝张雄扑来!
    他们受过些拳脚训练,配合也算默契,一人锁链横扫下盘,一人铁尺猛砸张雄持刀手腕,另一人则直插其胸腹!
    张雄虽勇,但事发突然,又陷入围攻。
    剩下两个官差也围了上来,铁尺、锁链带著风声朝他招呼!形势急转直下,张雄瞬间陷入重围,险象环生!
    周围的灾民们,看到张雄杀了小吏,先是心头一快,隨即见他被凶悍的官差围住,眼看就要被乱械打死,那刚被点燃的反抗之心又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们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脚下却像生了根,不敢上前一官府的积威,如同无形的枷锁!
    “哈哈哈!反贼!看你往哪跑!给老子剁了他!”受伤的官差狞笑著,举起铁尺朝被锁链绊住的张雄头顶狠狠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孽障!休得猖狂!”一道青影快逾闪电,瞬间切入战圈!正是公孙胜!
    右手拂尘韧马尾如灵蛇出洞,带著破空锐啸,“啪!”地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抽在那官差握著铁尺的手腕上!“啊呀!”
    那官差手腕剧痛,铁尺“当哪”脱手!
    公孙胜动作毫不停滯,拂尘顺势一抖一缠,竟如活物般捲住了缠在张雄脚踝上的锁链!
    他吐气开声:“开!”一股沛然力道顺著拂尘传来!“嘣!”
    那持链的官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虎口崩裂,锁链瞬间被扯脱一张雄脚下一松,压力骤减!
    “妖道!”围攻的官差又惊又怒,分出两人扑向公孙胜,铁尺锁链齐下!
    “好机会!”张雄压力大减,得此喘息,胸中豪气再起!
    他怒吼一声,如同挣脱枷锁的猛虎,手中夺过短刀趁著面前官差分神,一刀捅入其心窝!
    反手一撩,又割开了侧面扑来之敌的咽喉!
    热血喷溅在他脸上、身上,更添狰狞!
    公孙胜见张雄脱困反击,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再游斗,身形鬼魅般一闪,松纹古定剑的剑鞘带著风雷之势,重重砸在官差太阳穴上!
    “噗!”
    “咔嚓!”
    又是一阵缠斗。
    最后两个站著的官差也颓然倒地,气绝身亡!
    雪地上,污血在冻土上凝结成暗红的冰。劫后余生的村民围著昏死的老妇和婴儿尸体,哭声震天。
    张雄拄著刀,大口喘著粗气,浑身浴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和悲泣的乡亲,一股巨大的茫然和后怕涌上心头闯下泼天大祸了!
    就在这时,公孙胜走到他面前,拂尘轻轻一甩,仿佛掸去尘埃。
    他沾血的剑鞘点地,发出“篤”的一声轻响,却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心上。
    他的目光扫过悲愴的村民,扫过横尸的官差,最后落在张雄惊魂未定又充满血性的脸上,声音清朗而极具穿透力,如同宣告神諭:“无量寿福。好胆魄!好手段!”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煽动人心的激昂:“你方才所杀,非人也!乃吮吸民膏、戕害生灵之豺狼虎豹!此乃替天行道,大快人心之举!”
    张雄心神剧震,看向公孙胜。
    公孙胜踏前一步,指向悲泣的灾民,指向这赤地千里的荒原,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废墟:“然则,杀此数獠,不过杯水车薪!这千里赤地,万姓哀嚎,皆是那东京城里的皇帝,宠信奸佞,穷奢极欲,运石、刮民脂民膏所致!是那层层官府,视民如草芥,催逼如虎狼,连吃土的活路都不给所致!”
    他猛地转身,灼灼目光死死盯住张雄:“当此乾坤顛倒,生灵涂炭之际,潜龙在渊,终须奋起!你身负草莽龙虎之气,今日又行此替天伐罪之举,正是那应劫而生之人!此乃天意!天意昭昭,岂可辜负?!”
    张雄被公孙胜的话语点燃,胸中热血沸腾,嘶声道:“师兄!我张雄一介草民,今日已豁出性命!但凭师兄指点,如何救这万千父老?!”
    公孙胜眼中精光大盛,声音带著恢弘道韵,如同天雷滚滚:“一人之力有限,万民之心无穷!欲挽此天倾,需聚万民之志,承天命之重!你本名张雄,雄则雄矣,然失之於孤”,缺那万流归宗、仙真垂象之气象!”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所有屏息凝神、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灾民,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贫道承天应命,观汝气运,当改此名!从今日起,汝便是——张万仙!”
    “张万仙?”张雄喃喃,只觉一股浩大神秘的力量隨名涌来。
    公孙胜朗声阐释,玄音迴荡:“此名应天合道,有三重玄机:一曰万”!
    万者,兆民也!昭告天下,汝非为私仇,乃为万民求生而起!聚万姓归心,成万钧之力!”
    “二曰仙”!仙者,超脱也!昭示所求,非苟活残喘,乃是要破碎无道枷锁,为万民开一生路如登仙途!更得道门庇佑,引仙法正气荡涤妖氛!”
    “三曰万仙”!万仙归附,星宿来朝!此乃天命所归之兆!尔等义举,上应天星,下顺黎庶,乃代天伐罪,再造乾坤之正途!”
    “万仙!万仙老爷!”机灵的灾民扑倒在地,嘶声哭喊。
    如同燎原星火,“万仙!”、“万仙头领!”、“跟万仙老爷反了求活路!
    “的呼喊山呼海啸般席捲村落!
    这名字蕴含的“天命”、“道法”、“万民归心”,在绝望中点燃了虚幻却炽热的希望!
    张雄—此刻的张万仙—一感受著这山崩海啸般的呼喊,胸中豪气干云!
    他猛地將血刃高举,刃锋映著寒日与血色,声如惊雷:“好!从今日起,我便是张万仙!苍天厚土为证!我张万仙在此立誓:
    承天命,顺民心,伐无道,开生路!愿隨我万仙”者,举起手中棍棒,砸碎这吃人的世道!杀——官——求——活——!”
    “杀官求活!跟万仙头领反了!”
    “反了!!!”
    “杀官求活!!!”
    怒吼声震天动地!一场由道门暗中点燃、以“张万仙”之名號令的燎原大火,在这河北山东交界济州以北的苦寒之地,轰然爆发!
    清河县城门口。
    腊月的风,颳得清河县官道上一层硬壳子浮土,卷著些枯枝败叶,打著旋儿地钻人脖颈。
    旁边的高头大马套著的暖轿马车,自成一个天地。
    车厢四角悬著黄铜暖炉,里头是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无声无息,只透出融融暖意来。
    车帷是簇新的青绒夹绸,密不透风。
    西门大官人头戴暖烘烘的貂鼠臥兔儿帽,身穿玄色湖绸面紫貂皮袄,腰系玲瓏嵌宝玉带,脚下踩著厚底暖靴,正斜倚在车內铺著厚厚狼皮褥子的软榻上。
    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夏提刑那张因寒风而冻得发红、又竭力堆笑的脸。
    他搓著手,口鼻里喷出大团白气:“西门老弟!这大冷的天儿,偏劳你亲自跑济州一趟,实在是——嘿嘿,实在是辛苦!辛苦!”
    大官人嘴角一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把手炉递给旁边侍立的平安,却经意地扫过马车旁骑在骏马上的扈三娘,这一扫,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
    但见那扈三娘,她原就白皙如玉的脸颊,此刻竟透出几分冻僵的青白,薄唇紧抿著,几乎失了血色。
    饶是她身负武艺,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標枪,那饱满欲裂的大腿在冷硬的风里竟微微打著颤。
    大官人收回目光望向夏提刑慢悠悠道:“提刑大人说的哪里话。为朝廷分忧,替大人办事,何谈辛苦二字?况且——”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心照不宣的亲昵,“这案子若能水落石出”,给太师一个说法,全赖大人您秉公执法,明察秋毫啊!小弟我,不过是跑跑腿,递递话儿罢了。”
    这里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我破案,功劳肯定有你夏提刑的。
    夏提刑一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心中大喊,这西门老弟著实上道!
    连连摆手,那官帽翅儿都跟著颤,竖起大拇指:“哎哟哟!我的西门老弟!
    你可真真是这个!”
    “有老弟这句话,老哥哥我便把心放进肚子里了!”
    “你放心,这功劳薄上,老弟你当居首功!回头——回头定要好好请老弟吃酒,重重谢你!”
    大官人笑道:“大人言重了!都是分內之事,你我何分彼此?吃酒好说,待我从济州回来,定要与大人一醉方休!只是眼下——”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这天阴得厉害,怕是要落雪,小弟这便启程了?”
    “对对对!老弟快请!路上千万保重!暖炉炭火要备足,莫要著了风寒!”夏提刑忙不叠地点头哈腰,亲自替西门庆把车帘子掖严实了,又对车夫喝道:“稳著点赶车!伺候好西门大人!”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虚甩一个脆响。
    健马打著响鼻,喷出团团白雾,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吱嘎”声,缓缓驶离了清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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