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游家庄的谋算,又遇故人
    赵楷一听借马,心下只道:“这算得甚么大事!”
    此刻他心焦如焚,莫说几匹马,便是金山银山也捨得。当即把护卫头领徐关唤至跟前,不耐地一挥手:“速去!將尔等坐骑都牵来,与我西门————提刑手下衙役使用!”
    那些护卫听得此令,面上虽不敢违拗,眼神中却流露出十二分的不舍。
    这些骏马皆是精挑细选的北地名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鞍轡鲜明,这些侍卫能入选王府的,哪个不是上查数代,家中都殷实,平日里伺候这些畜生能顶数十个下人还不止。
    此刻却要在主人严令下,不情不愿地將韁绳交与他人。
    数十匹高头大马被牵来院口,踢踏嘶鸣,端的是龙驹气象,显然俱是北地良种。恰在此时,平安已將大官人院里那群彪形家丁吆喝了出来。
    这群汉子都是走南闯北的绿林好汉,最是识货,一见这些神骏非凡的官马,眼睛登时都直了,如同饿狼见了肥羊,喉结上下滚动,馋涎几乎滴落下来,心头暗赞:“好马!真真千金难买的脚力!”
    护卫们交马时,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卸下紧紧缚掛在马鞍旁、用油布紧裹的细长弩袋—那里头装的可都是军中利器!
    赵楷正急得火烧眉毛,见他们磨蹭,不由得勃然作色,厉声呵斥道:“混帐!都甚么时候了!还管这些零碎!速速交接,休要耽搁!让我这西门....提刑即刻动身去寻小————公子要紧!”
    护卫头领徐关脸色剧变,一个箭步抢到赵楷身侧,压低了嗓子,声音带著惶恐与急切:“大公子!使不得啊!那——那弩袋里是————是神臂弩!此乃军中禁器,万万————万万不可流入民间!若被查知,是杀头的干係!”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赵楷此刻满脑子只有妹妹安危,哪里还听得进这些?急得连连摆手,如同驱赶苍蝇,声音都变了调:“糊涂!眼下找回小公子才是天大的事!旁的————旁的都顾不得了!日后再索要回来便是,自有分说!快!快去!”
    一旁冷眼旁观的西门大官人,將徐关的惶急、赵楷的失態、以及那“神臂弩”三字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起!恨不得把这十一弟抱在怀里亲两口,这哪里是借马?简直是天降横財,连这等禁军利器都一併“借”到手了,难怪大宋江山如此繁华却顷颓如斯。
    大官人在一群守卫惊恐的眼神下,大力拍了拍赵楷的肩膀:“十一弟!哥哥我这就点齐人马,星夜出城!定不负贤弟所託!”
    而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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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国上京,隆冬。
    朔风卷著雪沫,抽打著森严的宫墙。
    大殿內虽燃著熊熊炭火,驱散了刺骨寒意,却驱不散瀰漫在御座周围的凝重与压抑。
    辽主天祚帝耶律延禧斜倚在铺著斑斕虎皮的胡床上,身上裹著紫貂大氅,面前御案上堆著几份奏疏,却无心批阅,眉宇间锁著深深的沟壑。
    阶下,心腹重臣、北院枢密使萧奉先,垂手侍立,腰背微躬,如同绷紧的弓弦,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殿內侍立的宫娥太监更是噤若寒蝉。
    “奉先,”耶律延禧的声音沙哑疲惫,打破了死寂。
    他眼皮微抬,目光却並未聚焦在萧奉先身上,而是投向殿外纷飞的雪幕,仿佛想穿透这茫茫风雪,看清千里之外的局势。
    “————派去与完顏阿骨打那野人谈和的使者————有消息传回否?”
    “回————回陛下,尚未————尚无確切消息传回。风雪阻道,路途艰难,想是————想是还需些时日————”他不敢抬头,额角已有冷汗渗出,深知那“野人”完顏阿骨打的铁骑,正如同这北地的暴风雪般,在辽东大地上肆虐,步步紧逼,让整个大辽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求和?不过是饮鴆止渴,拖延时日罢了!
    耶律延禧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与隱隱的不安:“————那新晋翰林耶律大石呢?他亲自南下,谋划阻敌之策————可传回什么切实可行的方略了?”
    萧奉先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回陛下,林牙大人————
    也————也尚无详细军报呈上。只言风雪甚大,各部集结调动不易,尚需————尚需时日详察————”
    这话他自己说著都觉心虚,耶律大石或有良策,但远水难救近火,朝中掣肘又深,天知道————
    “时日!时日!朕还有多少时日?!”耶律延禧猛地將手中玉珠串狠狠摔在御案上!那价值连城的玉珠顿时四散崩落,叮噹作响,滚了一地!嚇得萧奉先和殿內宫人齐齐跪倒,连呼“陛下息怒!”
    萧奉先听得陛下语气中的不耐与最后那声“时日”的怒吼,心头猛地一抽,知道再拿“风雪阻路”搪塞,怕是要引火烧身!
    他原本想压一压,待陛下怒气稍平再稟,或寻个更利己的时机献上,也好显得自己居中调度有功。
    此刻,眼见陛下雷霆將至,他哪里还敢藏耶律大石发来的密报?
    他腰弯得更深,几乎要匍匐在地:“陛————陛下息怒!”他一边说著,一边偷眼覷著耶律延禧的脸色,见那暴怒似有瞬间的凝滯,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语速加快,带著一丝邀功之意:“林牙大人————林牙大人虽未呈送常规月报,但————但前不久有密报星夜兼程送来的!”
    萧奉先顿了顿:“密报中言,林牙大人深体圣心,知我大辽北疆烽烟告急,金虏猖獗!
    故————故行了一招绝妙的驱虎吞狼”之策!”
    “————已然————已然暗中遣人,成功煽动起宋国北境那些——遗部乱民!如今宋国北疆数州,动乱已起,乱象纷呈!”
    他偷看到耶律延禧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一动,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宋室君臣,最惧边患!此刻必然如热锅蚂蚁,定要抽调北边兵力弹压!如此一来————宋国必然无力扰北!”
    “林牙大人恳请陛下圣裁:可速密令南京道(辽国南疆並非南京)守將,趁此宋国自顾不暇之际,將部分精锐————悄然北调!以增援我北线,全力抗击金虏!此消彼长,或可————或可解燃眉之急!”
    “好!”耶律延禧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因纵慾和焦虑而显得浮肿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眼中血丝密布。
    外有女真虎狼步步紧逼,內有重臣束手无策!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几乎將他吞噬。
    就在这国事如麻、心乱如焚之际,另一个让他揪心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神经。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这次问的却是私事:“奉先————”他盯著跪伏在地的萧奉先,眼神锐利如刀,“————朕的衍儿——
    ——还没寻见踪影?”
    萧奉先闻言,身体一僵,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回————回陛下,臣————臣等无能,倾力搜寻数日,仍————仍无公主殿下確切消息————”
    “废物!”耶律延禧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抓起案上一份奏疏就欲掷下!
    萧奉却提高了音量:“陛下息怒!臣————臣正要稟报!边关传来密报!”
    他喘著粗气,不敢有丝毫停顿,生怕被打断:“!数日前————曾见————曾见公主殿下手.————手持陛下御赐的九龙————强行闯关————看.方向————竟是————竟是南下去了!似乎————似乎入了宋国地界!”
    “什么?!!”
    耶律延禧如同被毒蝎蛰了般,霍然从胡床上弹起!
    方才因国事积压的怒火瞬间被这惊天消息点燃,化作焚天的暴怒与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双目赤红,死死瞪著萧奉先,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南————下?!宋————国?!她————她去那里做什么?!难道是————难道是去找————找————”
    殿內死寂,唯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天寒地冻,官道上的浮土都冻得梆硬。
    西门大官人一行人马出了曹州城,顶风冒雪,行不多时,便到了那游家庄左近。
    好个游家庄!
    远远望去,虽无那琼楼玉宇、画栋飞甍的显赫气象,却端的是一尊盘踞在茫茫雪野里的巨物!
    庄墙高耸,厚实得如同城墙,连绵数里,黑、沉甸甸地趴伏著,活似一头在雪地里蛰伏了千年的土龙,只待时机便要翻身噬人。
    更惹眼的,是庄门前那一片喧腾滚沸!
    偌大的空地上,竟搭起了数十座暖棚。
    粗木为骨,厚毡做肉,棚顶压著厚厚的积雪,远远望去,如同雪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堆灰白色大蘑菇。
    各色马匹、骡子、大车、小轿,乱糟糟挤作一团,马嘶驴叫,车轴轆轆,活脱脱一个风雪骡马大市集!
    几十个穿著青布短袄、戴著瓜皮小帽的精瘦小廝,寒风里穿梭得飞快,高声吆喝著:“沧州的爷们儿这边请——!”
    “清风寨的好汉,第三棚暖和——!”
    “哎呦喂!太行山的英雄慢些走,马交给小的!”
    大官人这队人马,健马雄壮,刚到近前,立刻就有个眼尖腿快的小廝,搓著手,哈著白气儿迎了上来。
    这等在江湖门槛上討生活的油滑小子,一双招子最是毒辣!
    他目光如刷子般在大官人身上一扫:
    身上那件深絳紫色的绳丝袍,暗八仙纹样透著不动声色的贵气;
    胯下那匹高头骏马,神骏非凡;最最扎眼的,还是大官人肩上那件御寒的斗篷!
    看外面,不过是石青色的羽缎面子,光滑挺括,风雪难侵。
    可那內里的玄机才叫惊人一竟是整幅的紫貂里子!
    那貂皮色深紫近於墨黑,一根根毛尖上跳跃著银灰色的毫光,绒毛丰厚细密得如同上好的锦缎,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这等货色,寻常富户能得一小块做个暖手筒已是了不得,此人竟拿来做整件斗篷的里子!
    这小廝肚子里那点见识立刻翻腾起来:这绝非等閒人物,定是豪富巨贾,或是那等手眼通天的体面人物!
    “哎哟喂!贵客辛苦!风雪忒大,冻煞个人!”小廝笑得越发諂媚,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敢问贵客是打哪座宝山、哪家洞府来的金身?小的好给您引路,寻个暖和地界歇歇脚,喝碗热酒驱驱寒气!”
    大官人勒住马韁,目光锐利如鹰,在那些暖棚前悬掛的各色標识上飞快扫过一五八门,儘是些绿林草莽的记號...!
    可於自己来说,睁眼瞎,又没混过绿林走过江湖,谁知道哪跟哪!
    正待回头问问身后那些护院,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吐出几个字:“————京城,子窝。”
    那小廝一听,脸上的笑容“唰”一下炸开了:“哎哟我的爷!原来是京城子窝的贵客!巧了!真真是巧了!您家几位爷前脚刚到,热茶还没喝透呢,就在东头那座掛著红穗子的暖棚里歇著!您瞅瞅,这缘分!快请快请!小的这就给您引路!”
    “子窝————的人————已经到了?!”
    大官人心里猛地一沉,这子窝还真来人了,还偏偏赶在了自己前头,撞了个正著!
    眾目睽睽之下,此刻若转身退走,岂非不打自招?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官人脸上挤出一个“果然如此,合该如此”的淡然表情:“嗯————带路。”
    在那小廝殷勤得引领下,大官人一行朝那掛著刺眼红穗子的暖棚走去。
    暖棚厚厚的毡帘被小廝用力掀开“呼!”
    一股子浓烈、浑浊、滚烫的热浪扑在眾人脸上!
    棚內地方倒是不小,当中一个硕大的炭盆,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火跳跃著o
    围著炭盆,或蹲或坐或站,挤著十来个汉子。
    这些人穿著虽也是袄劲装,却浆洗得发白,带著风尘僕僕的痕跡。个个精瘦剽悍,眼神贼亮,透著股草莽的凶悍和市井的油滑!
    那十几道警惕的目光,“唰啦”一声,齐整整钉在了刚进来的大官人一行身上!
    棚內原本嗡嗡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
    那引路的小廝犹自不觉这棚內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依旧扯尖利嗓子,高声通传:“京城子窝的——贵客到——!”
    那十几个“子”互相交换著眼神。
    棚內死寂,炭火啪作响,那灼人的热浪里却掺著冰碴子。
    为首一个瘦高条汉子,脸上斜著一道蜈蚣似的紫红刀疤,他缓缓站起身,扯出个皮里阳秋的笑,拱了拱手:“这位——贵客”——”他故意把“贵客”二字咬得又重又慢,“面生得很吶?恕咱眼拙,不知是窝里哪根顶梁的柱子,哪块压秤的基石下行走的兄弟?缝著几个口袋?”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矮墩墩、壮得如同石子的汉子抱著胳膊,嗓子眼儿里挤出几声乾笑,接口道:“嘿嘿,这位爷”,咱们窝里的规矩,討饭过河,桥头对板,碗底认亲!
    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
    他绿豆似的小眼珠死死盯著大官人,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既然您报的是咱子窝的蔓儿,那劳您驾,接个切口一天不管,地不收,子討饭看狗脸”————下一句,您老————赏个脸?”
    子窝眾人的手,已悄然无声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怀里的铁尺、腿侧的匕首————寒光在袄下若隱若现。
    “大哥!”
    一个低沉的声音,陡然在暖棚门口炸响!
    只见暖棚那厚实的毡帘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厚厚老茧、冻得通红的大手猛地掀开!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呼”地灌了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暗!
    一个身影裹著风雪,带著一股子久经江湖的剽悍与风尘,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来人正是洪五!
    他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老羊皮袄子。
    “五爷!”“头领!”
    棚內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子窝眾人脸上那凶悍的戾气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惊讶和下意识的恭敬。
    洪五却置若罔闻!
    他径直越过眾人,他紧走几步,来到大官人面前约三步处,站定。
    “噗通!”
    一声闷响!
    洪五竟毫不犹豫,动作乾净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单腿屈膝,恭恭敬敬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那姿態带著江湖人最庄重的恭谨与臣服:“洪五拜见大哥!”
    声音洪亮,震得整个暖棚嗡嗡作响,炭火都跟著跳跃了几下,“真真折煞洪五了!万万没想到,您老人家竟肯屈尊降贵,亲自驾临这荒郊野地!”
    “嘶——!”
    棚內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凝固的空气!
    刀疤脸和那十几个“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壳子差点掉到地上!
    他们这位洪五爷,在京城子窝,那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平日里只有別人跪他、求他、敬他,何曾见过他如此卑微恭敬、心甘情愿地跪拜他人?
    洪五微微侧过头,:“都他娘的愣著挺尸呢?!”他低喝一声,“还不快给老子爬起来,拜见大哥!这位,便是我洪五时常掛在嘴边,在京城对我有再造大恩、与我子窝渊源极深的大哥!”
    “哎呦我的娘!”
    那刀疤脸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阴鷙狠戾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惊惶与諂媚,他手忙脚乱地跟著“噗通”跪倒,额头差点磕在地面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大哥!该死!该死!”
    其余人如梦初醒,稀里哗啦如同被砍倒的麦子,跪了一地,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襠里,声音带著颤抖,齐声高喊:“拜见大哥——!”
    大官人脸上,这才缓缓绽开一个春风般和煦温润的笑意。他上前一步,虚扶在洪五的肘弯处:“洪五兄弟,自家手足,何须行此大礼?都快起来,天寒地冻的,莫要伤了膝盖。你来得正好!”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大官人朗声一笑,那笑声在暖棚里滚过,带著几分真切的意外,更透著股深不可测的意味,“万万没想到,在这风雪交加的穷乡僻壤,竟能与兄弟你撞个正著!”
    洪五顺势起身,脸上堆满了激动:“大哥说的是!这荒郊野地,棚陋炭浊,让大哥屈尊降贵,实在是折煞小弟了!”
    他目光一转,扫过暖棚里那些刚爬起来的手下,声音不高:“都瞎了眼、木了桩不成?!还不快请大哥带来的诸位兄弟进来暖和暖和身子骨!上好的热茶、滚烫的烧酒,紧著伺候!”
    棚內子们如同得了圣旨,忙不叠地应“是”,手脚麻利地招呼大官人身后那群精悍的护卫家丁。
    暖棚內瞬间一派其乐融融。
    大官人轻轻拍了拍洪五那厚实如铁的肩膀,:
    你我兄弟,许久未见,这庄外风雪虽大,倒也別有一番清冽景致————不如,陪为兄出去透透气,也好————敘敘別情?”
    洪五何等伶俐剔透的人物,脸上那份激动与恭敬瞬间凝练,腰杆挺得如同標枪,沉声应道:“是!大哥!”
    说罢,他微微侧身,手臂划出一个极其恭谨弧度,身子也恰到好处地让开半步。
    大官人不再多言,重新裹紧了那件价值千金的紫貂斗篷,当先一步,伸手掀开那厚重的毡帘。
    “呼——!”
    一股裹挟著冰粒的白毛风如同饿狼般扑了进来,与棚內的热气猛烈碰撞!
    两人避开暖棚透出的光亮和人声喧譁,走到一处拴著几匹瘦马的木桩背风处o
    寒风在四周打著旋儿,发出鸣呜的怪响。
    大官人裹紧了紫貂斗篷的阔领,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风雪与阴影,只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审视地看向洪五。
    “洪五,”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地送入洪五耳中,“你————怎地在此?”
    洪五立刻微微躬下身,脚下自然地挪了个方位,用背部为大官人挡去了侧面吹来的刺骨寒风,同时又能让两人低声交谈不被风雪吞噬。
    闻言,他立刻压低声音,带著江湖人特有的谨慎与分寸:“回大人的话,”他用了更正式的称呼,“小人如今————谨遵大人吩咐,带著一部分得力的心腹兄弟,投了————梁山泊。”
    “哦?”大官人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动了一瞬,“梁山泊————如今掌事当家做主的,还是那位————白衣秀士王伦处?”
    “正是。”洪五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小人如今在泊中忝居第二位,帮著料理些钱粮支度、哨探消息、招揽四方豪杰的琐碎事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子窝的根底和消息路子,一时半会儿也丟不开,有些事————还得小人亲自出来走动,才便宜些。此番来这游家庄,也是借著子窝的名头行事,掩人耳目。”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越过洪五的肩头,投向远处风雪中那如同蛰伏巨兽般的游家庄轮廓,沉默了片刻说道:“洪五,你既已在泊中位居次席————记住,不久之后,当有一批人上山入伙。”
    洪五心头一跳,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大人的意思是————?”
    大官人摆了摆手:“记住—这批人,绝非善类!那王伦——他守不住那聚义厅的头把交椅!”
    “大人————您是说————”洪五喉咙有些发乾,风雪似乎都灌进了肺里。
    “不必多问。”大官人语气平淡,“待那批人上山,王伦必生事端。届时,你需当机立断——
    “弃了那白衣秀士!领著你的心腹兄弟,跟定后来者!继续雌伏!”
    洪五虽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但这位大人翻云覆雨的毒辣手段,他是亲身领教过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是!”洪五没有任何犹豫,腰杆挺得更直,斩钉截铁地应下,“小人谨记!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大官人见他领会,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转而问道:“这游家庄,又是怎么回事?如此大的阵仗,风雪天聚拢这许多绿林人物,所图为何?”
    洪五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凑近了些低声道:“大人明鑑,此事————透著蹊蹺!这游家庄的庄主,名叫游途,在山东河北道上,算是个半隱退的豪强人物,家资巨万,黑白两道都有些香火情。”
    “前些日子,他突然广发英雄帖,遍邀河北山东各路豪杰,无论水泊山寨、
    庄子帮派,还是独行大盗,只要有名號、有本事的,都收到了帖子。”
    “帖子里只说有一桩天大的富贵,要与眾位好汉分享,共襄盛举。至於这富贵是什么?是劫皇槓?是挖古墓?还是图谋哪座州府的金库?却是语焉不详,一个字也没露!”
    洪五脸上露出一丝尷尬的复杂神色:“大人您是知道的,咱们这些在绿林道儿上舔刀口、滚血沫子的,平日里吆喝得震天响,什么替天行道”,什么笑傲江湖”————呵!”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说到底,图的不就是个財和权二字吗?
    “”
    “男子汉大丈夫,生在这等世道,朝廷的权柄那是天上的浮云,咱们这些泥腿子够不著!可这民间的权、民间的钱,却是实实在在,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一听说有泼天的富贵等著分润,谁不眼红心跳?管他真假虚实,先来看看总不吃亏。这不,您瞧,风雪再大,各路牛鬼蛇神,可不都巴巴地赶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马嘶的庄门和暖棚区域,那景象,在这风雪荒郊,显得格外诡异而喧囂。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依旧望著远方忽然说道:“你在外奔波,替我出力,尽可放心办事,我必不负你,家小留在清河县你且放宽心————”
    “你家中老母、妻儿,米粮柴薪,四季衣裳,一应俱全。令堂的咳喘老毛病,也请了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隔三差五去请平安脉。內外,都妥帖得很。”
    洪五闻言,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安心涌了上来,这些话他见到大人第一眼便想问,只是问不出口。
    离家日久,如飘萍无根。这刀头舔血的营生,最是蚀人心肠。
    旁人只见他洪五爷在外叱吒风云,子窝里说一不二,谁又瞧得见他心底那根绷得最紧的弦?
    男人若真是孤鸿野鹤,子然一身,倒也罢了!
    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黄泉路上无老少,十八年转瞬又是一条好汉!何等快意,何等洒脱!
    可一旦有了家室,有了那寒夜里为你留一盏豆灯的暖意,有了那跌跌撞撞扑向你怀中的软糯小人儿,有了那倚著柴门望断天涯路的白髮————
    这条在江湖上搏杀的命,便再也不是自己腰间那把快刀,想拔就拔,想收就收的了。
    它成了无形的枷锁,亦是沉甸甸的秤砣,坠著心,坠著魂,让人在每一次挥刀前都忍不住要回头望一眼来路的风雪。
    他嘴唇翕动,刚想说什么,大官人又轻描淡写地拋下一句:“哦,对了。你家里那小子,虎头虎脑的,看著是个读书的料子。等开了春,天气和暖些,我便用我的身份从京城翰墨林,请一位饱学的老翰林回去,给小傢伙开蒙。总不能————让你洪五的儿子,將来还走你这条道吧?”
    “大人————!”
    洪五这一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明显的哽咽!
    他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竟是再次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这一次,比在暖棚里跪得更快、更重!
    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膝盖,他却浑然不觉:“小儿————小儿竟能得翰林启蒙,这是他几辈子修来的.化!洪五————代全家老小,叩谢大哥恩典!”
    大官人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才伸出手,再次虚扶:“起来吧。你只管在外头放手做事,偶尔回来看看便是!”
    洪五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大人放心!”洪五挺直腰板,声音斩钉截铁,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水里火里,洪五这条命,连同手下这些兄弟,都跟定大哥了!”
    大官人微微頷首:“走吧,风大了。该进去看看,这位游庄主许下的泼天富贵”,究竟是何等光景了,再看看到底来了哪些了不得的绿林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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