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之道。
    这四个字,比先前那一掌,还要叫罗睺更加震惊,更加不可思议。
    被一掌逼得不得不现身,最多是皮肉之苦,是吃亏。
    但被人当场掀底牌,那是另一回事。
    罗睺在原地把这四个字硬压了一遍。
    他的心魔之道,是数万年经营下来的手段,藏得极深。
    深到当年的圣人,都未曾察觉。
    然而顾长青,就那么隨口一句话。
    说出来了。
    还带著一副“这有什么稀奇的”口吻。
    罗睺心念急转,不断地回想著,试图找出对方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然而,良久......什么都没找到。
    毕竟,在此之前,罗睺自认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这才是最叫他后颈发凉的地方。
    他迅速以气机將顾长青扫了一遍。
    这一探,彻底麻了。
    混元无极。
    那道气息,稳稳噹噹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刚踏进去的那种虚浮,是从根底里长出来的厚实。
    某个最坏的判断,在这一刻,破开了他的心防。
    截教里,通天並不是最强的那个。
    后世,出了个怪物。
    他这一趟,是真的,栽了。
    自己到底是大意了。以为截教不过如此,以为通天坐镇就是截教的天花板,以为布下心魔之道这等手段,足以在暗中把这片地方翻个底朝天。
    然而眼前这个该死的“酒鬼”,把他每一步,都看穿了。
    ……
    金鰲岛上,百万弟子死盯著虚空那道身影,没有一个人出声。
    此事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百万弟子的预料与想像。
    他们甚至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罗睺沉默了足足半晌。
    然后,他周身那道气机,慢慢鬆动了一点。
    不是认输,是刻意为之的松。
    他把头微微偏开,將那口憋著的气硬生生的压下,隨后抬了抬手。
    “道友误会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落出来,砸在金鰲岛每一个人耳里,都炸出了一声惊雷。
    “本座游歷至此,不过是对截教道统有些好奇,实无恶意。”
    他顿了一顿,把那口血腥味从口腔深处压了回去。
    “至於心魔之道……本座就更听不懂道友所言了。”
    罗睺素来阴冷的脸上,此时竟也强行挤出了一抹笑意。
    而此言一出,偌大的金鰲岛上,所有弟子都愣住了。
    不是?!
    就这?!
    眾人还想著,所谓魔祖降临,今日恐怕避免不了,要爆发一场惊世的大战了。
    没想到,罗睺竟然会说是误会?!
    这特么......
    人群之中,有弟子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我以为魔祖是什么天崩地裂的人物,结果……”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么怂?
    那个把三界搅得天翻地覆的魔祖,就这副样子?
    旁边一个內门弟子扬了扬下巴,把这几个人瞪了过去。
    “不是罗睺太怂。”
    他声音不大,带著一股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是长青师兄太霸道了。”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什么。
    周围好几个弟子,不约而同把腰板挺了挺。
    热血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自家长青师兄,就那么一掌,把一个连圣人昔日都忌惮三分的魔祖,拍得当场说误会了。
    说出去谁信?
    但这是真实发生的,就在他们眼前。
    ……
    多宝道人站在人群外缘,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在心里把罗睺那句话翻了一遍。
    误会。
    当年的魔祖,是个会说误会的人?
    多宝把罗睺周身那道极力压制的气机一一对照,把出手时机往后推了推。
    这份怂,不是认错。
    是算计,还没打完。
    多宝把这个判断死死压住,把步子往旁边挪了半步,凑近了赵公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法器悄悄调整了一个朝向。
    赵公明收到了。
    手里那道法力,悄悄推到了备战的位置。
    ……
    通天站在原地,把罗睺那句话从耳朵里过了一遍。
    毫无疑问,他自然不相信罗睺这无比拙劣的辩解。
    但他没开口。
    只是將视线落在顾长青身上,那道压在心底深处的情绪,越发说不清楚了。
    ……
    顾长青把罗睺那句话听完了。
    他的回应,是拎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然后,把葫芦搁回膝盖上,抬头把罗睺扫了一眼,隨后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衣摆。
    “误会。”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口吻里带著某种说不清的回味。
    “呵呵...呃...只是个误会么?”
    这话没有稜角,没有讽刺的尖锐。
    就这么平落下来。
    但恰恰是这种平,让罗睺的后颈,猛地绷了一下。
    他等著顾长青继续说。
    对面的人,把姿態往后靠了靠,合上了嘴。
    就这样。
    罗睺把这个结果在心里翻了一遍。
    对面那个人,不像是在给台阶下,也不像是真信了“误会”这两个字。
    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篤定。
    好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在掌握之中了,根本无需他费力去应对。
    这个感觉,让罗睺脊背上某处,凉了一线。
    他刚要再开口,继续辩解几句,以求儘快脱身。
    但下一刻,异变陡生。
    倏然间......
    一道浩大绝伦的气机,自寰宇之外,轰然降临。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前奏,没有积累。
    就这么直接地砸下来。
    金鰲岛上,所有弟子,几乎在同一刻,矮了半截身子。
    不是主动低头。
    是那道气机本身的重量,把他们的身形,活生生往下压了半截。
    多宝道人脚下踉蹌了一步,把法器死死抓住,才勉强站稳。
    赵公明和金灵圣母同时把周身法力推到了极限。
    也就只能这样了。
    通天在原地,把那道自寰宇之外碾压而来的气机,正面接住了。
    身形,往后退了小半步。
    就小半步。
    但那已经是以通天圣人之尊,正面承压的极限。
    后土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这道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
    混沌域外。
    紫霄宫的方向。
    只有一个人,能以这种气机降临。
    另一边,罗睺把那半截將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道气机,他也同样无比熟悉,甚至要胜过后土。
    熟悉到某根骨子里的东西,开始战慄。
    他把七零八落的气机,拼命往拢处收了收。
    然而气机,已经在这一刻,崩了一角。
    果然...还是引得那一位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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