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姜尚(下)
    一月倏忽,会盟之日,溱水汤汤,盟坛巍然,青铜大鼎陈於盟坛之上,牺牲列於阶前。
    所谓牺牲,既毛色纯一,形体完整的牲畜,自伏羲氏王天下始,就以牺牲为祭祀之礼。
    其中天子以太牢为祭,诸侯则用少牢成祭,早成定製。
    “吉时已到,”
    坛下礼官,高声唱喏,道:“诸侯列位,坛阶已整,登坛!”
    “登坛!!”
    吕尚身著黑色袍服,腰佩许伯印钮,率许国卿族登坛。
    十五邦诸侯紧隨其后,亦著黑色袍服,神色肃然,坛下三千许甲整兵肃立,戈戟如林,旌旗猎猎,金鼓沉沉。
    登坛之后,环望八方,千里沃野尽收眼底。
    吕尚按剑立於鼎旁,十五邦诸侯分列左右。
    作为十六邦中实力最强者,吕尚当仁不让被眾诸侯推为盟长,成为这一次会盟的主角。
    以吕尚神人之资,许国兵锋之利,他要不做这个盟长,十五邦诸侯谁都不敢说能坐这盟长之位。
    “太史登坛!”
    过了片刻,坛下礼官再次高声唱喏,声彻坛场。
    “太史登坛!”
    下方太史应声登阶,太史者,掌邦国典籍,记时事兴废,司诸侯礼祭,故而在诸侯登坛后,太史也要奉盟书上坛,以全诸侯会盟之礼。
    “臣,太史策,奉盟书於列国君长,”
    上坛之后,太史手捧盟书,先是向十六邦国君躬身一礼。
    吕尚按剑,扬声道:“太史策,宣盟书,告天地,晓诸侯,”
    “诺,”
    得令之后,太史策展开素帛盟书,运力发声,声如响雷,漫过汤汤溱水。
    “帝槐元年,吉日庚午,共工氏苗裔,许、厉、房、毛十六邦,会於溱水,歃血为盟,”
    说罢,太史以玉匕取牺牲血,沥入玉敦之中,再將玉敦放於珠盘之上。
    玉敦,玉琢而成,其形敦圆,是祭祀重器。
    “歃血!
    ”
    吕尚率先上前,以指沾敦中血,先点於额间,再抹於盟书素帛上,最后以指沾血入口。
    此为,歃血!
    十五邦诸侯依次而行,动作齐整,黑色袍服映著血色,更显肃穆。
    歃血之后,吕尚拔剑,举过头顶,面对山川,道:“太一在上,日月为证,鬼神为鑑,”
    “我等十六邦,皆出共工,同祖同宗,血脉相连,今盟誓曰,互通有无,共御外侮,有功同赏,有过同担,患难相恤,休戚与共,”
    “若背此盟,天诛地灭,宗庙倾覆,子孙无祀!”
    “若背此盟,天地共诛!”坛下甲士再次呼和,声震溱水。
    “十六邦互为唇齿,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厉国国君上前一步,黑色袍服隨风微展。
    “凡我盟邦,盛衰与共,若有二心,背盟弃约,必遭五兵加身,天人共诛,社稷为墟!”
    说罢,厉国国君转身面向吕尚等一眾诸侯,拱手为礼。
    吕尚頷首,收剑归鞘,道:“诸侯同心,血誓为凭,当刻於鼎上,立於溱水,传之后世,”
    “诺,”
    太史策躬身应诺,捧素帛盟书退至坛侧。
    见坛上盟誓已成,礼官高声唱喏:“撤牺牲,大礼已成!”
    阶前甲士肃然上前,奉玉敦珠盘退於坛下。
    吕尚环视诸侯,道:“今盟已定,十六邦患难相恤,休戚与共,勿负今日歃血之誓,”
    眾诸侯拱手应道:“自当奉盟,”
    吕尚目光扫过阶下戈戟如林,又落回身侧诸侯肃然的面庞,道:“吉时未过,且隨我祭告天地,愿我十六邦社稷长存,子孙绵延,”
    说著,吕尚率先躬身,其他诸侯见此也是躬身,对著山川日月遥遥一拜。
    同一时刻,坛下金鼓再次轰鸣,鼓声漫过千里沃野,宣告共工氏十六邦国联盟的成立。
    祭告礼毕,吕尚直身抬手,坛下金鼓渐止,唯有溱水涛声依旧。
    十六邦诸侯整衣而立,吕尚沉声道:“盟坛既立,盟约既成,自今日起,我十六邦便是休戚与共的一体,汝敌既我敌,汝仇既我仇!”
    “万胜!万胜!”
    吕尚话音未落,坛下甲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得青铜大鼎嗡嗡作响。
    厉国国君再度开口,道:“此后十六邦,相济相扶,一邦有难,八方驰援,不离不弃,”
    眾诸侯纷纷附议,吕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诸侯腰间佩印,道:“盟约刻鼎,永镇溱水,”
    “愿我等以血为誓,以鼎为证,千秋不易,"
    “千秋不易!”
    “千秋不易!”
    诸侯与甲士同声高呼,其声迴荡溱水之上。
    “这,只是我的第一步,”
    吕尚站在坛上,面色漠然,俯瞰溱川大地。
    以许国为基,压服共工氏嫡脉,取而代之,成为姜姓共工氏诸邦领袖。
    然后,以共工氏之兵,征诸国,討夏后,统九州,王天下,传下共工氏天下。
    恐怕连说出这番话的伍文和都没想到,吕尚竟会真的以此,作为爭天下的制胜之道。
    “姜尚,姜尚!”
    吕尚望著坛下涌动的人潮,望著远方连绵的山川,忽然紧握腰间剑柄。
    今日之前,吕尚这个名字,只是作为吕氏许国国君而存在。
    但在吕尚会盟诸侯,成为姜姓共工氏十六邦国的盟长之后,就不能只以吕氏而称了。
    毕竟,姜姓共工氏可不只有吕氏,其他如共氏、工氏、厉氏,都是姜姓共工氏的支系。
    要想真正成为姜姓共工氏各个邦国的领袖,显然姜尚这个名字,要远比吕尚合適的多。
    盟会之后,暮色渐染溱水,坛下甲士撤去牺牲礼器,转而抬来案几酒樽,以青铜鼎烹煮的牲畜佳肴,次第陈於席上。
    篝火沿溱水两岸燃起,吕尚居於主位,案前摆放铜爵与玉饰食器,身后则是立著许国卿族。
    十五邦诸侯依国力强弱分列两侧,厉国国君紧邻主位,其余诸侯按盟誓顺序依次入席。
    “今日盟定,实乃共工氏千年未有之盛事!”
    吕尚执爵起身,道:“溱水为证,鼎誓为凭,愿我十六邦自此一心,共兴邦国,”
    一眾诸侯举爵应道:“自此一心,共兴邦国!”
    饮罢,侍者立即上前为眾诸侯添酒,青铜酒壶倾出的酒液冒著热气,混著案上烤肉的油脂香气,漫过整个宴场。
    此时的少牢之肉已被烹得酥烂,侍者在旁以玉匕分入各个诸侯的食器之中。
    毛国国君笑道:“许伯雄才,此番会盟定能让我共工氏重振声威,”
    “敬许伯,”
    有毛国国君带头。其他邦国国君纷纷开口。
    吕抬手虚按,爵沿映著篝火微光,道:“此非我一人之功,乃十六邦国同心之力,”
    “昔共工氏治水定土,威名震於九州,后虽散处各方,血脉未断,今盟坛立,鼎誓成,正该承先祖之泽,相济相扶,共御外辱,”
    房国国君执爵起身,目光扫过席间诸侯,朗声道:“许伯所言极是,先祖治水之功,九州铭记,今我等重拾同宗之谊,何惧外患?”
    “愿此后岁岁相安,各邦鼎盛!”
    “岁岁相安,各邦鼎盛!!”
    一眾诸侯齐声附和,周边篝火啪作响。
    吕尚浅饮一口,眸中映著火光,道:“诸位,我尚有三议,愿与诸位共商,”
    “其一,设盟府於许都,由十六邦各遣上大夫一人,共掌盟约执行,凡邦国爭端,皆由盟府裁定,”
    “其二,各邦按户出丁,组建同盟之军,屯於溱水之畔,由盟长节制,专为抵御外侮,共御强敌,军械粮草,依邦国大小分摊,”
    “其三,十六邦货物互通,兵器、粮食、布帛共享,强邦补弱邦,以合壮各邦国力,”
    三议既出,宴场顿时一静,篝火啪声格外清晰,映得诸侯们神色各异。
    十二小邦国君面露喜色,小邦们地狭,物產匱乏,货物互通於他们最是有利。
    而厉国、房国、毛国等实力较强的邦国,却有些迟疑,组同盟军,受盟府节制,这让本就对吕尚有些警惕的三人,愈发小心了。
    厉国国君沉吟片刻,道:“盟府之设,互通之策,乃实实在在的互利之举,厉国无异议,”
    “只是同盟之军由盟长节制,恐怕会失去各邦的自主性,若是盟长偏颇,又该如何制约?”
    此言一出,正中其他诸侯下怀,纷纷点头附和。
    吕尚也早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当即按剑而起,身形在篝火映照下愈发挺拔o
    “厉君所虑,不无道理,但也不必因噎废食,既然如此,这同盟军的兵符,可交由盟府保管,非十六邦大夫半数以上同意,盟长不得调兵,”
    “且每岁冬,各邦君齐聚溱水,核验盟约执行情况,若盟长有失公允,也可联名罢免,另推贤能,如此一来,可能制衡盟长?”
    吕尚目光掠过每一位诸侯,道:“我等今日以血为誓,本就是为互济互助,若是各怀私心,互设壁垒,那这盟约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厉国国君想了想,道:“许伯此言公允,既设兵符制衡,又有岁终核验之制,厉国无异议,”
    房国、毛国国君见状,对视一眼,也纷纷頷首应和,其余小邦见厉国、房国、毛国没有异议,更是轰然附议。
    吕尚执爵轻笑,道:“既蒙诸位信重,那这三议就这么定了,大事定矣!
    设立盟府,组建盟军,互通物產,三者相依,久而久之,十六邦便成一体,许国居中调度,哪怕吕尚没有吞併各邦的心,也能凭此影响各邦国。
    十六邦国,纵然每邦各出一旅,那也是十六旅联军,十六邦联合,人力物力互通,最后再加上吕尚神人之资,完全可以与大国相爭。
    宴至中夜,虽然篝火渐缓,但诸侯们谈兴正浓,或是论及农桑,或是商议互通之策。
    厉国国君与房国国君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盟军屯驻的细节,毛国国君则是与几位小邦国君探討货物交易的路径,吕尚静坐主位,执爵浅酌,默默的看著席间欢洽的一眾诸侯。
    “君上,”
    太史策悄然上前,躬身低语,道:“夜色已深,是否传命撤宴?”
    吕尚微微摇头,手指轻点案几,道:“再等等,”
    他抬眼望向眾诸侯,朗声道:“诸位,今岁秋收之后,盟府当在许都设宴,邀各邦大夫共商互通之事,届时还望各邦如约而至。”
    一眾诸侯开口应道:“自当如约,”
    又饮了数爵,东方泛白,礼官上前,高声唱喏,道:“天光將亮,宴礼已毕,请各诸侯,回营安歇!”
    吕尚起身道:“今日欢聚,尽兴而归,诸位可以回各自的营寨安歇了,咱们明日再议盟军组建之事,”
    眾诸侯纷纷起身,拱手谢过,在侍者的引领下有序离去。
    坛下篝火渐渐熄灭,只余裊裊青烟,吕尚坐在主位,目送眾诸侯远去。
    “君上,”
    公子冲立於侧,见诸侯身影渐远,低声道:“各营寨已安置妥当,盟府初设之事,臣已令属吏擬好章程,现在就可呈於君上,”
    吕尚頷首,手指摩挲著铜爵边缘,目光凝望著溱水对岸的晨雾,道:“盟军建制是重中之重,厉、房、毛三国兵甲精良,需要妥为调度,”
    “咱们既要用其力,却也不能让其疑,”
    “盟军主將之位,暂由大兄你来兼任,副將则从厉、房、毛三国各择一將担任,军议要你们四人同署方可生效,”
    “我做主將?”
    公子冲一怔,道:“君上信任,臣敢不效命,”
    “只是让厉、房、毛三国各出一副將,军议需四人同署,恐生掣肘?”
    吕尚轻声道:“掣肘便是制约,厉君心思縝密,房、毛二国亦非庸碌之辈,让他们各出一位副將,也是为了安其心。”
    “你只需记著,盟军是十六邦之军,而非许国一国之军,”
    说著,吕尚抬手拍了拍公子冲肩头,道:“大兄刚直,却不鲁莽,这主將之位,你当得,”
    公子冲深吸一口气,道:“如此,我明白了,”
    吕尚之所以让吕冲执掌盟军,除了吕冲至人修为,能镇得住各邦甲士外。
    也是因吕冲作为许国公族,同样是姜姓共工氏之后,凭著宗亲身份,更適合执掌十六邦联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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