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见几人神色郑重,不像是来闹事找茬的。
    再一听,他们是专程来找二娃的,心里便先鬆了大半。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將几人领进了门。
    又搬来几条长凳,让他们先在堂內稍等片刻,自己则去后堂通报。
    没过多久,布帘一掀,二娃慢悠悠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一身半旧的长衫,眉眼间带著常年说书人特有的沉稳。
    老两口一见正主出来,连忙拉著何大清往前凑了凑。
    两人脸上堆著客气与恭敬,一五一十地將来意说明。
    他们说,自家儿子何大清,打小就爱听二娃说书。
    心里更是打心底里崇拜,把二娃当成真正的先生看待。
    孩子年纪不大,却一心想学一门真本事,踏踏实实过日子。
    今日实在是斗胆上门,只求先生能高抬贵手,收他做个徒弟。
    二娃听完,脸上並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反倒有些见怪不怪。
    这段日子,上门求拜师的人,他见得实在太多了。
    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物色一个踏实可靠,有天分的徒弟接班。
    可前前后后,来了一拨又一拨,几乎全是父母带著孩子上门。
    那些家长一开口,就把自家孩子夸得天花乱坠。
    什么天生奇才,一点就通,悟性过人,说得神乎其神。
    可真等到一试身手,一开口,二娃便立刻明白了。
    大多都是资质平平,连最基本的口齿与气场都没有。
    別说继承他这一身说书的本事,就连入门都勉强得很。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早已把他当初那点热望磨得差不多了。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一旁的何大清身上。
    上上下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著朴素,身形单薄,神情还有几分拘谨。
    怎么看,都和之前那些被家长捧上天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二娃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他见多了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的年轻人,眼前这个,想来也不例外。
    只是人家大老远带著诚意而来,又是长辈亲自登门。
    他不好当场驳了面子,让人下不来台。
    於是,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到底收不收这个徒弟,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先试一试。
    试试这孩子到底有几斤几两,试试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还是只图新鲜。
    在二娃看来,这已经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他对何大清,从头到尾都没抱什么期待。
    在他眼里,这不过又是一个资质平庸,凑热闹的普通孩子。
    可人家父母都陪著来了,礼数要周全。
    总不能当著家长的面,直接把人撵走,让孩子难堪。
    二娃沉吟片刻,淡淡开口,让何大清现场说一段试试。
    他心里早已盘算好,等孩子说完,便找个理由客气打发走。
    对於这场“考核”,他几乎认定了结果。
    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甚至连认真听的心思,都没有提前准备好。
    而站在一旁的何大清,此刻心里却是紧张得不行。
    在二娃这种真正的说书先生面前开口,压力可想而知。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正经说过书。
    平日里最多是在干活间隙,对著树,对著牛,自己念叨几句。
    那些都是无人之处,隨心所欲,不用顾忌半分。
    可今天不一样,对面坐的是他崇拜已久的先生。
    周围还有伙计在旁看著,父母也在一旁紧张等待。
    他一张嘴,便是真刀真枪,半点虚的都来不了。
    何大清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手心都微微出汗。
    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慌,更不能露怯。
    这是他这辈子难得的机会,一旦错过,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只要把握住,他的人生,或许就能往上走一个台阶。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稳住心神。
    眼神也慢慢从局促不安,变得坚定起来。
    这段时间,他一有机会就来听二娃说书。
    只是家里活儿多,事情杂,不能天天到场。
    每次听到的內容,都是零零碎碎,一段一段的。
    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连贯的脉络,根本凑不成一部书。
    若是照著別人的书复述,他肯定是说不下来的。
    可事到如今,总不能直接说自己不行。
    何大清心念一转,当即有了主意。
    不能背,那就自己编。
    凭著脑子里这段时间积攒的印象与感觉,现编一段。
    他没有什么华丽辞藻,也没有什么精巧布局。
    只是把心里最朴素、最直接的念想,一点点说了出来。
    一开口,他声音还有些发紧,气息也不太稳。
    可说著说著,他便渐渐忘了紧张,忘了周围的目光。
    他忘了自己是在考核,忘了面前坐的是大名鼎鼎的二娃。
    只沉浸在自己编出来的那段小故事里。
    二娃一开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
    眉眼鬆散,神情淡然,明显没放在心上。
    在他预料里,不过是几句磕磕巴巴,不成章法的话。
    听完,客气两句,便可以送客。
    可何大清说没几句,二娃那双半眯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开了。
    他原本鬆散的坐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这孩子的口齿,不算特別清亮,却自有一股韧劲。
    语气平平常常,却带著一股难得的真诚劲儿。
    更难得的是,他不是在死记硬背,而是真的在说。
    有情绪,有画面,有一股子藏不住的灵气。
    二娃脸上那副无所谓的神情,一点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他越听,眼神越亮,原本沉寂的心,忽然被轻轻拨动了。
    这哪里是什么资质平庸的孩子,这分明是块没被雕琢的璞玉。
    没有经过刻意训练,没有被套路磨掉灵气。
    一开口,就是说书人最难得的。
    心气与气场。
    二娃原本已经沉寂许久的希望,在这一刻,忽然重新燃了起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愈发专注,生怕错过一个字。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著普通,家境普通,看上去毫不起眼。
    可一开口说书,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热爱,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逼出来的。
    是真正刻在心里、融进骨子里的喜欢。
    二娃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听过的书,不计其数。
    他一眼就听得出来。
    这孩子,是吃这碗饭的人。
    之前那点漫不经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激动。
    他苦苦寻觅许久,一直想要找一个能接班的传人。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何大清还在认认真真地说著自己编的小段。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写了自己的命运。
    二娃坐在对面,看著眼前这个略显青涩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他了。
    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孩子,就是他等了这么久的人。
    是能借过他这一身本事,把说书这门手艺传下去的人。
    一段不长的书说完,何大清有些忐忑地停下,微微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好不好,只知道自己已经拼尽全力。
    堂內安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二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久久地看著他。
    这一刻,何大清紧张得心臟都快要跳出来。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拒绝,还是新生。
    而二娃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门手艺,总算有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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