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你別说了。”
    冯德义的长女冯怡梅也在旁边,不停地拽妹妹。
    冯怡兰既然已经开了头,已经横下一片心,悲愤地道:“我就要说。
    这个厂反正都要被他们吃黄了,开不下去拉到。
    姐,你也知道,咱们两个出去上大学,一个月生活费还不到三百块钱。
    说好听的,咱们家是开工厂的,爸爸是老板。
    可实际上呢,咱们过得连普通同学都不如,还要在学校勤工俭学才能过下去。
    咱妈的心臟手术,都拖了多久?
    就是因为费用的事,一直没去做。
    可是这帮人天天来吃,酒菜差了都不满意,不止故意说风凉话,还在背地里使绊子。
    这个厂赚的钱还不够他们霍霍的,早关了早轻鬆。
    以咱爸的手艺,再加上咱俩出去打工,给咱妈的手术费早就凑够了,也不用整天看这些人脸色。”
    冯怡兰越说越著急,想到伤心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成串地流下来。
    她们姐妹自从上大学,家里给的生活费就不多。
    妈妈心臟不好,早就预备去京城做手术,可是因为经费的事,一拖再拖。
    冯怡兰还真以为家里的工厂效益不好,所以特別体贴爸爸,上大学的时候都主动去图书馆勤工俭学,赚取生活费。
    可是她自从大学毕业,回到厂里做財务这一年多才逐渐发现,这个工厂並不是不赚钱。
    虽说不是什么暴利行业,但至少有一定的利润。
    可坏就坏在,镇上刮地皮颳得太厉害了。
    每隔几天,就藉故来检查一次。
    下来人检查,就要大吃大喝一气。
    而且不是一个部门,方方面面各部门,只要手中掌握一点权力,就能过来耀武扬威。
    还有更有些噁心的,他们不止在这里吃吃喝喝,临走还扔下一堆加油票、餐饮票,要求给报销。
    厂里的利润大部分都被这些人给吸走了,到最后核算,根本剩不下多少。
    冯怡兰看著当然无比心疼,这帮人过来吃一顿,只是几瓶酒钱,就够她一个月生活费的。
    可是这帮人喝了吐,吐了再喝,却丝毫不觉心疼。
    她也曾经劝过爸爸冯德义,这个工厂既然只是赔本赚吆喝,还不如直接关掉,父女三个出去打工,比这赚得也多,也不用操这么多心,更不用看別人脸色。
    但冯德义顾念厂里的员工,都是原来国营轴承厂的老兄弟。
    要是工厂关闭,他们也都没处去了,所以果断否定了她的建议。
    眼见今天不止镇上领导前来吃喝,竟然还把县上更大的领导给带了过来,冯怡兰便下定决心,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反正大不了工厂开不下去,正好隨了她的心愿。
    她泪流满面,姐姐冯怡梅想到这些年受的委屈,心里也不好受,眼泪也掉了下来。
    冯德义神色有些尷尬,衝著两个女儿厉声怒斥道:“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回去。
    厂里的事不用你们管,都给我滚。”
    隨即,他转身对著一眾人訕訕地笑道:“诸位领导,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
    就当她俩是在胡说八道,不要当真,您里面请。”
    此时章正业脸色铁青,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他瞪了隨行的几个手下一眼。
    他虽然也来这里吃过土鸡,可没想到手下背著他来得更多。
    如今还当著陈县长的面,被揭发出来,他又惊又怒,恨不得把冯怡兰的嘴缝上。
    他身后自主管工业的副县长以下,所有人全都面露土色,低著头故作镇定,心中忍不住臭骂,这小丫头太可恨了,竟然当著县长的面,把这些事都掀出来,这不是给他们上眼药?
    章正业一直偷看著陈小凡,只见对方脸色越来越冰冷,他只好硬著头皮笑道:“陈县长,对不起,我看这里没必要调研了,咱们回镇上吧。”
    陈小凡面无表情,伸手接过冯怡兰手中的帐本。
    那上面记录了自她进入工厂开始,所有的招待费用。
    甚至还记录了招待对象,都是镇上的一眾干部。
    “这帐上记的,是不是真的?”
    陈小凡眼神凌厉地看著章正业,像是要看透对方的心。
    他隨手翻了翻道:“我看这上面,还记了两次你的名字,你不会忘记了吧?”
    章正业感到背后冷汗直流,囁喏著道:“大概……是真的吧……有时候过来检查,时间太晚了,赶不上单位食堂吃饭,就在这里住下了……”
    陈小凡的工作履歷比较全面,在镇上、县上都待过。
    他很清楚政府官员这些道道儿,每次检查都瞅准上午十点、下午四点这种时机。
    检查完毕,正好赶上吃饭。
    企业主见领导们这个时间过来,也清楚大家的用意,所以大都会主动招待。
    要是有哪个企业主故意装傻充愣,没有招待,接下来將面临严厉的公事公办,从鸡蛋里挑骨头。
    所以企业主们一般情况下,都会选择破財免灾,打发走这帮牛鬼蛇神。
    可其他区镇工厂比较多,各个工厂轮著检查,给企业造成的负担还不重。
    但夏江镇太穷,只有轴承厂这一家稍大些的企业,他们羊毛紧著一处薅,自然就要让工厂都快经营不下去。
    见章正业没有反对,陈小凡厉声道:“我们国家的『八项规定』,你们都学哪儿去了?
    就这么一个能看得下去的企业,你们还轮著法儿的过来吸血。
    什么工厂能经得住你们这样折腾?”
    章正业头上直冒冷汗,小心地道:“陈县长,对不起,我们回去以后,马上进行深刻检討。
    以后谁要是敢来骚扰,拿著鸡毛当令箭,故意要挟,看我不收拾他们。”
    陈小凡摆了摆手道:“你怎么回去整顿,那是你的事。
    现在,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你把从去年到现在的招待费用,马上让人给送过来。
    我在这里等著看。”
    章正业听了这话,心里有些胆寒。
    他们镇上財政本来就捉襟见肘,这些招待费用累积下来,总计有十多万了,他一时间拿出这么多钱,只能挪用其他地方的资金。
    “陈县长……您宽限几天,行不行?”
    章正业可怜兮兮地道:“我们镇上现在也……”

章节目录

官道之巅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官道之巅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