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的京城,风里还带著一丝冬末的寒意,但协和医院妇產科的走廊里,却是一片温暖。
    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新生儿身上淡淡的奶香。
    刘清明赶到的时候,周培民正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扒在育婴室的玻璃窗上。
    他的背影有些僵硬,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傻气。
    刘清明走过去,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玻璃窗內,一排小小的育婴箱並列著。
    其中一个箱子里,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傢伙正睡得香甜。
    “心都化了?”刘清明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周培民像是才回过神,缓缓转过头,眼眶是红的。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刘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感觉,他懂。
    当年他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他比周培民现在还要无措,还要激动。
    护士走过来,將那个小傢伙推进了育婴箱更深处的位置。
    周培民的视线恋恋不捨地跟著移动,直到再也看不清。
    “走,抽根烟去。”刘清明提议。
    周培民这才收回目光,跟著刘清明走到了楼梯口。
    这里是通风处,也是医院里不成文的吸菸区。
    周培民掏出一包华子,抖出一根递给刘清明,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刘清明摸出打火机,先帮他点燃,然后是自己的。
    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
    周培民猛吸了一大口,像是要把胸中的万千情绪都吸进去,再吐出来。
    “清明,我有儿子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宣告般的郑重。
    刘清明看著他那副傻样,忍不住想笑。
    “我证明,是真的。”
    周培民没理会他的调侃,自顾自地说著。
    “你看到了吗?那是我和语晴的孩子。”
    “我看到了。”刘清明回答,“脸型像你,眼睛和眉毛像语晴姐。”
    “去你的,那么小,哪里看得出来。”周培民嘴上反驳,脸上却笑开了花。
    “想像嘛。”
    “我更希望他长得像妈妈,漂亮。”周培民说。
    烟雾繚绕中,喜悦的气氛几乎要满溢出来。
    刘清明吸了口烟,菸头在指尖明灭。
    “我说句扫兴的话,你听吗?”
    周培民今天心情极好,大手一挥。
    “你说,你说什么我今天都不会计较。”
    “那可不一定。”刘清明弹了弹菸灰。
    周培民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夹著烟的手,认真地看著刘清明。
    “我听著。”
    刘清明也郑重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平衡两个孩子的关係。想清楚了。”
    周培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新生儿降临的巨大喜悦,让他暂时忽略了这一点。
    现在被刘清明点破,那份潜藏的忧虑立刻浮了上来。
    “小勇永远是我儿子。”他斩钉截铁地说。
    “小勇姓叶,这个孩子姓周。”刘清明一针见血,“你真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周培民沉默了。
    他知道,这很难。
    “我能。”他再次强调,但底气已经不如刚才足。
    刘清明摇了摇头。
    “我不太相信。因为你不管怎么做,都会有问题。偏向小的,小勇会觉得失落。偏向大的,你自己的亲生儿子又会觉得委屈。这事,几乎无解。”
    周培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就是和语晴姐有商有量,和小勇交心。”刘清明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只当他的父亲。除了父子,你要和小勇处成哥们儿。”
    “哥们儿?”周培民咀嚼著这个词。
    “对,哥们儿。”刘清明肯定道,“让他参与到照顾弟弟的过程中来,让他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傢伙,不是来抢夺父母的爱,而是家里多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宝宝』。那么,你们现在这个孩子,就会成为家里所有人的宝宝。”
    周培民的眼睛亮了。
    “你提醒我了,这事还真是这样。”
    “这个分寸不太好把握。”刘清明继续说,“你只需要多关注一下小勇的动静。他心思很敏感,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是被拋弃过一次的孩子。这种烙印,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周培民重重地点头。
    “谢谢你,清明,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他心里不好受。”
    “但你也不能明著去照顾他,故意表现出偏爱。”刘清明补充道,“那样他会更不舒服,会觉得你是在可怜他,施捨他。”
    “这也太难了。”周培民苦笑。
    “所以,你要和语晴姐一起面对这个问题。”刘清明说,“还有,拉上周老爷子。他很喜欢小勇,我听小勇说,爷俩天天搁一块儿玩打仗呢。”
    提到爷爷,周培民的表情放鬆了不少。
    “嗯,小勇说他长大了也要当兵,去开坦克。我爷爷可高兴了,说不愧是烈士的种。”
    “那就没问题了。”刘清明笑了,“小勇是个心胸宽阔的好孩子,值得你们爱护他。”
    “那当然。”周培民的语气无比坚定,“他永远都是我周培民的长子。”
    刘清明不再多说。
    这是人家的家事,他能提醒一句,已经是尽到了朋友的本分。
    说多了,那就叫不知好歹。
    再好的关係,也要讲究分寸。
    一根烟抽完,周培民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不少。
    他捅了捅刘清明的胳膊。
    “弟妹还有几天?”
    “预產期是三天后。”刘清明说,“到时候,我也会和你今天一样高兴。”
    “两个孩子隔得这么近,將来一定是好朋友。”周培民畅想起来。
    “看缘分吧,至少也是个发小儿。”
    “那感情好,俩小孩有个伴,成长起来会很快乐。”
    “现在都是独生子女,確实很难得。”刘清明附和道。
    “老爷子不也说了,让你们常来,別光答应没行动啊。”周培民又说。
    “我知道,这不是媳妇儿待產吗,等出了月子,一定登门拜访。”
    “行,到时候一块儿摆满月酒。”
    “好,我跟媳妇儿商量商量。”
    两人並肩往回走,周培民忽然想起一件事。
    “跟你说个事,老康应该跟你说了吧?他去了蜀都下面的一个州当支队长。”
    “过年的时候提过。”刘清明说,“这事,多亏你了。”
    周培民摆摆手。
    “我本来想托托关係,看能不能把他调进国安。他拒绝了,说还是喜欢干刑侦,抓坏人过癮。”
    “老康现在也不错,专业对口,有发展前途。”
    “我知道。”周培民看著刘清明,“他说,这事就算两清了。但我知道,这事还是欠了他一个人情。他不要,那就还给你吧。”
    刘清明停下脚步,看著他。
    “培民,我跟你们夫妻说过很多次了。我最怕的就是算这些恩恩怨怨。你要是真想我们以后好好处,就不要再提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他的態度很认真。
    “不然,我以后真不敢登你们家门了。”
    周培民看著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是我矫情了。我不说了,以后有事招呼。”
    “放心。”刘清明也笑了,“没事我也会招呼,找你喝酒不出来吗?”
    “一定!”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向病区的方向。
    刘清明今天过来,可不光是陪著周培民看孩子。
    妻子苏清璇,也住进了这里。
    病房就在谢语晴的隔壁。
    本来两人商量著要住一间双人病房,热闹。
    但刘清明怕两个孕妇住在一起,互相影响休息,作主给分开了。
    为此,谢语晴还隔著门笑话他,说他这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六亲不认。
    刘清明轻轻推开妻子那间单人病房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
    苏清璇还在熟睡中。
    大概是怀孕后期身子重,她睡得並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
    刘清明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为妻子掖好被角,然后搬了张椅子,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边。
    他呆呆地看著妻子的睡顏。
    微微浮肿的脸颊,略显憔悴的气色,都无法掩盖她原本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一种母性的光辉。
    过了一会儿,苏清璇的睫毛又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丈夫,看到他专注而温柔的样子。
    “是不是变丑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孕妇特有的敏感和不確定。
    刘清明摇摇头,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没有。”他认真地说,“更有魅力了。”
    苏清璇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
    “瞎说,我又不是没照过镜子。脸都圆了一圈。”
    “没关係。”刘清明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等你出了月子,我陪你做產后康復,保证比以前还漂亮。”
    “说实话了吧。”苏清璇嗔了他一眼,“还是变丑了。”
    “媳妇儿,相信我。”刘清明只能举手投降。
    苏清璇笑了笑,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语晴姐怎么样了?”
    “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半。”刘清明说,“这会儿麻药没过,在病房休息呢,晚点我们再去看她。”
    “嗯。”苏清璇应了一声。
    刘清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妻子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他能感受到里面小生命的偶尔胎动。
    “苏苏,在里面乖一点,可別太折腾你妈。”他低声对著肚子说,“乖乖落地,爸爸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苏清璇被他的举动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女儿?万一是儿子呢?”
    刘清明故作神秘地凑近她。
    “因为我有『钞』能力。”
    苏清璇以为是“超”,笑著说:“那好吧,都依你。”
    刘清明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
    三天后。
    等待的焦灼感,终於在苏清璇被推进產房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刘清明站在產房门外,这一次,轮到他体会周培民几天前的心情了。
    儘管已经经歷过一次,但那种混杂著期待、担忧和无助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
    父亲刘红兵、母亲王秀莲、岳父苏玉成都赶到了协和医院。
    三个人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任何交谈。
    因为他们的心,都繫於一人。
    苏玉成这位在商场上叱吒风云的董事长,此刻也只是一个焦急的父亲。他不停地在走廊里踱步,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產房紧闭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苏玉成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
    刘清明靠在墙上,双臂环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世今生,官场商场,再大的风浪他都闯过来了。
    可是在这扇门面前,他所有的沉稳、计谋、手段,都毫无用武之地。
    他只是一个等待妻子和孩子平安的普通丈夫。
    六个小时。
    终於一声啼哭,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不多时,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刘清明马上站直身体,向门口走去。
    一个穿著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恭喜,母女平安。”
    医生的声音,如同天籟。
    刘清明只觉得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墙壁。
    苏玉成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抓著医生的胳膊。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我外孙女呢?”
    “產妇消耗比较大,但很顺利。孩子也很健康,六斤六两,很漂亮的小姑娘。”
    巨大的喜悦和解脱感,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刘红兵和王秀莲喜出望外。
    並没有因为是女儿而有任何色变。
    这也让苏玉成放下心来。
    刘家对於这个孩子,有著很高的期待。
    女儿的辛苦是值得的。
    很快,苏清璇被护士从產房里推了出来。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髮被汗水浸湿,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她正在寻找著什么。
    刘清明立刻迎了上去,俯下身,握住她的手。
    “媳妇儿,辛苦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苏清璇虚弱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紧接著,另一个护士抱著一个被粉色襁褓包裹的小婴儿走了出来。
    “来,爸爸抱抱吧。”
    刘清明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从护士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
    很轻,却又很重。
    他低头看去。
    小傢伙闭著眼睛,睡得正熟。
    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皮肤还有些红,但轮廓已经能看出清秀的模样。
    这就是他的女儿。
    他生命中又一个需要他用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刘清明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远在清江省的岳母吴新蕊。
    吴新蕊的声音一下子就哽咽了。
    虽然因为工作关係,她没办法去陪女儿。
    可心里的牵掛,一点也不比在场的几个人要少。
    她说:“我又一次缺席了小璇生命的重要时刻,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刘清明马上安慰:“妈,您千万不要自责了,我们站在產房外面,也帮不上什么忙,您的牵掛,小璇她知道,这就够了。”
    “好,小璇怎么样,辛苦吗?”
    刘清明告诉她:“六个小时,很辛苦,现在比较虚弱,等她醒了让她和您通话。”
    吴新蕊点点头:“让她好好休息,孩子呢?”
    刘清明看了一眼被护士抱走的孩子:“很健康,很可爱,我到时候拍个片,洗出来寄给您。”
    吴新蕊:“我等著。”
    回到病房,苏清璇被安顿好,很快就因为疲惫沉沉睡去。
    刘父刘母和苏玉成看到这个小小的人儿,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刘清明守著病床上熟睡的妻子。
    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
    第二天,经过观察,女儿一切如常。
    可以抱出来。
    刘清明第一时间把女儿抱到妻子的床前。
    他轻轻地走到床边,俯下身。
    苏清璇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靠近,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刘清明將怀里的女儿,更凑近了一些。
    “看。”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的苏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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