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招待所门前的街道。空气里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刘清明站在台阶上。金川州州长李新成站在他身侧。两人看著停稳的车队。
    最中间的奥迪车门推开。
    常务副省长聂鸿途走下车。
    他扫了一眼街道两侧荷枪实弹的15军战士,又看了一眼碎裂的招待所大门,眉头瞬间皱紧。
    这是最坏的局面。
    部队接管现场,等於向中央宣告地方政府无能,彻底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聂鸿途没有说话,沉著脸,保持著副部级大员的矜持。
    跟在后面的金川州委书记徐朗是个老官僚。他立刻捕捉到了聂省长的不悦。
    徐朗快步走上前,目光严厉地扫过李新成和刘清明。
    “新成同志,清明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局面怎么弄成这样?”
    李新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將刚才暴徒衝击防线、意图製造流血事件的情况简要匯报了一遍。
    刘清明的注意力没在徐朗身上。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在车队最后一辆丰田越野车上。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推门下车。
    男人穿著一身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一头短髮显得乾净利落。
    他站在一眾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边缘,神態隨意,透著几分局外人的轻鬆。
    徐朗顺著刘清明的目光看去,语气缓和了几分。
    “清明,那位是省里的著名民营企业家,东川集团董事长,万向荣。”
    刘清明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早就猜到了。
    这场暴乱的幕后推手,煽动几千人衝击军队的罪魁祸首,此刻竟然堂而皇之地跟著省委工作组,甚至站在了省委领导的身后。
    万向荣这是在展示自己的能量。
    即使知道他是主谋。
    谁又能奈他何?
    当年的何四海都没他这么囂张。
    但刘清明也知道,对方有囂张的资本。
    这个人的靠山。
    实在是太高了。
    如果这一次,不是部队在。
    刘清明自己对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当然,现在。
    刘清明依然对他没有办法。
    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做了什么。
    这种人,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万向荣敢来,就说明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刘清明压下心头的厌恶,脊背挺直。
    他拿出了在部委工作时那种特有的清高与矜持,只是对著万向荣的方向,冷冷地点了一下头。
    万向荣显然做过功课,对这位京城空降的年轻书记並不陌生。
    看到刘清明冷淡的態度,万向荣没有丝毫不悦。
    他主动迈开步子,走上台阶,伸出右手。
    “刘书记,久仰大名。今晚这阵势,让您受惊了。”万向荣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商人的圆滑。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万向荣的眼里藏著戏謔,刘清明的眼里满是冰霜。
    县长解若文见场面发冷,赶紧擦了一把汗,站出来打圆场。
    “聂省长,徐书记,这位万老板刚刚在我们县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学。他这次跟工作组下来,原本是准备参加明天的开工典礼的。”
    刘清明没有握万向荣的手。
    他看著万向荣的眼睛,声音平稳,官腔十足。
    “茂水县欢迎所有前来投资的,正当商业行为。”
    “正当”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万向荣很自然地收回手,笑了笑,退回半步。
    旁边的聂鸿途看了刘清明一眼。
    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態度生硬,不懂变通。
    妥妥的一个部委下来的愣头青。
    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
    往往最后都会碰得头破血流。
    反而不需要太重视。
    聂鸿途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刘清明。
    他受省委委託连夜赶来,核心任务只有一个:在事態彻底惊动中枢之前,把案件的处置权从军方手里拿回来。
    他看向李新成:“现场的部队负责人是谁?”
    “是149师的蔡金鹏政委。”李新成回答。
    徐朗说:“前面带路。”
    几分钟后,招待所一楼临时指挥部。
    聂鸿途站在当中。
    宋海波和徐朗分立两侧。
    蔡金鹏大步走进来,肩章上的在灯光下闪烁。
    “蔡政委,辛苦了。”聂鸿途缓缓说道:“省委对通梁镇的情况高度重视。既然现在局势已经平息,为了避免影响扩大,地方上的事情,还是交由地方政府来处置。公安厅宋厅长带了精干力量过来,可以马上接手那些被扣押的嫌疑人。”
    单刀直入,要人。
    宋海波也跟著点头:“蔡政委,涉法涉诉的问题, 我们公安机关更对口。”
    蔡金鹏扫了一眼眾人,对聂鸿途的要求充耳不闻。
    他扯开风纪扣,盯著聂鸿途。
    “聂省长,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请各位领导去个地方。”
    “去哪里?”聂鸿途皱眉。
    “去了就知道了。”蔡金鹏转过身,根本不给聂鸿途拒绝的机会,直接向外走去。
    聂鸿途脸色有些不太好。
    对方是正师级军官,刚刚平息了暴乱,他发作不得,只能起身跟上。
    刘清明和万向荣等人也跟在队伍后面。
    一行人穿过满地狼藉的后街,来到镇中心小学的操场。
    探照灯將操场照得惨白。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酒精味和消毒水味。
    上百名武警战士席地而坐。
    医护人员在人群中穿梭。有人在缝合头部的伤口,有人在用夹板固定断裂的手臂。沾满鲜血的绷带和纱布扔得满地都是。
    没有一个人喊疼,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省里的领导们停在操场边缘,集体失声。
    蔡金鹏转过身,指著操场上的战士。
    “聂省长,这就是你们要接手的地方局面。”蔡金鹏的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百三十四名武警战士,轻伤八十七人,重伤四十二人。为了保护后面的居民区,他们站成两排,硬生生挨了几千人半个小时的砖头、钢管和砍刀!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没有一个人还过一次手!”
    蔡金鹏大步走到一名胳膊打著石膏的年轻战士面前,一把拉开他的衣领。
    肩膀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骨头明显错位。
    “他叫王磊,二十岁。刚才被半截砖头砸断了锁骨,硬是用大腿顶著盾牌扛了十分钟!”
    蔡金鹏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刺向聂鸿途和宋海波。
    “茂水县县委书记刘清明同志,半边脸被砸出血。基层民警人人掛彩。这就是你们说的,地方上的事情交由地方政府处置?”
    聂鸿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要权的政治说辞。
    但在这个血淋淋的操场上,面对这一百多名伤残的战士,那些官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如果现在强行接管,只怕明天省政府的门槛就会被质问者踏平。
    宋海波咽了口唾沫,低下了头。
    跟在后面的万向荣,脸色微微变了。
    他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群体事件,没想到军方这次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这个梁子,结大了。
    这些人为什么不还手?
    他们不怕死吗。
    万向荣阴著脸,脑筋迅速转动。
    这件事的结果,脱离了他的预想。
    只怕要有麻烦。
    聂鸿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恼怒,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
    他大步走上前,双手握住那个叫王磊的战士的左手。
    “同志,辛苦了。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你们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慰问。”聂鸿途转头看向徐朗,“徐书记,马上通知州医院,调集最好的骨科专家连夜赶过来。省政府明天一早,会安排专项资金和慰问品,送到每一个受伤战士的手上!”
    漂亮话谁都会说。
    但蔡金鹏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聂省长费心了。”蔡金鹏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战士们流了血,总得有个交代。我已经將现场情况直报军委。在军委的最新指示下达之前,那些涉嫌衝击部队的暴徒,必须由军方看押。至於后续怎么交接,等上面通知吧。”
    直接把路堵死。军委压阵,省委也得靠边站。
    聂鸿途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得胸口生疼。
    他点点头。
    “理应如此。”
    刘清明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著这场交锋。
    蔡金鹏是个硬汉,也是个聪明人。
    他用战士们的血,换来了主动权,也彻底断了万向荣借省里关係脱罪的念想。
    刘清明摸了摸下頜乾涸的血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万向荣,你以为搬来一尊副省长就能保你平安?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刘清明转过头,看向北方。
    夜色深沉,黎明將至。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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