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边镇
    驛卒疾驰於府门前,王尚刚一下车,观其神情,咳嗽了一声。
    “咳咳!”
    见状,驛卒顿了下,止住了步伐,平復气血,拱手应道:“王公。”
    “可是——岭北捷报?”
    “是。”
    “交予我吧。”
    驛卒犹豫了一二,终究是畏惧王尚的权民,双手奉上。
    王尚揽手接过后,偏首示意恭候在车辕处家僕,后者领会后,当即从布袖內抽出一贯铜钱,明晃晃的塞入驛卒掌心。
    触受到实打实的分量后,驛卒由忧转喜,毕恭毕敬的行礼后,旋而纵马离去。
    王尚入堂后,见眾文僚俱在,徐徐上前,说道:“主公,岭北捷报。”
    刘裕看了王尚一眼,微微頷首,后者见状,拆开了信封,於堂中奏报。
    “勃勃驻杏城,见仆等引军逼近,不守而退於延安,岭北诸郡虏卒尽数北逃—”
    王镇恶將岭北境况无一余漏的书於信中,未有夸大暗贬之意。
    事实上,赫连勃勃徵召诸部青壮,已经动摇了国之根基,募的一眾轻骑用於抵御车阵水师,效用甚微。
    更何况晋军也在徵集各郡城的守军援赴前线,若再败,可就不只是失去岭北,水师沿河北上在,直逼统万,长城年久失修,难以抵挡。
    敌军兵进国都,无论能否守住,对赫连勃勃而言,已然输不起。
    晋军可败,他若再败,国內便要四分五裂,光凭本家、叱干部,远不足以支撑现有的兵马。
    届时莫说是晋,凉都或可与夏相当,如此落差,不单是赫连勃勃无法接受,文武百官各部首亦然。
    草原诸部是慕强,赫连氏若倒,灭国不过一瞬之间,魏、柔然、凉、晋,四方皆可投奔。
    “勃勃不战而退,安定收復在即,徐师高望风而逃,关中平矣。”王修欣喜说道。
    “贺喜主公!”
    “贺喜主公!!”
    眾人起身,纷纷作揖行礼,道喜恭贺之言不绝於耳。
    刘裕抚须笑著,挥臂压手,令眾人入座。
    大局已定,关中得以喘息,再復安寧,此下又是冬麦割获之际,当真是吉日。
    “父亲,王公诸將攻克岭北,安定诸郡纷乱凋零,胡虏又如蝗虫过境,掳掠百姓牲畜,十户不存一,当迁徙民户北上。”
    “无需著急,待將关陇诸民登入籍册,再行迁徙不迟。”刘裕缓声道。
    “主公,战乱停歇,当委任各郡太守要职,督管文武。”
    听此,刘义符瞥了眼王尚,问道:“王尚书有何人选?”
    “仆眼拙,未有擢拔者,只是————”王尚顿了下,说道:“郡城诸县空虚,或可分设为二州,以东西划分,设立刺史一职,统揽军政。”
    话音落下,即使眾人再如何愚昧,也听出其意味,能堪当文武全才的,诸將中不过王镇恶。
    王尚为公,为与东海王氏建交,顺水推舟的討得个地方权职。
    分东西二州,又可为私举荐一人,即使將刺史之位让出,亦能於郡、府中遣派各家士子,充以文佐府僚。
    各个州郡,所掌权职又不相同,譬如江州、三吴、淮南等,乃是主钱粮税赋之州。
    如青、豫、陇右、河东等,其中或有富饶之地,亦有贫瘠之地,但毕竟是边州,守军武备充沛,掌夺兵权。
    后方无外敌之州,各郡置一军守兵,战力难以恭维,也就只有抵御贼寇、蛮夷堪用,討伐剿灭还是要由朝堂拨调兵將。
    当然,似广陵那般的重镇,由资歷老將留守,却又是另一情况。
    关乎扬州京师安危,即使未有外敌近边,以防地方生乱,还是要布置重兵。
    司马休之反叛时,便是於荆州反叛,扬州若无兵,便要失了先机,也就是刘裕诸將,安危无需担心,可后代子孙,要是遇变,该当何算?
    乱党余孽指斥刘裕无容人之量,逼反司马休止、鲁轨父子,可荆州位处显要,令其坐镇,有无二心尚且不论,要是秦军出关攻来,可能抵挡?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司马休之据荆州,鲁宗之父子据竞陵,这与度量无关,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何必留个隱患在身旁?
    现下赵伦之父子代替前者,退敌剿蛮有功,雍荆四平八稳,任人为亲又如何?
    只要有德才,亲族该用便用,再不济,也要比各士家庸碌子弟更令人省心。
    刘裕与诸文佐商討了半刻钟后,说道:“设立东西幽州,东幽州未復,暂无需委任,西幽州便以镇恶任之。”
    岭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比起北雍州是大了些,但人户不及后者十之其一,置太守完全是大才小用。
    太守管辖之民户连一县都不及,又无需大费周章,增派僚属,徒增俸禄。
    届时收上的税赋连官禄都不足,那真是————
    往后还需迁羌、氐诸胡民北上,填补郡城,税役必是要免了,少则两年。
    岭北现在已然成了烫手山芋,为防赫连勃勃侵犯袭扰,作为京兆屏障,不可不復,但却连未开化的蛮地都比不上,后者最起码还有人。
    刘裕应允之后,刘义符依然陷入沉思之中,魏设六镇,置府兵。
    府兵为农为军,可繁衍生子、可戍边抵虏。
    岭北的田亩不及关中平原,但在数千里土地上,由河水所灌溉的良田亦有数千顷,只是因夏虏屡屡进犯叩边,土地无人耕种而荒废。
    善加治理,修建水利,开拓荒田,万顷良田亦能有。
    定阳依著黄河、澄城、杏城依洛水,陇东、安定、新平也有涇水可依,相比於前者,后者尚有各氐部、迁徙羌民充实务农,基石还算牢固。
    简而言之,当下的世道,无需王佐之才亲治地方,其官员用心治理,维护安稳,无天灾人祸,依能兴盛富饶起来,不说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图个温饱不难。
    两三年下来,囤积些余粮、蓄养家畜,於家中广添人丁,一甲子三代过后,便又能使其重焕生机。
    想的有些太远,刘义符回束思绪,见眾人已在商討留守將佐,有所犹豫。
    设军镇之策,出自道武帝拓跋珪之手,现统称为北镇,尚未至拓跋燾、孝文乃至后世彻底分化为六镇。
    魏之军阵,现今也不过是蒙眼过桥,初具规模而不成建制,与往常的戍边士卒別无一二,更不用谈均田府兵。
    刘义符实施两制,世人自然能窥探出此制来源於魏。
    无怪乎其误解,他先是建具装甲骑,若再建边镇,除去世子的身份外,而是寻常將佐,他怕是有通魏的嫌疑。
    治国不用儒,不用黄老,而是用鲜卑人创立的制度,这不是通胡、胡化是什么?
    当然,刘义符也不在乎这些纷议,对於地方、於民生、於治军有用便可。
    念及此处,刘义符终是未出言提议。
    为时尚早,安定陇东未復,二州刺史的名额已定下一人,另一人的定论,刘裕心中已然有数。
    刘义符猜测,多半还是刘荣祖,令赵玄兼任副手相辅。
    关陇生灵涂炭,是当歇息一年半载,建革改制,也应当在安稳之时。
    欲速则不达,失地未復,匆忙实施,只会適得其反。
    “主公,关中初定,因胡虏进犯,各州郡文僚属吏奔逃者繁多,今设立二州,亦需徵用贤才治略地方。”
    话到半时,王尚还不忘瞥眼示意王修。
    桓玄讚誉王修为平世吏部之才,慧眼如炬,雍州长史,作刺史之副职,看似权职不小,但诸多事,最终还是要交由刘义符一人决断。
    刘裕不在的这些时日,王修惹得刘义符不喜,待在其身旁,倒不如担任吏部尚书,於己幕小做事。
    虽不是出自一房,但到底是一家人,提点一二无碍,更何况其確是有真才实学。
    “吏部尚书原是由宗室姚琮所任,自明公入京后,百官依旧,其中告老还乡、自请罢官者多达数十位,许多要职无人担任,中书、尚书多有缺额,政令运转堵塞,需纳贤才以任。”
    言罢,梁喜缓缓起身,作揖道:“仆附议。”
    宗敞等旧文僚也一齐起身附和,唯有王尚、杜驥三人面无声色,不作表態。
    此番话,眾臣早该进諫,却一直无人敢言,梁喜为左僕射,又为託孤大臣,洁身自好,片叶不沾身,非要令他做首。
    中正制於关陇,可有可无,毕竟擢拔世家子已是天下共识,无需多此一举,再设立、冠以雍州中正之职。
    情势如此,刘义符已然无法袖手旁观,王尚虽是他的人,可往后改制,其出身於京兆王,屁股是向著他?还是向著韦、杜各家?
    韦华佯病在家,韦氏於朝中无秩两千石之官员,看似无权,但中书、尚书依有不少中层官僚,如度支尚书属僚、度支曹、仓部曹、库部曹等。
    掌军事枢要之五兵尚书、掌户部职权之左民尚书。
    登记籍册一务,多是世家子弟去做,有的身处地方,有的身居庙堂,上下串通,糊弄政令等並非难事。
    刘义符又不可能同拓跋嗣般亲自巡视关陇,京兆长安是山头,需虎兽坐镇。
    关陇初安,见孔季恭、郑鲜之、谢晦等留於后方,刘裕亦有南归登顶之意,刘义符又是给薛家妾室下聘,又是偏用天水赵氏,总是喜好擢拔用这些远离朝堂、分量轻重不一之士。
    此下又调任江、顏二人入京,往后若是再运调,当如何?
    吏部职权若不掌在手中,任由刘义符於朝堂遣派心腹,他们或可卒於任上,后生们该当如何?
    往前赫连勃勃进犯,眾人一致对外,抵御虏军,此时局势安定下来,刘裕不知会留在长安多久,当把要事定下来。
    这位世子有才德勇略,偏偏是个“闹腾”的主,父老们实是坐不大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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