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六詔
    阁楼內,刘义符为二人沏茶,缓声说道:“秦台建,现今北廷官员,存者不过十之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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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是尚书各部及属僚,便需裁撤数十人,仆与延年,怕是无法胜任。”江秉之正色道。
    “自南迁以来,中书以德高望重者、宗室担之。”刘义符思忖道:“秦已灭,中书乃虚职,可有可无,我请您与老师来,是为尚书。”
    吏部尚书不只是以德才为准,更多看的是家门底蕴。
    中正制本是为均衡,顺替察举制,谁知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说到底,他们终究是外来者,初至关中,人生地不熟,对地方尚不如刘义符、各庶民知悉。
    事实上,吏部尚书之职甚至超过左右僕射,並不是刘义符一纸詔令便可行,属僚们阳奉阴违,一齐罢工”,如何能行使职权?
    简而言之,无家族底蕴、名望、人脉,皆担任不得,这不是勤勉与否能弥补的。
    往前以姚秦宗室担之,其虽不是士人,但姚氏三代,於关陇亦扎下匪浅根基,对各家不说是了如指掌,也是知根知底。
    “四品之下及地方暂且不动,三品及上,我会与父亲斟酌。”
    江秉之沉默了半晌,说道:“秦台建,除尚书之外,皆要罢免,世子当真想好了吗?”
    眾人言关中初定,可略阳岭北还未尽数收復,进驻布防亦需时日。
    刘义符建台是为上下齐心,增强对地方的掌控,以便將后大刀阔斧。
    本意是好,向关陇士族动刀,可难免会祸及地方,折腾百姓。
    若事不成,便反受其祸,京兆士铁板一块,停摆中枢,无疑是再生动乱,故而江秉之二人神色凝重,顏延之更是停止了酗酒,静静思量。
    “世子欲委仆何职?”江秉之问道。
    “左民尚书杜旻,好服散乐舞,前日告病”归府,江公可取而代之。”
    听得是左民尚书一职,江秉之笑了笑,说道:“世子用仆所长,投仆之所好,秉之无可推脱。”
    其实刘义符本是想从京兆尹、左民尚书选其一,委任於江秉之,但相较职权,及京兆公卿的有恃无恐,前者只得另选他人。
    今日堂中会议,眾多人对局势简直是一团迷雾,他们分不清王尚、梁喜到底局於何处,是站他们身前,还是刘氏。
    梁氏虽是略阳氐氏,但隨苻氏入主京兆数十载,加之姚秦三代,已过一甲子,称其为京兆士族亦不为过。
    外戚起家屹立至今,不论其家中才子几何,相比於三家,也差不太远。
    梁喜之所以被提拔为左僕射兼託孤大臣,盖因其是氐人,亦属五胡之一。
    姚家三代,直至国亡,从未懈怠过对关陇豪族的防备,能用宗室就用,起码大权还握在手中。
    从结果来看,任人为亲,反倒是为姚秦延长了半载国祚,换做是士人,早已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你可知此明目张胆所为,將使关陇再起变故?”
    顏延之与江秉之所想无差,但他总觉刘义符太过激进,无论是用兵战略,亦或治国经策,总是给人一种时不我待的焦急感。
    先前是一出,现下是一出,安知往后是否又是一出,关陇民望在,或能纵容刘义符一时,晋之天下,万万生民,可禁得住?
    说实话,顏延之是觉刘裕对刘义符有些过於温和、溺爱,因其得子太晚,又是长子,加上这三年来的大小事,令其极为珍重,甚至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当然,顏延之並未否认刘义符所立下之功绩,及其德才,可他却困惑,料事如神的学生,到底为何急切?
    刘穆之、袁湛患病不假,但后方四平八稳,刘裕对庙堂的掌控在削弱,也不过微末罢了,只要其领兵回京,一切云雾都將为烈阳拨开。
    “关陇平定后,父亲无法久留长安,离去后,我一人之威望,不足以使各家相安配合。”
    饮茶后,顏延之面色渐渐缓和,醉意逐而散退,他直直的看著刘义符,后者一时默然,旋而起身踱步。
    “赵氏扫六合,天下乃一家之天下————孙氏建吴,至今两百余载,士族林立,九品中正实施后,更甚之。”
    “世子既已言乃是江左之地,怎可同关陇相比?”顏延之虽已有所明悟,却依然故问道。
    “学生於林中坠马时,不见麒麟彩云,只是————做了场梦。”刘义符徐徐说道:“梦中所见,天下南北之分,六朝匆匆而过,直至统合,依受前朝荼毒。”
    刘义符望向窗外,说道:“天下士人出自一脉、一家,为官只为门户私计,何时会將籍册上那一道道户数放在眼中?”
    江秉之沉默不言,將茶盏放下,长嘆道:“世子之意,仆等知晓,但————”
    “若庙堂、地方,皆是江公、老师般的官员,又岂会纷爭不断,动乱百年。”刘义符,道:“王谢两家不过是前仆者,若不根除要害,多少年,多少代亦然。”
    “我出自寒门,江夷江茂远,刘公之妻族,亦是士家子弟,世子可见玄叔有尸位素餐之举?”顏延之问道。
    “老师是想说,治国终究当用士人,唯有世家才能有王佐之贤才。”刘义符顿了顿,说道:“学生知晓,当今天下,离不开各家,但用便是纵容吗?”
    “为官没有准则,庙堂政令视若无物,念佛诵经,清谈坐道,是为官之准则否?”
    言罢,刘义符令奴僕端来笔墨案牘,作揖请求道:“学生字拙,望请老师代笔。”
    “你確真想清楚了?”顏延之步江秉之后,继而问道。
    “学生绝不胡来,此举,是为维稳关中,对诸公卿作一鸣钟。”
    闻言,顏延之再三看向刘义符,见其双眸清澈坚毅,頷首起身,於案前亲自研磨执笔。
    顏延之听著,不动声色的书写起来。
    刘义符於阁中来回踱步,缓声道:“其一,首为治心,当今天下之方伯,受命於庙堂,治略地方,权职与一地之诸侯无异,为官者,清心自守,摈弃邪念,躬行、仁、义、礼、智、信、孝、廉。”
    说著,刘义符偏首看向纸张,见顏延之为自己精简修饰后,也不再扭捏,畅言道:“其二,重教化,为君者作百官之表率,譬如家父,遵奉节俭,吃穿用度一切从简,为官亦是民之表率,世道沉浮百年,民不见德,诸方伯官僚,更需教民仁、孝、顺、和,使民敬让和睦,以行王道。”
    “其三,尽地里,国之根本,在乎於农,然各州地势皆有不同,有富饶水利之地,亦有荒芜旷野之牧原,为官者当因地制宜,不论是农、牧、工、商,皆要知悉其利害,扬其长、避其短,此乃为政之道也。”
    “其四,擢贤良————”
    江秉之几番讚嘆,倾听了出神,听得其四,隨而严色以待。
    “委任官员,不以门第高低为准,则以品德才能为准,当用人识人,提拔贤良,罢黜庸碌无为之冗员。”
    “其五,恤狱讼,评判狱案,当明察秋毫,哀矜勿喜,適宜量刑,轻犯、误犯者,从轻,屡犯不改者,从重。”
    “其六,均赋役,国力多寡,无非赋税、劳役,歷朝徵税之法,轻重缓急不同,但大同小异。
    圣人言:世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赋役不均平,则征纳不及,致使国中无財,社稷不安。
    为官商者,不得互通营私,徵收租税,调遣役夫,即使有明令规制,亦要从情量处,不可墨守成规,遇天灾人祸事,遏制地方豪贵肆涨粮价,兼併田亩。
    方伯才德具备,则政和民顺,若无才无德,只顾私计,乃国之罪人也。”
    “任官者以六条为准,恪尽职守,谨记於心,有违者,查之,即刻罢免,终不復用。”
    一张张纸卷於案侧堆叠,奴僕小心翼翼的將其铺平理顺,依次序置放。
    光阴飞箭流流逝,天边夕阳西下,余暉投入纱窗,映在挺拔的身姿之上。
    刘义符深呼一口气,提著茶壶便饮。
    “这其四————秦台建,世子欲擢何人为吏部尚书?”
    先前江秉之不愿阻断刘义符思绪,欲言又止,现今默诵这六条规令,大为动容。
    刘义符微笑道:“君平世吏部郎才,王修於江左尚有吏部郎才,归关中故地,如鱼得水,绰绰有余。”
    听得用王修后,江秉之鬆了口气,沉吟道:“世子要压关陇士臣,上策,当是以擢拔罢黜相当,著重偏信几家,譬如京兆王、天水赵、河东薛三家。”
    江秉之虽是同士族一行,但其所为,寒门子弟远不及。
    为了諂媚奉上,求取上进而装作清廉节俭者不乏少数,抚养七弟妹茁壮成才,所得之俸禄,常常接济贫困的亲友百姓,妻儿有时还因此受饥寒之苦。
    在洋洋洒洒书写一张张书卷后,顏延云淡风轻的饮了口酒,转而入座,说道:“主公往初,亦是如此做的。”
    江秉之沉思道:“世子向薛氏下聘,两家互结姻亲,其族中子弟唯有戍边之將,而无涉足庙堂者,世子或可征薛徽入关,令其担任一部之尚书。”
    “河东解池,掌关陇之盐脉,分量不轻。”顏延之道。
    刘义符听著,屈身上前为二人斟茶倒酒,笑道:“便依江公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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