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意渐浓。
    王家府邸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垂到巷口。
    这是白河镇十年来最热闹的一桩喜事。
    举人老爷娶亲,哪怕是纳徵时已被围观过一次,今日正日子,依旧是万人空巷。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八抬大轿在前,轿身披红掛彩,轿帘绣著鸳鸯戏水。
    王耀一身大红喜服骑马居中,胸前戴著大红花,衬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街道两旁人头攒动,道贺声此起彼伏。
    “新郎官好俊!”
    “王老爷新婚大吉!”
    “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王耀笑著朝四方拱手,目光不时掠过人群,寻找著某个身影。
    上月,他往云霞山去了信,不久便收到回函。
    信封上是熟悉的清秀字跡,工整地写著“王耀亲启”。
    可拆开信封,里头却没有只言片语。
    一张信纸,儘是空白。
    信封里还附著一个小小锦囊,装著两枚平安玉扣,用红绳繫著,莹润温凉。
    “空白的?姑姑寄错了?”
    王耀在信上翻来覆去看不出字来,只得將玉扣收好,想著待林溪回来再问。
    只是直到今日迎亲队伍出发,他也未在宾客中见到小姑姑的身影。
    山高路远,出家道人或许不便染红尘吧。
    王耀这般想著,收回目光。
    ……
    喜庆的队伍一路行至苏家,苏家大门早已披红掛彩,鞭炮噼啪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
    苏父苏母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新娘被搀扶出来,凤冠霞帔,盖头遮面,身段窈窕。
    王耀翻身下马,按礼数做完一套流程,又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含笑將新娘送上花轿。
    轿帘落下,锣鼓再起。
    队伍绕镇一周,沿途又是一番热闹,浩浩荡荡返回王家。
    拜堂的厅堂早已布置妥当。
    红烛高燃,喜字成双,宾客满座,笑语喧譁。
    王守业与王夫人坐在主位,一身喜庆的新衣,笑得合不拢嘴。
    王辉站在一旁,手里捧著红枣桂圆,等著撒帐。
    刚子和圆圆也被用红绳系了蝴蝶结,窝在角落,看著主人大婚。
    司仪清了清嗓子,高唱:“吉时到——”
    王耀牵著红绸,与新娘並肩立在堂前。
    “一拜天地——”
    王耀转身,与苏玄衣並肩朝门外一拜。
    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堂外熙攘的人群。
    忽然顿住。
    他看见了她。
    人群最边缘,林溪静静望著堂內,一身素青色的道袍与周遭的红色喜庆格格不入。
    她依旧如记忆里那般出尘寧静,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藏著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四目相对。
    林溪朝他微微頷首,唇角似乎想扬起一个笑,却终究没能成形。
    王耀怔了怔。
    司仪的声音又起:“二拜高堂——”
    来不及多想,王耀收回目光,转身与苏玄衣一同朝父母拜下。
    ……
    堂外,林溪静静地看著。
    她入道四年了。
    四年来,她诵经打坐,修心养性,可她从未敢去深思,自己对王耀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哪怕日夜牵掛。
    哪怕朝思暮想。
    直到此刻。
    看著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披著大红喜服,去迎娶另一个女子。
    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情感,如山洪决堤,轰然爆发。
    他要结婚了。
    新娘不是她。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揪成一团,酸涩得说不出话。
    林溪终於明白,终於承认,自己这些年压在心底,不敢去想,不敢去碰的那份情感是什么。
    是爱。
    她深爱著王耀,她深爱著一个不能爱的人。
    他是自己的晚辈,是自己的侄儿。
    纵然早出五服,没有血缘,可名分在那里,辈分在那里。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所以她提笔写信,却不敢落一个字。
    所以她遥寄玉扣,却不敢亲手交到他手上。
    所以她今日来了,却只敢躲在人群最边缘,远远看上一眼。
    心中情绪翻江倒海,她只能默默看著,默默承受。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远远传来。
    林溪看著王耀转身,看著他与新娘相对而立。
    红绸在两人手中微微晃动,晃得她视线模糊。
    她终於支撑不住,默默地转过身,悄然离去。
    周围的喝彩声震天响,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碎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堂內,新娘的盖头下,苏玄衣的视线微微动了动。
    似是透过红绸瞥见了那个落寞离去的青色背影,她若有所思。
    【爱意】的味道。
    灵曦真人是认清了和徒弟的感情了么?
    ……
    “礼成——”
    司仪高声唱喝,鞭炮声震天响。
    宾客们的贺声如潮水般涌来,王耀笑著一一回礼,目光在人群中寻找著,可那道素青身影已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但婚宴还在进行,他也抽不开身,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疑惑。
    婚宴摆了三十余桌,从厅堂蔓延到院中。
    镇上稍有头脸的人家都来了,推杯换盏,笑语喧譁。
    王守业喝得满面红光,挨桌敬酒,说话舌头都大了。
    王耀也被灌了不少。
    好在他酒量尚可,又是举人老爷,宾客不敢太过放肆,还能保持清醒。
    宴席一直闹到黄昏,夕阳西斜,宾客渐散。
    王耀终於得以脱身,回了新房。
    ……
    红烛摇曳,满室暖光。
    苏玄衣正坐在床沿剥花生吃,盖头还未掀开。
    见他进来,动作顿了顿,轻声问:“喝多了?”
    “还行。”
    王耀关上门,在她身旁坐下,拿起搁在案上的喜秤,红绸轻挑,盖头落下。
    凤冠霞帔,胭脂薄施。
    烛光映在苏玄衣的脸上,清丽绝伦的面容染上几分艷色,明艷动人。
    王耀看著她哈哈一笑,揽住她的肩道:“怎么样,我够不够哥们儿,结婚这么大的事儿,我还喊你当新娘,讲究吧?”
    “仁义这一块,没得说吧?”
    “整天胡说八道呢。”苏玄衣轻哼一声,推了他一把,忽然又开口道:“我今天看见你姑姑了。”
    王耀正去倒交杯酒,闻言动作一顿:“嗯啊,我也看见了。”
    “宴席上想去找她,人却不见了,也没打个招呼……怪怪的。”
    “她走了。”苏玄衣转过头,看著王耀眼睛:“你爱你姑姑吗?”
    “臥槽?!”
    王耀直接就傻嗶了:“姐,咱马上要洞房了,你在说什么啊?”
    “大婚之夜,你还想著別的女人?”
    “不对,是你还想让我想著別的女人?”
    “你真有绿帽癖啊?”
    苏玄衣瞥了他一眼:“我没有!”
    “我就是问问。”
    王耀皱了皱鼻子,放下酒杯,坐回床边。
    他其实也一直觉得很奇怪。
    从小到大,他心里最亲近的,不是父母弟弟,也不是相伴至今的苏玄衣。
    而是小姑姑,还有刚子和圆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种亲近感,仿佛与生俱来。
    若问喜不喜欢小姑姑,那是自然极喜欢的。
    但说爱不爱的,他从来没想过这事。
    “不是,你这都什么狗屁问题。”
    王耀捏了捏眉心:“她是我姑姑啊!你不会要说这样就更刺激了吧?”
    苏玄衣语气平淡:“表的,而且早出五服了,哪有血缘关係。”
    王耀:“她比我大六岁呢。”
    苏玄衣闻言眉头微皱:“比你大又怎么了?我还比你大呢。”
    王耀:“你不就比我大两个月。”
    苏玄衣看著他,眼神有些深:“別说两个月,我比你大个千百岁,又能怎么著?”
    王耀哈哈一笑,伸手捏她脸:“还千百岁,那你不是活王八吗?”
    苏玄衣静静的盯著他,似是表情不善。
    王耀也不是抬槓的人,摸摸她的头宽慰道:“乖,就算你是活王八我也爱你。”
    隨即他不想让苏玄衣再叭叭了,新婚之夜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气氛真的很奇怪。
    王耀直接捧住她的脸,凑近。
    “別说话了。”
    “吻我。”
    苏玄衣不吭声了,表情变得有些紧张,睫毛轻颤,脸颊泛起薄红。
    王耀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幅不知所措的样子。
    红烛摇曳,喜帐低垂。
    ……
    翌日,家族聚宴。
    王耀果然没再见到林溪。
    他找到林家人,问起此事。
    林远山摇了摇头,说林溪之前来信中写:闻耀儿中举,大婚,双喜临门,孙女心中欢喜。
    然既已出家,身属道门,不便参与红尘喧闹喜宴,恐扰清规,亦恐衝撞喜气。
    唯有在观中日夜诵经,为耀儿与新妇祈福,愿天佑良缘,白首同心。
    此心此意,望家人体谅。
    林父林文德也摇头:“昨日我们也没见到她,你见她回来了吗?”
    王耀若有所思,摩.挲著怀里的玉扣,没再继续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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