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凭高怀古
    “之所以有此谣言,乃因大唐党爭激烈,幕后有別有用心之人捕风捉影,意在辱周氏名望。”
    萧弈开口,先给事情定了调,贏取眾人的认同感。
    他面露无奈之色,想让语气更沉鬱些,可惜鼻子堵著,声音嗡声嗡气。
    “这词,乃是一位曾与我盟定三生的女子所写。与周家小娘子无关,牵扯到她,实属谬传。”
    查元方道:“恕我冒昧,这女子是谁?”
    萧弈有些诧异。
    查元方就算不想得罪周宗,彼此不同阵营,表个態也就是了,何必细问到这个地步?
    当然,他也答得出来,应道:“是南平国荆南节度副使孙公讳光宪之女。”
    孙光宪既然造他的谣,就休怪他反手借孙光宪之名解决麻烦。
    查元方面露诧异,问道:“你如何与孙光宪之女相识相许?”
    萧弈道:“我本中原人氏,三年前,家族为奸人所害,孤身南逃时曾路过南平。”
    宋摩訶道:“家父曾与孙光宪交过手,此人非有眼无珠之辈,你如此人杰,与孙氏情投意合,他竟棒打鸳鸯。”
    “南平国政糜烂,高氏心无大志,只知对过往商旅加收税赋,浑噩度日,非久棲之枝,孙公愚忠高氏,与我非同道中人,我遂下金陵,归顺大唐。”
    “好眼界!好志气!”
    宋摩訶激赏地赞了一句。
    查元方道:“说回这流言,哪些小人传开的?你报出姓名,我派人去杀了。”
    萧弈道:“查郎君息怒,我仔细想来,这首词我不曾给旁人看过,唯有孙光宪知晓。我怀疑,他打听到我过去曾在周令公府上为幕客,便故意放出流言,意在置我於死地。”
    他故意把后果说得严重。
    果然,查元方摆了摆手道:“一点误会,何至於死?传出去,还当我们大唐官员们肚量狭窄,宋兄,你说是吧?”
    查元方说罢,看向宋摩訶与那病弱美男子,宋摩訶点了点头,那病弱美男子的目光却始终带著冷峻之意。
    萧弈忽然意识到,仅在这一件事上,查元方其实有些在意病弱美男子的態度。
    为何呢?
    又不是当事人。
    脑中迅速转过这些念头,萧弈正色道:“只盼我今日澄清,能还周家小娘子清白,谣言止於智者。”
    宋摩訶道:“其实只要一查,便可知消息是否由南平商旅散布。”
    查元方道:“是啊,我想,必不是他主动造谣。”
    刘崇諫则拍案道:“何必多说?来日我率大军灭了南平国,助你抢了孙光宪之女!”
    “说得不错,西门郎君太紧张了,一桩风流韵事而已,又非周氏在此,何必解释?”
    “哈哈,正是如此,我还想向西门郎君討教诗词。”
    大部分人都是周宗的政敌,本就不见怪,纷纷夸讚,或说萧弈写得一手好词,或说他维护周氏名声、有君子之风。
    还有人嫌他太心软,扬言就该藉机羞辱周宗,话未说完,被查元方痛叱,赶了出去。
    总之,这件事,似乎转化成了萧弈在南唐打开局面的契机。
    可他总觉得有忿恨的目光盯著自己,他遂决定低调一些,回到座上,捧著薑茶不语。
    宴会的话题转到了诗词上。
    今日是查元方成亲之前宴聚朋友,为了不破坏气氛,他当先作诗。
    “诸位贤友,閒杂琐事不谈,今大唐挥戈定楚,此乃中兴盛事、千古嘉讯,我先献拙作,拋砖引玉,为诸君助兴,贺昇平之景!”
    “好!”
    “哈哈,文隱兄既一展诗才,我等岂敢藏拙?稍后定当献诗,既贺大唐靖楚,亦贺你新婚之喜!”
    “文隱兄与宋小娘子佳偶天成,值此婚期,正是家国双兴之兆,在座的,都该诗词相贺才是————”
    刘崇諫转向萧弈,用表情无声地表达心烦,仿佛在说,看,这群书生又在卖才弄俏了,真討厌。
    萧弈倒是没那么排斥,默默看查元方露一手。
    只见查元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按著腰带,缓步走到临江的朱红栏杆旁。
    江风吹动锦袍,他不慌不忙地拢了拢袖沿,方才开口。
    “危楼雄峙枕江涛,楚甸风烟入望遥。王师秉鉞清蛮瘴,帝泽敷文靖野樵。
    剑指潭州摧壁垒,旗开衡岳靖氛囂。从今江汉归一统,共醉金罍颂圣朝。”
    “好!”
    眾人喝彩。
    喝彩声瞬间掀翻楼头,江风都似被这热络裹挟,卷著叫好声掠过江面。
    “文隱兄此诗气魄凌云,扬大唐之威,听得人热血沸涌。”
    “好气魄,既写王师雷霆之势,又颂圣泽普惠之仁,於杀伐中见仁心,于靖乱里显太平,此等格局,绝非寻常笔墨能及。”
    “有此珠玉在前,我等怕是要绞尽脑汁啊————”
    刘崇諫再次凑过来,小声问道:“这诗有那么好吗?”
    萧弈笑了笑,道:“我不懂诗词。”
    他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觉得查元方这诗也就一般。
    刘崇諫道:“你不是能写出他们们都夸的词吗?你的词,演的还更勾人哩。”
    “那是人家送我的词。”
    萧弈也无奈,分明都说过了,刘崇諫还是不信的样子,总说那词是他作的。
    之后眾人作诗,他没太在意听,专业吃菜。
    忽然。
    屏风后,有婢女趋步出来,手里捧著一张彩笺。
    宋摩訶一见,立即止住旁人说话。
    萧弈这才仔细看那婢女容貌,却是此前见过的那个俏婢。
    “恰逢盛会,我家女郎也填了一首《菩萨蛮》,请诸君品鑑。”
    话到这里,那俏婢却是向萧弈走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带著挑衅之色盯著他。
    萧弈坦然与她对视,直到她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西门郎君才情了得,听罢这首词,还请不吝赐教。”
    “不敢当,请。”
    “哼。”
    俏婢嗔了他一下,转身,对著手里的彩笺念了起来。
    “危楼凭远楚天舒,平芜尽处烽烟歇。晴光澄俗虑,明曦映冰壶。阀阅遵清轨,寧为逾垣躅?妄言污蕙质,休薄闺中玉。”
    念罢,她向萧弈行了个万福礼,语气却有些挑衅,道:“请西门郎君品鑑。
    ,萧弈確实品出一点味道来了。
    今日遇到的神秘女子,对他与大周后闹出流言一事很不满,於是用同样的词牌作了一首词警告他。
    为何呢?
    许是那神秘女子与大周后也是闺中密友,或者,还有別的可能。
    “西门郎君,请品鑑。”
    萧弈道:“这短短片刻,女郎就能填出一首词来,真是急智。”
    俏婢不依不饶道:“还有吗?”
    “受教了。”
    萧弈觉得这件事错在自己,於脆地表態。
    俏婢眼中显出一个旗开得胜之色,恼意却还没全消,又道:“那请郎君也作一首,一展才情,让我等江南人氏开开眼呢。”
    萧弈推拒道:“我不会诗词。”
    这话一出,不等那俏婢相逼,旁人纷纷按捺不住了。
    “西门郎君何必自谦?你那首艷词————不,那首《菩萨蛮》就作得很好。”
    萧弈道:“那是孙小娘子————”
    “不信。”俏婢道:“郎君是瞧不起江南士人,才这般说吧?”
    这算反目成仇了,她还挑拨离间起来。
    座中江南才俊们顿时不依。
    “我便不信,一个南平武將之女能作出这等词来。”
    “哪怕真是孙家小娘子所作,西门小郎君若无真才实学,岂能得她倾慕?”
    “不错,吝於赐教,莫非真是瞧不起我们?!”
    刘崇諫也跟著起鬨,道:“你就作一首,给他们看看。”
    查元方见状,走到萧弈面前,一揖,眼神深沉了几分,彬彬有礼地笑道:“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赐教一首,如何?”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弈心想,看在查元方抢了李璨心上人的“面子”上,就“赐教”他一首吧。
    选哪一首呢?南唐灭楚、新婚之贺————
    踱了三步到栏杆边,眺望万里长江,他想到一首。可惜,座中无英雄,念给这些寻常人物听,暴殄天物了。
    可正因如此,才不会有人敢质疑他。
    那就当焚鹤煮鹤,以一词压得他们无话可说。不抄则已,抄就抄最好的。
    一念至此,萧弈隨口吟了出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只这一句,满耳都是倒吸一口吸气的声音。
    有人窃窃私语,道:“这是何词牌?”
    “不知道啊。”
    “莫非他自创的————”
    萧弈一边回想,一边转头看向堂中江南才俊。
    目光方落,眾人噤言,鸦雀无声。无数目光射来,静听他下一句。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当世若有英雄,此时虽不在楼中,早晚当也能听到。
    他遂对著浩瀚长江,念给天下人听。
    当世若无英雄,有此大江滔滔,千年不绝,便当给后来者听。
    顿了好一会,萧弈知道,接下来的句子,查元方一定会以为他是要称讚他了。
    就让他误会一会吧。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果然,查元方瞳孔震动,听得呆愣当场。
    萧弈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
    捧起一杯酒,饮尽,不慌不忙,念出最后一句。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髮。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天地皆静。
    眾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良久,无一人说话。
    萧弈知道,哪怕当世还没有这个词牌,世人依旧能听出这首词的伟大。
    可惜,暂时而言,他们都以为他在贺喜南唐灭楚、贺喜查元方新婚。
    但没关係,他总有一天会让他们明白,他念这首词时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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