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劝留
    萧弈渐渐適应了忙碌充实的生活。
    他第一时间把亲眼看到的郭威在建立大周之后的一系列施政举措学习运用。
    五月初八傍晚,安友进求见。
    “使君,襄州又有信到了。”
    “给我吧。”
    襄州离得不算远,通信时常有,只是信件来往每每要二十余日,萧弈有时分不清那边到底了解了哪些情况。
    第一封是安审琦的信,接著是第二封,安元贞写的,另外还有第三封,来自李昭寧。
    三封信都很厚,却没有太多实质有用的內容。安审琦的信主要是字大,只说驱逐边镐有他大半的功劳,邀请萧弈当面与他一晤,却不约时间地点;安元贞写了很多,主要是她很想他,萧弈其实也挺想她;李昭寧则感激了他找到她兄长,说了些襄州的琐事以及打听到的来自客船的情形。
    此外,李昭寧的信里还有一个信封,是托萧弈转交给李璨的。
    萧弈一边写回信,一边派人把李璨找来。
    “给你,幼娘的信。安友进就在房候著,你可现在写回信,让他一併派人送回去。”
    “多谢使君。”
    萧弈埋头写信,忽有所感,抬头一看,果然是李璨在愣愣盯著自己。
    这几日,李璨显然有些心事。
    “怎么?”
    “没什么。”
    “你分明在看我,有事便说。”
    李璨苦笑,问道:“使君,你打算娶周家女郎吗?”
    “不打算。”
    “为何?”
    “於公,我不想因为娶江南女,失去陛下信任;於私,我这人太花心了,不是良配。”
    萧弈知道李璨想问什么,乾脆坦率直言。
    李璨却还不下笔,又问道:“那,若是周家女郎尽力打动使君呢?”
    “就她尽力?谁不尽力?”
    李璨欲言又止,最后乾脆搁下毛笔,上前几步,小声问道:“使君,可想过留在楚地?
    ”
    萧弈其实也打算与他好好聊一聊。
    今日既然说到了这个话题,他便问道:“为何这般问?”
    李璨迟疑了三息工夫,之后,眼神坚定起来,郑重其事一揖手,道:“我也想尽力,若萧郎有意为楚王,我必全力扶持,刀山火海,再所不辞!”
    “嘘。”
    “如此说来,你————”
    “你眼界浅了。”萧弈反问道:“我先问你?想回中原还是留下?”
    “想留下。”
    “好,那你就留下,但你面对的处境会很难,我一走,刘言必欲揽权,抄没寺庙得来的钱粮,抵御南汉,基本也用完了,武將们並不服你,你认为,你该怎么办?”
    “以朝廷为后盾?”
    萧弈摇头道:“天高皇帝远,朝廷当不了你的后盾。”
    李璨道:“想必萧郎胸有成算,儘管吩咐无妨。”
    “我离开之前,你务必把钱粮税赋掌握在手里,让诸將插不进手,一千从直卫我也留下,如此,刘言动不了你,可这只是第一步,你要掌握楚地的话语权,必须建立强大的利益链,这比官职更重要,知道怎么做吗?”
    “不知。”
    “商路,你別看南汉现在攻打五岭,可广州从海路运进运出的货物如何能绕得开楚地?还有蜀地、南平、江南之间的商贸往来,能不经过长江吗?举一个例子,你从蜀地、
    江南运棉布到襄州,贩往北方,便是十几二十倍的利,这其中可养活多少人?再举一个例子,我们把武平诸將派到五岭防线,他们现在不满,可当我们把茶叶、丝绸从五岭送到南汉,经广州出海,又是十倍之利,使他们参与其中,还有不满吗?”
    萧弈目光看去,李璨眼眸中闪过亮闪闪的光,若有所悟的样子。
    当然,具体细节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还有太多门路需要打通,这是一件需要长期经营的事。
    他眼下只需要把意图告诉李璨。
    “明白了?我要的从不是楚地,要的就是这一条商路,地是死的,而大江通衢,贯通天下,能带来源源不断的利。你不必与刘言爭兵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兵疲民乏,无甚好爭的,让刘言保一方平安,且离不开你的钱粮支持,也就够了。我会把周行逢夫妻带到开封,一旦刘言妄图僭越,再將周行逢放回来,其余事,朝廷鞭长莫及,想必你能应付。不用著急,一年稳住阵脚,三年打通商路,再三年形成规模,十年之內能挣回本钱,你就算成了。这不是你我二人的生意,需把所有可凝聚的力量凝聚在一起,但你记得,分润利益的时候,別只顾著武將权贵们,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楚地自能欣欣向荣。”
    李璨点头不已,显然是明白了。
    可他想了想,却还是道:“我担心我做不好,使君何不亲自留下?”
    “留下又如何?二十年间,使楚地富庶,然后呢?无险可守之地,一方诸候,能久乎?
    ”
    与聪明人交谈,不必说太多,萧弈话到此处,李璨微微一愣,揖礼道:“萧郎之志,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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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好,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还有许多不解之处,需萧郎赐教。”
    “空了再谈,写回信吧,安友进还在等著。”
    “是。”
    李璨转回桌案后方,提起了笔。
    他也没说为何最开始问萧弈是否想娶周家女郎,却在聊了一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之后,想好了要如何写这封回信,下笔如行云流水。
    末了,李璨將信吹乾,折好。
    “使君,好了。”
    “你直接拿给安友进吧。”
    萧弈还在写给安元贞的回信,她写了那么多页,他也不好回復得太少,说了些琐碎之事,诸如张满屯剃头之后更丑了,又表了一番对大周的忠心,抱怨朝中有奸臣打压他云云。
    “使君,周女郎求见。”
    “我正忙著————”
    “哦?是小女子叨扰萧使君了。”
    说话间,周娥皇却已直接进来了。
    自萧弈至潭州,她一直就在他身边,出入也没人拦著。
    “叨扰说不上,你滯留潭州,就不怕令尊担心吗?”
    “你掳我的时候如何不这般说?”
    “彼时还得利用你嘛。”
    周娥皇嗔道:“真是小人。”
    萧弈从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
    周娥皇问道:“给谁写信?这么厚。”
    “相好的。”
    周娥皇一听又生气了。
    可她应该也是知道没有理由发作,只好气呼呼地看著他。
    萧弈招过安友进,把回信交了出去,转头一看,实在是无法忽略周娥皇的怒气。
    “你找我有事吗?”
    他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就这么无赖,周娥皇拿他也没办法,终是“哼”了一声,道:“萧使君贵人多忘事,说过了请救命恩人吃饭,转眼就忘了。”
    “正打算派人相请,既来了,走吧。”
    “嗯?去哪?”
    “外面吃,我知道当世请客都是在府宅设宴,可我更习惯下馆子,你等等,我换身衣服。”
    自从主政楚地,萧弈许久不曾有过自己的生活,今日乾脆微服出门。
    离开宣慰使府,他伸了个懒腰,一指西边,道:“我知道湘江畔有座酒楼,阎晋卿说口味不错,走吧。”
    周娥皇却道:“我们去瀏阳门吧?
    ,“为何?”
    “听说那边有许多小摊,我想尝尝。”
    萧弈倒是无所谓,小摊无非是多点几样,免得吃不饱。
    两人也不骑马乘车,安步当车往东南方向走。
    路上,萧弈留心观察著百姓民生,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周娥皇聊著。
    “金陵使者想必快要到了吧?”
    “没呢,朝廷也许打算出兵討伐你。”
    “嚇死了。
    “”
    两人颇为熟稔,说话也十分隨意,走走逛逛,前方出现了一个高台。
    周娥皇抬手一指,问道:“知道那是哪吗?”
    “不知道。”
    “定王台。”周娥皇道:“西汉前元二年,刘发被封为长沙王,思念其母,派人运米往长安,再从长安运回泥土,於此筑台,登台望母。对了,你可有家人在开封?”
    “没有,我是孤儿。”
    周娥皇道:“西汉初期,此处人烟稀少,被看成卑湿贫国”,刘发立为长沙王二十七年,许是甚少人知,但你可知他的六代孙是何人?”
    “何人?”
    “开东汉一朝基业的大汉光武皇帝!”
    萧弈侧头看去,见周娥皇眼睛亮亮的。
    他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道:“湿气確实是重啊,吃点热乎的吧。”
    “如今的潭州可比西汉长沙繁华许多呢。”周娥皇道:“你若待在此处,处境怎么也比刘发好吧?”
    “不敢比,我又不是汉室宗亲。”
    “我近日发现一件事,先说,这次可不是我安排的,你看那里。”
    萧弈回头,顺著周娥皇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定王台下,一群百姓正在定王庙前许愿。
    可当他们呢喃祈愿的声音匯聚著落在他耳里,他却是深深皱了眉。
    因他听得分明,他们念叨的竟是“福泽绵长,萧为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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