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北汉主
    眼见前方披金甲者落马,萧弈忽想到了《三国演义》里曹操割须弃袍的故事,有些怀疑对方是否就是刘崇。
    对此有疑虑的不止他一个。
    当他策马上前,范巳回过头,问道:“节帅,我真射中刘崇了?”
    “有何不妥?”
    “我这等人,竟也有这般运气吗?”
    “你箭术一向很好,还给我猎了虎皮,不是吗?”
    “可,刘崇身边都没人拼命护卫。
    萧弈问道:“你如何发现他的?”
    “我一直盯著金光。”
    “那便是了,这不是运气,是你平日的刻苦。”
    萧弈太了解范巳如何练箭、练目力了,每日从不忘对著香火、百步外米粒大的目標凝视,风沙扑面也能不眨一下眼。
    “今日之后,你会是当世名將。”
    “名將?”
    范巳愣了愣,喃喃道:“我哪能当名將哩,我这种出身。”
    “擅箭术者,不惧战场嘈杂,心静,故而是名將之资。”
    “节帅,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萧弈不知如何培养名將,猜想大抵就是这样,从一点点的胜果中感受到正向反馈,渐渐有自信,有动力。
    也许有朝一日,便从微末小卒成了一代名將。
    说话间,两人已前行了三十余步。
    萧弈勒住韁绳,看向那披金甲的俘虏,六十岁左右年纪,身材魁梧,浓密的鬍子修剪得很漂亮,眼窝深邃,阴的目光中带著强烈的愤怒、戾气。
    此人气质凶狠,有骄兵悍將的威风气,亦有市井无赖的草莽气,独独没有帝王的雍容气度。
    审视著,萧弈心想,这是刘崇吗?
    一句傲慢、理所当然的质问先响起了。
    “小子,你便是萧弈?”
    “正是。”
    “你的拋石车凭甚拋得那般远?!”
    紧接著又是一句暴喝,带著对既成事实的愤怒、质疑。
    萧弈道:“那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天降巨石,功劳不仅在配重拋石机,还有望远镜,以及工匠们从选材、测试、製造、量產过程中的种种智慧。
    “奇淫巧技。”
    又是一声冷笑,带著愿赌不服输的不甘、屈高临下的不屑。
    萧弈通过这四个字確定眼前便是刘崇。
    眼界格局窄了。
    莫名地,萧弈反而有一丝失望。
    他打了大胜仗,前一刻还沉浸在斩將夺旗的喜悦中,下一刻却发现对手不过如此。
    可失望仅仅一瞬间,此战对大周、对平定乱世始终具有巨大意义,这与刘崇是怎样的人无关,刘崇只是一个代表河东利益的符號罢了。
    “带朕去见曹威。”
    刘崇不耐烦地开口,语气颐指气使,眼神轻蔑,微微仰起漂亮的鬍子。
    他虽战败,却没把萧弈看在眼里。
    闻言,萧弈不作理会,眉头一皱。
    范巳当即会意,利落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径直摘掉刘崇的头盔。
    “放肆!你做甚?!”
    “你倒知道爷爷的大名。”
    范已抬起手,狠狠便是一个大耳括。
    “啪!”
    响声清亮。
    掌印顿时在刘崇脸颊上浮起。
    范巳一口啐在地上,恶狠狠道:“和节帅说话客气点!”
    萧弈道:“知道为何打你吗?曹帅避陛下名讳,改名了。”
    “对。”范巳道:“你敢直呼曹帅名讳。”
    刘崇没说话,以沉默回应这一巴掌,眼神阴鷙。
    “报!”
    “节帅,东南方向有敌军败退而来,旗號为张元徽部。”
    诸將纷纷嚷道:“节帅,阻击他吧!”
    天色基本已经黑下来了。
    萧弈放眼眺望,在天光黯淡之前,见到远处移动的方阵还算整齐。
    想必,张元徽见到大倾倒,下令撤退,摩下兵马却还保持著建制,还能指挥如常。
    细猴俯在地上听了一会,忽嚷道:“节帅!还有兵马!”
    “是杨袞,他率部与张元徽一起逃。张永德、李重进部在追击吗?”
    “天黑了,看不清!”
    “传我军令,停止追击敌中军败兵,收拢兵马,结横阵!”
    “喏!”
    “节帅,敌军往东面绕路奔逃,是否杀过去阻击?!”
    天一黑,萧弈只能通过听动静判断,敌军至少有上万骑兵,且正在疯狂逃命,此时己方三千多战兵横挡过去,太吃亏了。
    也没必要,北面还有昭义、建雄军在阻截。
    “把刘崇给我押上去,迫降张元徽部。”
    “喏!”
    很快,张满屯率部向前,点起篝火,將刘崇架在纛车显眼之处。
    不等拒马架好,敌骑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张元徽!”
    张满屯与数十兵士齐声大吼,声如雷霆,响彻战场。
    “你主刘崇已被擒,你等还不速速投降?!”
    “杀过去!”
    让人意外的是,张元徽竟是毫不犹豫地下令衝杀。
    敌骑亦是全然不理会刘崇性命,向张满屯部拼命放箭。
    如洪水溃堤,骑兵们往北流淌去,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节帅,是否追击?”
    “传我军令————全军歇整,救治伤员,清点战场。”
    萧弈本待追击,忽见南面张永德、李重进的大旗迅速袭卷过来,乾脆话锋一转。
    汾阳军鏖战至此时,斩將夺旗,疲惫不堪,该让友军立功劳了。
    “直娘贼,这些逃兵,连一句休伤陛下”都没哩。”
    张满屯撤了回来,骂骂咧咧,道:“范巳,你擒的不会是个假刘崇吧?”
    萧弈亦有此疑惑,目光看向被张满屯提著的刘崇,见到了一双忿愤的眼,若有所悟。
    他忽想到了重生之初、在史府求生的感悟,想在这世道活下去,得有价值。
    河东武夫们支持刘崇称帝,因刘崇是明君、是雄主?还是因刘崇赌技了得?
    实则上,刘崇为人色厉內荏,对契丹能屈尊称侄,赌场上能豪掷千金,对內却守財吝嗇,不修宗庙,薄俸待臣,明眼人皆知他远不如郭威。
    无非是郭威称帝,河东將领们排不到首功。太原本与鄴都平起平坐,往后却要被压一头,如何甘心?拥立一个皇帝,比拥立一个留后、节度使难多少?
    今日甫一被擒,於河东诸將而言,刘崇已失去了价值。
    想通此节,萧弈不由自嘲竟以刘崇比曹操,割须弃袍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得败军回师之后余威犹在。
    他对“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这句话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武夫当国,试问哪个天子能有安全感?
    再想到郭威面对王峻、王殷、高行周、符彦卿、刘词,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节帅,曹帅请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萧弈回过神来,看向刘崇,便不再那么重视此人。
    刘崇似察觉到了他的轻慢,啐了一口老痰在地上。
    “押著,带去见曹帅。”
    “喏。”
    武乡原上点起团团篝火。
    萧弈策马经过,士卒们正在清理战场,救治己方的伤兵。
    若遇到敌方的伤兵,轻伤的卸甲俘虏,重伤的则一刀了结。
    “这还有个活著的。”
    “给他个痛快。”
    “嗬————”
    萧弈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北兵被长矛钉在地上,右边小腿齐齐被砍断,浑身浴血,伤势甚重。
    但月光照下,映著一双眼睛,还能看到求生的渴望,卑微的哀求。
    那人说不出话来,萧弈却能从他目光中看懂————他有家人。
    “住手。”
    “节帅,这廝就算活下来了,也是个残疾。”
    “当世残疾的人少吗?让愿意活的人活下来吧。”
    “喏!”
    “等等,別直接拔矛,他会失血而死。”
    萧弈翻身下马,向牙兵吩咐道:“拿止血药来。”
    “节帅,为敌兵浪费金贵药材做甚?”
    “仗已经打完了,他不是敌兵了。”
    萧弈应了,补充道:“传我军令,伤兵能救活的儘量救,不分敌我。”
    之前,他以为打仗是杀敌越多越好,如今看法却变了,他渐渐明白,战爭是手段,不是目的。
    在达成目的情况下,死的人越少,这场仗才越成功。
    夜色中,那个垂死的北兵被拖走————
    萧弈押著刘崇到了曹英阵前。
    至此时,他还抱著一丝猜想,也许擒住的不是刘崇呢?
    “刘令公,久违了。”
    却见曹英迎上前来,拱手,打了个招呼。
    因刘崇在乾祐年间是检校太师、兼侍中、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
    同平章事,曹英这个称呼故意否认刘崇的帝號,依旧承认刘崇此前的官职地位,显得十分体面。
    可惜,刘崇却不要这种体面,冷笑了一声。
    “曹威,小人得志了啊。”
    曹英正色道:“为避陛下名讳,我已改名英”。”
    “避讳?郭雀儿也配称帝?”
    “陛下四海归心————”
    “够了!胜者王,败者寇,事到如今,朕愿赌服输,你也少在此聒噪,装腔作势,也不嫌噁心。”
    刘崇虽双手背缚,仍梗著脖子斜睨曹英,冷笑道:“你曹威也莫觉得是自家本事,今日,你指挥得稀烂,一味缩卵求稳,全没了你当年先登河中城时的悍勇,优柔寡断、畏首畏尾,被朕逼得决战了,分明预备队都不足,却不敢壁虎断尾,专攻一处,反而处处求全,全无三军主帅应有的气魄,呸!”
    萧弈回想一番,刘崇骂得其实也不算错。
    但並不是刘崇真就比曹英高明,无非是兵力更多,且曹英没有磨合好麾下诸將罢了。
    曹英也不反驳,淡淡道:“我確实力有不逮,侥倖胜了,见笑。”
    此时大多兵將都派出去了,曹英身旁有郭信、儻进、阎晋卿等人,郭信悄悄给萧弈比了个大姆指。
    “你就是郭雀儿的儿子?”
    刘崇却是直接就认出了郭信,道:“可笑,长得就是一副轻浮模样。”
    郭信回骂道:“你次子刘承钧就长得好,晋州之战打得好,死得也窝囊。”
    “竖子!”
    刘崇眼中迸出怒色,却是向萧弈斜睨过来,怒色渐隱,浮起一丝嘲弄。
    “怎么?中原只有萧弈一人能战?晋州之战是他,今日亦是他,你这竖子阵前全无功劳,进退失据,只能凭萧弈力挽狂澜?”
    说著,那双阴鷙的眼把在场的诸將都扫了一遍,包括站在郭信身后的赵匡义o
    “哈哈,纵观你等全军,除了萧弈,没一个有能耐的。今日若非是他,你等全是朕的手下败將。”
    话音一落,眾人皆沉默了。
    客观原因有很多,刨除兵力差距、主帅地位,周军也许打得很好。可萧弈是这一战的关键,此事不可否认。
    诸將瞧不起刘崇,无法反驳,眼神便露出不服之色————除了郭信、阎晋卿。
    萧弈立即意识到,这是刘崇的捧杀之计。
    在大胜之后紧接著遇到如此夸讚,日后必遭猜忌。
    “刘令公言语捧杀,未免小覷了中原英雄。此战大周得胜,赖民心所向,陛下运筹,曹帅指挥,诸军奋勇。你自中了诱敌之计,急功近利,比曹帅差远了,却在此以言语杀我,无用。”
    “陛下运筹?呵。”刘崇冷笑道:“郭雀儿还没死啊————快了。”
    郭信当即斥骂,道:“老贼竟敢咒我阿爷!”
    刘崇大笑,道:“咒你阿爷?若非朕得到消息,何必举兵南下?哈哈哈,我与郭雀儿谁先陨命,尚未可知。你欲与朕赌一局吗?”
    “老贼受死!”
    “咣!”
    郭信径直拔刀,扑向刘崇。
    赵匡义连忙从身后死死抱住他。
    “三郎,不可啊!你此时杀此獠,旁人只会当你衝动,难当大任————”
    “够了。”曹英喝道:“將刘令公带下去,送往开封向陛下请罪。”
    “哈哈哈!”
    刘崇虽被押下,却还在大笑。
    “郭三,你且看著朕与郭雀儿谁先————呜!”
    终於是堵住了那张臭嘴。
    郭信没有再追,只是看向刘崇背影的眼神满是杀意。
    “军情急紧,言归正传吧。”
    曹英语气一肃,道:“本帅已得到信报,昭义军方才攻克了武乡县,如此,敌军只能继续后撤,我军当乘胜追击,此间诸事,谁愿留下处置?”
    萧弈一听,明白过来。
    眼下正是扩大战果、立大功劳的时候,诸將谁都不愿意错过,而汾阳军立的功劳最多,战得最久,最適合留守。
    “曹帅,汾阳军愿留下。”
    曹英点点头,顺水推舟,道:“如此,辛苦你了。”
    “敢问曹帅。”萧弈顺势问道:“今建雄军绕汾州北上,然汾州未克,一旦战事有变,大军危矣。汾阳军可否趁胜攻取汾州,以接应大军。”
    “汾州之事,你临机决断即可。”
    “领命。”
    於萧弈而言,继续追击败兵、立更多功劳,並无太大意义。
    拿下汾州这个地盘,才是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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