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以正义之名
    帐篷外面,风吹得哗哗作响,寒冬將至,现在白天的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也是一日冷过一日。
    石守信在帐篷里看书,书名叫《四民月令》。
    这书表面上只是一本农书,但实际上,它是汉代世家顶流智者,所写的“庄园经营手册”,厉害得很。
    石守信一翻开这本书,就沉浸其中,不知外物几何。
    书中详尽告知了该如何运作一个地主庄园,该怎么种田,该怎么种果树,农產品怎么怎么处理。以及相关的副业,如亚麻和丝绸等物要怎么经营,做才能做到利益最大化。
    这本书写得很细,它告知庄园主,也就是地主豪强,该怎么经营才能做大做强。
    在农业方面:庄园里既要种植稻类、豆类、麦类、黍、稷、桑、麻等粮食作物,还要栽培有薺、韭、瓠、葱、蒜等蔬菜。
    物种一定要丰富,要能够自给自足。
    此外杏、桔、桃、李、枣等水果以及竹、漆、桐、梓等经济林木的种植也要跟上,有条件上的话,就一定要上。
    畜牧业方面:庄园要餵养著马、猪、鸡、羊等牲畜,陂池沟瀆还要养鱼。
    当然了,养几匹马和蓄养大量战马不是一个概念。
    一般来说,地主家养马匹还是很有必要的,哪怕只是为了方便出行。
    手工业方面:酿酒、制酱、製糖(非白糖)、制脯、织布、製造器械、製作器物等均可在庄园里进行,有些庄园里甚至还可冶铁、煮盐。
    换言之,庄园不仅仅是耕地,还包括附近的山林、湖泽等无法居住但又不可或缺的资源地。
    一个庄园也就是一个小型社会,封闭且自足。
    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大的利益,要怎么高效运转起来,又要怎么保护它们不被其他人染指呢?
    这就涉及到庄园內部的社会管理了。
    通常来说,地主庄园的主人就是家族宗法组织的族长。
    而劳动者则多为与庄主同姓的宗族成员,即所谓“宗人父兄、父友、友亲,当党耆老”等直系亲属和旁系亲属构成的所谓“九族”。
    当然了,这是小地主,大地主的话,亲族基本上都已经脱產了,成为了庄园的管理者。
    此外,庄园里还有奴婢和他乡流亡来的宾客,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地位与奴隶相差不大。不同的只在於庄园主需要他们保持劳动积极性而已。
    个人能力不同,地位也不同,內部是非常卷的。这些人与宗族成员均是依附庄园的民眾,儘管在其中的地位会有些不一样。
    史书里常见的徒附、附从、义从、宾客、部曲等都是对这些依附民的不同称呼。
    他们也是庄园劳动的主要承担者,或在庄园的田地上耕作,或在庄园的手工业作坊中劳动。
    在利用庄园的生產条件维持自身生存的同时,也不得不承受庄主的残酷压榨o
    他们不仅要向庄主缴纳沉重的地租,还要承担各种无偿的摇役。这种所谓“徭役”,自然也包括成为私军部曲,为庄园主作战。
    石守信看得入迷,一直到眼睛酸痛才停了下来。这书是从泰山羊氏,確切的说是从羊徽瑜家弄来的,想来羊氏早就深諳此法,已经登堂入室进入政权核心了。
    家中產业,都是无关紧要的族人在打理。
    三国也好,晋国也罢,他们的体系或许相当原始落后,但却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看完这本书,再联繫起自己知道的事情,石守信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石守信终於明白,为什么司马家觉得他没有什么威胁了。因为他没有强大的宗族,对於树大根深的司马氏而言,还是一只弱鸡。
    没有谁规定爭夺权力的时候,就一定要单挑的。大家都习惯全力以赴,家里人多势眾,那就一起上。
    石守信拉开帐篷一角,看到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今夜大概不得不在这里过夜了,毕竟从时间看已经来不及赶回临淄城。
    “都说这封建制度吃人不吐骨头,我观这《四民月令》所说,確实如此。
    一日为佃户,家中世世代代为佃户,若是这世道不乱的话,那么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
    石守信自言自语般嘆了口气。
    他的庄园也在运作之中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剥削者的位置。可是现在这样的世道,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谁又欠谁的呢?
    入夜后,石守信跟建造宫殿的民夫们一起吃饭。
    他趁机和这些民夫们攀谈起来,眾人都说齐王厚道石都督厚道,让他们干活可以吃饱饭,可以敞开了吃盐,不像在家里劳作的时候,盐都不敢多吃。
    青州临海,按理说盐应该是很便宜的,这里的百姓不至於吃不起盐。然而石守信细细打听才知道,青州的盐都是海盐,要通过煮盐得到,所需代价很大,成本就不低。
    而且海盐里面有镁离子,目前的工艺很难去除乾净,口感实在是不敢恭维。
    所以青州的盐业基本上都是恶性循环,品质不高成本高,產量自然就低,也就只能在本地销售。
    此时的海盐远不及蜀地的井盐,河东的池盐。那些盐开採方便,纯度还高,都是被官府掌控,也就是被司马家掌控。
    这倒是一条生財之道。
    石守信心中暗想,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事情当然不会如这些底层民夫们所说的那样简单,不过事在人为嘛,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只看有没有这个必要。
    回到军帐,石守信等来了风尘僕僕赶来的李亮。
    “都督,事情办妥了。”
    一见面,李亮就对石守信做了个“ok”的手势。
    “是哪一家?”
    石守信也不客套,单刀直入。
    “东海徐氏,但是在这里他们自称青州徐氏。”
    李亮开口说道。
    东海徐氏不是说住在东海边上的徐氏,而是位於东海郡的徐氏。东海郡是徐州下辖的一个郡,这个郡和琅琊郡,都是聚集著一大堆世家大户。
    这些人拼命的卷啊卷啊,搞得地方上乌烟瘴气。
    因为当地的土地山川湖泽都被分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个郡里面的世家大户经常会有些分支迁出,来到毗邻的青州。
    比如说青州刘氏,青州徐氏,青州王氏什么的,都是从那边过来的。徐氏在东海郡或许还算一號人物,但青州这边的徐氏嘛,那就差点意思了。
    至少石守信可不怕他们。
    “石碑已经弄好了么?”
    石守信继续问道,別看他跟李亮说笑的时候很隨和,但谈正事的时候都是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李亮也从来不敢以“小舅子”自居。
    “弄是弄好了,但又被徐氏派人来砸断了,扔到了池塘里面。”
    李亮冷笑道。
    “那个石碑上到底写了什么,以至於徐家人气急败坏?”
    石守信一脸疑惑问道。
    “也就是些欺男霸女,贩卖私盐,私通东吴之类的事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门李亮不以为然道。
    听到这话石守信面露疑惑,他有些不確定的询问道:“呃,欺男霸女什么的就不说了,贩卖私盐那都是世家大户的基本操作,只是这私通东吴怎么说?”
    “都督且听李某细说,这徐氏当初出了个睿智之人,可惜是女儿身,嫁给了孙权之弟,后东吴內部叛乱,徐氏靠才智保住了丹阳郡。
    这徐氏就是东海徐氏走出来的女子,这还不能说明青州徐氏私通东吴吗?”
    李亮理直气壮的说道。
    因为徐家女做了东吴孙权之弟的夫人,所以东海徐氏跟东吴有关係。
    又因为青州徐氏是从东海徐氏里面走出来的分支,所以青州徐氏跟东吴也有关係。
    既然有关係了,那私通一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要说没证据证明他们跟东吴私通,这个確实。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没有私通呀!
    “疑罪从有,这个可以有!”
    石守信微微点头,对李亮找的藉口非常满意。
    要是有人告状告到司马炎那里,石守信直接说青州徐氏跟东吴那边有勾结,这个藉口就足够了。至於徐氏在本地名声差,至於贩卖私盐什么的,根本不必去提。
    这就是政治的倾轧,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有什么任何情面可以讲。
    司马炎还能说什么呢,既然跟东吴眉来眼去的,那直接杀了吧,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
    晋国下一步就是要灭吴的,这个时候,谁会替徐氏说情?
    只要石守信不在青州大开杀戒,就收拾徐氏一家,就算再收拾几家,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世道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件事我就不出面了,你去徐家那边处理这件事。
    把这家姓徐的全都杀掉,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不要碰其他姓氏的人,包括他们家的女眷,包括部曲与奴僕。
    手脚要利落,办事要果决,但不要牵扯其他人,不要节外生枝,不要弄成贼寇劫掠。”
    石守信对李亮吩咐道,总之就一句话:把该杀的人杀了,这件事就完结。
    “那些田產,財帛什么的,该如何处置呢?”
    李亮疑惑问道。
    “清点后入帐,然后用封条贴住,暂且不要动。
    我估计啊,应该会有人鋌而走险,去徐氏家中库房偷窃。
    你三日后再带人去一趟徐家,看看那些財货都还在不在。
    若有有人盗窃,发海捕文书,抓到以后无须审判,直接杀。
    有多少就杀多少,石某这次要以青州徐氏立威。
    至於他们家的佃户庄客,你告诉他们,官府准备分土地,让他们安心猫冬便是。”
    石守信对李亮解释了一番。
    先不开口提示,等本地人看到没动静伸手去偷之后,再杀个回马枪,把贼手斩断。
    这一招真是够狠啊。
    李亮心中感慨,石守信这个人確实有原则,但是违反他定下的规矩,他下手就会不留情面。
    明明给了徐氏时间和机会,在李亮派人到他们村村口修石碑之后,就该来临淄的都督府“负荆请罪”。结果不来道歉不说,居然还把石碑给砸了,这不是打石守信的脸么?
    他要是不出手把徐家人掛路灯,以后在青州谁还把他这个都督青徐诸军事的大都督当回事?
    “你跟赵圇相熟,让他跟你配合,你们二人一起,明天就带著兵马把这件事办了。”
    石守信打了个哈欠吩咐道,轻轻摆手,示意李亮去办事。
    “都督,明日白天不好办事,不如今夜就动手。
    赵圇那边已经整装待发了。”
    李亮不动声色说道。
    石守信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李亮前来,只是告知他“作战计划”的,该怎么办,其实手底下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石守信下令。
    “那就去办吧。”
    石守信点点头。
    这件事就是策划时怎么权衡利弊,挑选对象比较花心思,真正做的时候,不过是深夜突袭一个村庄里的某个大户罢了。
    就算整个村子都是这家大户的,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官兵只杀徐氏之人,其他姓都不杀,不会有多大动静。
    李亮领命而去。
    累了一天的石守信,倒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和衣而臥。
    这一觉倒是睡得很安稳,至於徐氏庄园內的惨状,他是一点都没有梦到。
    第二天一大早,石守信就被一股浓烈的骚尿味给弄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板上爬起来,刚刚掀开军帐,就看到军帐外跪了十几个人。
    有些人嚇得尿了一地,骚尿味就是他们身上传出来的。
    石守信微微皱眉,看向身上全都是血的赵圇询问道:“你怎么搞得这般不体面?”
    昨夜按说不该有什么事情啊。
    “都督,此事別有內情。”
    赵圇啪啪两下拍了巴掌,一个亲兵就推著一辆平板车过来了,车上摆著十几个人头,全都是面目狰狞。
    “这是?”
    石守信一脸疑惑,等待赵圇的回答。
    “昨夜突袭徐氏庄园,很是顺利,但庄园內却有些明显出身行伍的傢伙,很是费了些气力才將他们剿灭。
    车上是徐氏的人头,全家一共十九口人,都在这里了。
    至於跪在地上的————他们自称是泰山贼孙观的人马,是徐氏请来保卫家宅的”
    “孙观不是早就死了么?”
    石守信问了一个脑迴路不同寻常的问题。
    赵圇一脸尷尬答道:“都督,孙观死了,不是还有他儿子么,他儿子死了也有孙子呀。这些人的世兵都是一代传一代的。”
    “原来如此。”
    石守信点点头,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些人说道:“他们当中若是谁没有杀我们的人,留下两根大拇指,放他们离去。
    若是杀过,那就杀人偿命。
    就这样吧,叫人把这里打扫一下,隨地撒尿像什么样子!”
    说完,便骑著马向临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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