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刁难,冷眼(第一更,4000字)
    翌日,天色未明。
    雍亲王庆镇领衔清查户部帐目,翰林院修撰贾环为辅,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海亦上本参奏,言及田赋乃国之根本,请旨彻查京中勛贵隱田、匿田之,以正国法,以充国帑。
    三方合力,圣上准奏。
    这消息不啻於平地一声惊雷,在京城那盘根错节的权贵圈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个四王八公、国公侯爵之家,谁家在京畿左近没有千顷良田?
    又有谁家的田册帐目,是真正经得起这般细查的?
    一时间,京中各大府邸,皆是人心惶惶。
    而贾环,这位圣上亲点的辅佐雍亲王清查帐目之人,儼然便成了那眾矢之的,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
    將军府。
    贾环对此,心中早已瞭然。
    他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乃是刮骨疗毒之举,掀起波澜是註定的。
    而勛贵朝臣阻拦————也是毋庸置疑的。
    眼下这一切,不过只是大浪淘沙之前的小小水花罢了。
    是日,贾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协理户部差事的青色官服,补子上绣著獬豸,更添了几分肃杀威严。
    他並未乘坐將军府那过於扎眼的马车,只坐了一顶青布小轿,径直往北静王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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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静王府,朱门高耸,门前两尊白玉石狮威严赫赫,尽显天潢贵胄的气派。
    门房见来者官服品阶虽不高,但瞧见贾环的面容时,心中一顿,於是就连忙道:“贾大人。”
    门房管事上前,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透著一股子天生的疏离:“贾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若无拜帖,小的怕是不好通传。”
    贾环声音不辨喜怒,自袖中取出那盖著户部与都察院大印的文书,淡淡道:“本官奉旨协理户部,清查京中田赋。”
    “北静王府乃勛贵之首,理应为百官表率。本官今日是来核对田契地册的。
    此事事关圣意,想来王爷也不会拒之门外罢?”
    那管事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眼下自打早朝的消息传开后,北静王府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只怕不是旁人,正是贾环了。
    只是————
    门房管事自是不敢拦这尊瘟神,只得连忙陪笑道:“贾大人言重了,您稍候,小的这便进去通稟。”
    *
    这一候,便是一个时辰。
    贾环立於那朱红色的王府铜门外。
    终於,那管事才一路小跑著出来,脸上满是歉意,隔著老远便是一个千儿:“哎哟!贾大人恕罪,恕罪啊!”
    “不巧,当真是不巧!王爷他今儿个偶感风寒,头痛得紧,刚服了药歇下。”
    “实在是不便见客啊。”
    贾环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管事:“既如此,本官也不强人所难。”
    “圣上有旨,帐目为先。王爷既是身体违和,那本官便不叨扰了。”
    “还请管家將王府名下,京畿左近所有田庄、田亩的契书、地册,以及近三年的租税帐目,尽数取出,交由本官带回户部核查便可。”
    那管家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是僵硬,那张胖脸上挤出的褶子,都透著一股子为难:“哎哟,贾大人,您这可真是————真是难为小的了!”
    他“噗通”一声,竟是当场跪倒在地,抱屈叫苦起来:“贾大人,您是上头来的清贵人,有所不知啊!咱们王府名下的田亩庄子,那都是太祖爷时便赏下来的,遍布京畿数个州府,盘根错节,几代人积攒下来,那田契地册,足足堆满了三间库房啊!”
    “这千头万绪的,莫说是小的,便是王爷自个儿,怕也一时理不清楚。您这突然要,小的们便是通宵达旦地寻,也实非一日之功啊!”
    这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仿佛当真是天大的难处。
    贾环看著他这副做派,心中依旧是不为所动,甚至喜怒都不曾有太多。
    这一趟来之前,他便有预想过此番情景。
    甚至————
    若是此行顺利,那他才要讶异,乃至怀疑其中有诈才是。
    他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是么?既是如此,本官也不做那不近人情之人。”
    就见他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本官给王府三日时辰。三日之后,本官会亲至户部,查验帐册。”
    “管家,圣上宵衣旰食,为的便是国计民生。你我皆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还望管家能体谅圣上一片苦心,莫要让陛下————也莫要让北静王爷难做。”
    说罢,他再不看那跪在地上,神色微变的管家,扭身便吩咐身边的焦大:“回衙。”
    *
    待贾环那顶青布小轿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那管家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掸了掸膝上的尘土,那张方才还满是惶恐的脸上,此刻早已是换上了一副讥誚与不屑。
    他朝著贾环离去的方向,猛地啐了一口,更是当街骂起来:“什么东西!”
    “不过是圣上跟前的一条狗,竟也敢在王府门前狂吠?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他理了理衣冠,哪里还有方才的卑微之態,转身便穿过重重回廊,径直往王府深处的书房而去。
    书房之內。
    檀香裊裊。
    北静王水溶,一袭月白常服,正临窗而立,手中握著一管狼毫,神情专注地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著一幅山水。
    他精神奕奕,分明就是身子康健无恙的模样。
    管家躬身入內,將方才贾环上门,以及那“三日之约”,一五一十地回稟了一遍。
    北静王闻言,手中那管狼毫微微一顿,旋即便又流畅地落下,在山尖添上了一笔淡墨。
    “三日?”
    他缓缓放下狼毫,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倒是————真敢开口。
    “7
    管家见状,亦是冷笑道:“王爷说的是。这贾环当真是利令智昏,他也不想想,这京中的勛贵,哪一家不是盘根错节?”
    “他这般作为,简直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他以为他是谁?”
    北静王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他不过是父皇与四哥推出来的一把刀罢了。”
    “这京中四王八公,哪一家不是与国同休?这田赋之事,更是牵一髮而动全身。他贾环竟想凭一己之力,清算这百年积弊?”
    北静王摇了摇头,那语气,仿佛是在怜悯一个不知死活的蠢人:“他这是在自寻死路。这把刀,用得快,断得————只怕也快。”
    “管家。”
    “奴才在。”
    “传话下去。”
    北静王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寒意:“三日?”
    “便给他三十日,他也休想从我王府,看全一本帐!”
    *
    正如北静王所料。
    贾环这第一站,便喝了一碗闭门羹。
    而接下来的几站,他更是將这“闭门羹”喝了个饱。
    他持著户部文书,连访南安郡王府、西寧郡王府、镇国公府————
    无一例外。
    这帮老勛贵,仿佛是提前通过气一般,应对之法,竟是与北静王府如出一辙。
    不是王爷“偶感风寒”,便是老国公“跌了腿”,再不然,便是管家们哭天抢地,只说帐目繁冗,陈年烂帐,非一日之功能清点明白。
    一个个,皆是客气恭敬地將他“请”了出来,却连一页纸的帐册都未曾拿到。
    待贾环行至寧国公府时,倒算是有了些许“进展”。
    贾珍身为族长,自是不能不见。
    他热情无比地將贾环迎入正厅,那姿態,亲昵得仿佛贾环才是他的亲兄弟。
    “哎哟!环兄弟,你可算是来了!”
    贾珍拉著贾环落座,亲自奉上热茶,旋即却又露出一副天大为难的神色,长吁短嘆:“兄弟啊,你这差事————可真是让珍大哥我————寢食难安啊!”
    他压低声音,推心置腹道:“不是大哥不帮你。只是————你瞧瞧,咱们贾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东府这边,也就罢了。”
    “可西府那边,老太太倒了,政二叔和宝玉又刚从天牢里放出来————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都指著那点田庄的租子过活啊!”
    “你这————若是一清查,万一查出了什么疏漏,圣上怪罪下来————”
    贾珍面露苦色:“环兄弟,你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咱们贾家————就这么散了吧?这可是让大哥我,万分为难啊!”
    贾环见他这副模样,亦不点破,只是不咸不淡地喝了口茶,將那套“圣上苦心”、“臣子本分”的官话又说了一遍,便径直起身告辞。
    贾珍自是“千恩万谢”地將他送出了门,只是临了的敷衍,贾环自然也是看在眼中。
    说什么兄弟、亲戚,真正当利益的铡刀挥下来的时候,不过是逃得比谁都要快。
    不过————贾环从来没有想过寧荣两府能够相助,如今这样————倒也好。
    甚至,在荣国公府的对比下,贾珍的姿態,倒真算是做得足足的。
    当贾环的青布小轿,停在荣国公府朱红大门前时,那扇门,竟是连开都未曾开一下。
    只有那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管事婆子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了一眼,见是贾环,只是嘆息著摆了摆手:“环三爷,您还是请回罢!”
    “府里头如今乱成了一锅粥,老太太、太太皆是病倒了,大老爷更是下了死令,府中上下,闭门谢客,概不见外人!”
    “您如今也算是外人了。还是莫要在此处触霉头了。”
    说罢,“砰”的一声,那大门便重重合上,溅起一片尘土。
    贾环立於轿前,看著那扇紧闭的朱门,又抬头看了看那门楣之上“敕造荣国公府”的烫金大字。
    他缓缓转身,登上了小轿。
    “回衙。”
    与此同时。
    而荣国公府,东院之內。
    贾宝玉正歪在榻上,听著小廝眉飞色舞地学著方才贾环在门前吃瘪的模样。
    “三爷他呀,就那么干站著,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府里的人都在说,什么將军府,到了咱们国公府门前,还不是连门都进不来!”
    贾宝玉闻言,只觉得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鬱气,竟是莫名地疏散了几分。
    不知为何,他一想到贾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在自家门前吃了瘪,他心中竟是涌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窃喜。
    *
    翌日,户部衙门。
    贾环刚一踏入公房,便只觉得气氛,已是截然不同。
    前几日,户部的官员们个个都低著头,忙著自个儿手里的活计。
    整个公房之內,一片安静,只有偶尔的窸窸窣窣声、
    贾环的到来,並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他所过之处,眾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或是忙著翻阅帐册,或是低声与旁人议论著无关痛痒的天气。
    他们不敢当面得罪贾环,却也用这种方式,明晃晃地和贾环划清界限,不敢接近他,也不想因为贾环变相得罪勛贵。
    贾环亦不以为意,径直走到自己那张被孤立在角落的桌案后,安然坐下,取过一卷旧档,自顾自地翻阅起来。
    待到下值时分,公房內的眾人,更是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说说笑笑地討论著今夜要去哪处酒楼吃酒。
    无人与贾环搭话,也无人看他一眼。
    很快,偌大的公房之內,便只剩下贾环一人。
    他独自一人,缓缓起身,朝著衙门外走去。
    *
    户部衙门外,春寒料峭。
    贾环裹了裹身上的官服,正欲登车,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雍亲王庆镇那张脸。
    “上车。”
    贾环抬眼,见庆镇於此,不由分说地护短行径,心中不自觉一暖,於是便躬身登上了马车。
    车厢內,燃著清幽的檀香,一炉小小的红泥火炉上,正温著一壶热茶。
    庆镇亲自执壶,为他倒了一杯,热气氤氳。
    “如何?”
    贾环接过那温热的茶盏,抬起眼,脸上適时露出一抹苦笑:“回四爷的话。”
    “与您所料,一般无二。”
    “这帮勛贵,一个个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臣————今日算是喝了一肚子的闭门羹。”
    庆禛闻言,那张冰冷的脸上,並无多少波澜,他心中早已瞭然。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雍亲王缓缓开口,將自己的茶盏端起。
    “他们既不肯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沉沉的暮色,声音冰冷彻骨:“那便————”
    “咱们就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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