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才子巧舌如簧,迴旋鏢终於打到了太后自己身上。
    太后脸色又青又白,呆立在那里,既不说祸水东引骂世家了,也不指著鼻子骂崔逖了,倒显出几分瞻前顾后的侷促来,看著令人不由得心中生疑。
    诸位大臣,开始疯狂交换起眼神来了。
    太后这是啥意思?態度好奇怪啊。
    因著位高权重,又有宋家家世在背后撑著,她素来性格强硬,有理没理都要爭三分,是极容不得人指责她的。眼下崔逖都说出要將她押入开封府这等有辱尊严的话了,她竟然一言不发?
    莫非……莫非通姦一事,是真的?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但又觉得说不通。
    真要理论起来,通姦这事没有铁打的证据,宋家又势大,且现今圣上不在,不能主事,这点事撼动不了太后的。
    按理说,她不该大发雷霆,大发雷霆,並指著崔逖骂,抢先占据舆论高地吗?
    这可是她最擅长的招数呀。
    为何眼下她却如此束手束脚,似是有所忌惮?这般含糊不清,反而会令她名声受害,她竟选择闭口不言?
    眾人心中正惶惑,外头有宫人远远来报:
    “江南王到——”
    江南王?
    这三个字终於將太后从恍惚中惊醒,她先是一愣。
    江南王伤这般重,还赶过来了?不,这不是重点,他那快嘴……
    面上神色骤变,太后腾地站起来,惊慌失措还来不及阻止,江南王愤怒的声音已经先行传进大殿:
    “太后,你为何隱忍不说,任这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污衊编排?”
    “什么狗屁客栈密会民间男子,那日你不是微服私访,在客栈体察民情而已吗?”
    “当日,还有清雅与你同行呢!”
    清雅。好遥远,但是又熟悉的名字。
    宋清雅。
    冷宫弃妃,皇嗣生母,已经病故的宋妃。
    眾臣愈发糊涂,这里头怎么还有她的事?
    唯独太后,面色已如死人一般,脑子一阵阵晕眩,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两条腿软得不行,轰然瘫坐在椅子上,已然慌乱得口不能言。
    愤慨的江南王,这才察觉到气氛古怪。他方才来得急,伤口又痛,万事只听了些头尾,听到哪句就反驳哪句了。怎么,太后看起来並不高兴?
    “老夫没乱说啊。”他不知怎的,心慌得很,不由得看向崔逖,为自己找补:“总不能说两位宫妃一块密会男子吧,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崔逖並不搭腔,只微微一笑,继而后退了一步。
    而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许久的林嫵,上前一步。
    终於,轮到她出场了。
    “所以。”
    她温柔地对江南王点点头:
    “王爷的意思是,当日宋妃,確实与太后一同去了客栈。”
    “对吧?”
    江南王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方才不是说了吗,怎的又问?不耐烦地刚要回答,却听得一声尖利得声音几近变形的叫喝:
    “江南王,慎言!”
    是太后。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状態已然十分不对,似乎竭力在隱藏著什么,只是双肩还不住发颤。
    只是,这回,江南王没能听懂她的未尽之意。
    他迟疑了一瞬,在林嫵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还是选择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要证明太后的清白,决不能让一国之母,背上与民间男子私通的嫌疑。
    “是的,老夫可以作证,那日还是老夫派车將宋妃接回王府的……”
    “非常好。”林嫵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江南王。”
    江南王:?
    百官亦是摸不著头脑,曹霓禡忍不住了:
    “殿下,究竟何事?你与崔大人一唱一和卖了这许多关子,所图为何?”
    江南王也生气:
    “平乐长公主,昨夜你持刀伤了本王,本王尚不与你计较。今日你又言语中伤太后,你心里可曾有这个嫡母,可曾有大魏?天下竟有如此不孝之人,造谣自己的母亲与他人私通……”
    “不。”林嫵却笑道,看了脸色苍白的太后一眼:“本宫可没造谣。”
    “且请诸公,听本宫说一说,一桩三年前的旧事。”
    她语调舒缓,如同一名说书先生,將一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祖籍北方的李文轩,是一个身材高大、器宇轩昂,长相颇为俊秀的书生。进京赶考落榜后,他身无分文,心灰意冷欲返回家乡,却在街上被叫住了。
    那是一辆华丽的马车里,连跟车的僕从与赶车的车夫,甚至拉扯的马儿,都穿金戴银,气度不凡。
    丫鬟挑起车窗帘子,乌黑的车中透出一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对他端详了许久。
    然后,窗帘放下,马车走了。
    李文轩莫名其妙地回到自己住的大通铺,以为这不过是一段小插曲,却在半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人生开始翻天覆地。
    他竟置身於一间陌生的房间,房中香炉裊裊,莫名令人血液沸腾,腹下燥热。他饥渴难耐往旁边一摸,居然还有个裸身女子……自是被翻红浪翻云覆雨一夜无话。
    待他清晨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熟悉客栈骯脏的大通铺上,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个春梦。
    直到他欲起身洗漱,却发现兜中沉甸甸的,往里一摸,居然是一锭金子!
    原来不是梦!
    后来,李文轩又与那女子共度了几次春宵,大多数时候是女子在那位於秋盪山脚下的偏僻客栈订好房,他前去赴约即可。
    只是奇怪,每次他与女子欢好,皆是昏昏沉沉,仿佛整个人都被情慾占据,只顾著发泄慾望。
    后来有一日,他终於发现,原来是那香炉里燃的香有问题,似是什么催情药之流。
    他想不明白,自己年轻力壮,断不是那等起不来之人,为何女子还要多此一举?这著实伤著了一个男子的尊严。於是,他鼓起勇气,把著那女子要问个究竟,却被打了一耳光。
    於是,恼羞成怒的李文轩,便將女子落下的鼻烟壶,顺手捡走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从那以后,女子再没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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