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半个时辰,渐渐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地上的水洼亮晶晶的。
    秦夜牵著恆儿,在御花园里慢慢走。
    恆儿穿著小靴子,专往水坑里踩,啪嗒啪嗒的,溅起一串串水花。
    他一边踩一边笑,高兴得不得了。
    秦夜看著他,嘴角也带著笑。
    八月中,京城出了件事。
    城西有个姓王的富户,捐了五百两银子办学堂。
    按规矩,朝廷赐了他一块“善人”牌匾,还减免了他家三年的赋税。
    这本是好事。
    可没几天,就有人告到京兆尹府,说那姓王的富户,是个黑心商人。
    他家的铺子,卖的是假货。
    他家的田地,是强占来的。
    他家的银子,是放高利贷赚的。
    京兆尹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查。
    一查,还真查出来了。
    姓王的富户,確实有问题。
    他的铺子,卖假货,坑了不少人。
    他的田地,確实有强占的。
    他的银子,確实是从高利贷来的。
    京兆尹把案子报上来,秦夜看了,脸色沉了下来。
    他叫来林相。
    “林相,这事你怎么看?”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以为,这事得两说。”
    “怎么两说?”
    “一,姓王的富户,確实有问题,他赚的钱不乾净,该查该罚。”
    “二,他捐银子办学堂,確实是好事,那些银子,確实用在了孩子身上。”
    他顿了顿。
    “所以,不能因为他有问题,就把他的好事抹杀了。”
    “也不能因为他做了好事,就把他的问题放过了。”
    秦夜点点头。
    “那你说,怎么办?”
    林相想了想。
    “臣以为,该罚的罚,该奖的奖,罚他强占田地、放高利贷的罪,奖他捐银子办学堂的功,两笔帐,分开算。”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可这样一来,会不会让人觉得,只要捐了银子,犯了罪也可以从轻发落?”
    林相也沉默了。
    这是个难题。
    秦夜想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批了几个字。
    姓王的富户,强占田地,杖五十,退地赔钱。
    放高利贷,杖三十,退还多收的利息。
    卖假货,杖二十,赔偿受害人。
    三罪並罚,一共一百杖。
    打完,人也就废了。
    但他的善人牌匾,不摘。
    他捐的银子办学堂,不退。
    秦夜批完,把摺子递给林相。
    林相看了,点点头。
    “陛下这法子,两清了。”
    秦夜摇摇头。
    “两清什么?人废了,银子还在,他这辈子,是赚了还是赔了,他自己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林相,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总是好人吃亏,坏人占便宜?”
    林相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不知道。”
    秦夜笑了笑。
    “朕也不知道。”
    他转身。
    “但朕知道,不能让坏人一直占便宜。”
    “该罚的罚,该奖的奖,让天下人看看,做好事,有好报。做坏事,有恶报。”
    林相躬身。
    “陛下圣明。”
    八月末,天气渐渐凉了。
    早晚的时候,得穿件薄衣裳。
    中午虽然还热,但不像七月那么闷了。
    秦夜这些日子,每天还是批奏章,见大臣,处理朝政。
    但空閒的时候,他会去御花园走走,或者去慈寧宫陪太后说说话。
    太后身子骨还好,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走几步就得歇歇。
    秦夜每次去,都陪她坐著,听她说些过去的事。
    说父皇年轻时候的事,说自己小时候的事,说宫里这些年的变化。
    太后说著说著,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秦夜知道,她是想父皇了。
    父皇退位后,住在寧寿宫,虽然不远,但也不能天天见。
    太后嘴上不说,心里是想的。
    秦夜握著她的手。
    “娘,改天儿带您去寧寿宫,看看父皇。”
    太后摇摇头。
    “不用,他好好的就行,我去了,他还得招呼我,怪累的。”
    秦夜知道她是心疼父皇,没再劝。
    但他心里记下了。
    改天,得让父皇也来慈寧宫坐坐。
    九月初,陈明从江南送来一份摺子。
    这回不是报喜,也不是报忧,是问事。
    他说,江南的学堂办得差不多了,粮仓也建好了,乡贤也选出来了。
    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问题?
    就是那些被裁汰的冗员,那些被打被罚的贪官污吏,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流放了,有的坐牢了,有的回家了。
    可回家之后呢?他们靠什么生活?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怀恨在心,以后找机会报復?
    陈明在摺子里说,他最近一直在想这事。
    越想越觉得,光抓人打人,不是长久之计。
    得给这些人一条出路,让他们能活下去,能改过自新。
    否则,他们就是一堆火药,说不定哪天就炸了。
    秦夜看完摺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摺子递给林相。
    林相看完,也沉默了。
    “陛下,陈明这话,说得有道理。”
    秦夜点点头。
    “是。朕之前光想著抓人打人,没想到这些人以后怎么办。现在想想,確实是个问题。”
    他站起身,在殿里踱步。
    “那些被裁的冗员,有的是真贪,有的是跟著贪,有的是没办法。”
    “那些被打的贪官污吏,有的是坏透了,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稀里糊涂就犯了事。”
    他停下脚。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现在都没了活路。没活路,就会生事。生了事,又得抓人打人。恶性循环。”
    林相点头。
    “陛下说得是。得给他们一条出路。”
    “什么出路?”
    林相想了想。
    “臣以为,可以分几类。一类是罪大恶极的,该杀的杀,该关的关,没得商量。”
    “一类是罪不至死的,可以罚他们去做苦役,修路挖河,將功补过。一类是小错的,可以给他们安排些差事,比如去学堂当杂役,去粮仓看门,让他们能养活自己。”
    他顿了顿。
    “还有一类,是被冤枉的,或者被牵连的,可以给他们平反,恢復名誉,让他们重新做人。”
    秦夜听完,点点头。
    “好。你擬个章程,写清楚了,发给陈明,让他照著办。”
    林相躬身。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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