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不了了。
    金元彪砍倒一个黑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发假。
    他忽然笑了。
    “陛下……臣,尽力了……”
    他举起刀,要继续砍。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
    轰隆隆,轰隆隆。
    金元彪愣住了。
    那不是雷。
    那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
    他扭头往南边看去。
    南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烟尘里,一桿大旗,迎风招展。
    旗上,绣著一个大大的“秦”字。
    金元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陛……陛下……”
    秦夜带著八千精兵,正在拼命赶路。
    跑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马都跑累了,可他没有停。
    王缺追上来,喊道:“陛下!前头有廝杀声!”
    秦夜竖起耳朵听。
    確实,有廝杀声。
    很微弱,很远,但能听得见。
    他心里一紧。
    “加快速度!”
    八千精兵,催马往前,跑得更快了。
    又跑了一炷香的工夫,终於看见了。
    远处,两军正在廝杀。
    人不多,远远看去,就是一小撮。
    可秦夜知道,那一小撮,就是金元彪最后的残兵。
    他拔出刀。
    “太子宫卫,从左翼包抄!”
    “神机营,从右翼架炮!”
    “冲!”
    八千精兵,分成三路,朝著战场衝过去。
    最先衝进去的是太子宫卫。
    五千黑甲骑兵,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黑骑的阵型里。他们手里的火枪响了,砰砰砰,一阵乱响,黑骑倒下一片。
    黑骑慌了。
    他们正在围杀金元彪的最后几百人,眼看就要全歼了,忽然衝出来这么多大乾骑兵,而且还会打那种会响的玩意儿。
    阵型乱了。
    然后,神机营的火炮响了。
    轰隆隆,轰隆隆。
    炮弹砸进黑骑的人群里,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黑骑彻底乱了。
    他们开始跑。
    秦夜骑著马,冲在最前面。
    他一眼就看见了金元彪。
    金元彪浑身是血,站都快站不稳了,可还在挥刀砍人。
    秦夜衝过去,一刀砍倒一个正要偷袭金元彪的黑骑,然后一把抓住金元彪的胳膊。
    “金元彪!”
    金元彪回过头。
    他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只有两只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著秦夜,愣了愣。
    然后,他扑通跪下了。
    “陛下……”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是做梦一样的那种激动。
    秦夜翻身下马,把他扶起来。
    “起来。没事了。”
    金元彪站起来,看著他。
    忽然,他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血,站在尸山血海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陛下……您怎么来了……您怎么能来……”
    秦夜拍拍他的肩。
    “朕说了,朕的命,跟你们的命拴在一起。你们在这儿拼命,朕怎么能不来?”
    金元彪哭得更凶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快死了,秦夜来了,救了他。
    现在,他又快死了,秦夜又来了,又救了他。
    两次。
    两次都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以前在军中说书先生讲过的。
    说书先生说,古时候有个皇帝,亲自带兵去救被困的將军。
    那將军看见皇帝来了,跪在地上,哭著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自古功高莫过於救驾,可若是驾来救我又当如何?”
    金元彪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陛下驾来救我又当如何?”
    秦夜看著他。
    然后他笑了。
    “救你,就是救朕的兄弟,兄弟有难,朕不来,谁来?”
    金元彪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活下来的几百个將士,也都跪下了。
    他们也在哭。
    秦夜站在那里,看著他们。
    风吹过来,带著血腥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战场打扫了三天。
    黑骑死了五千多,跑了的也有五千多。
    金元彪带出去的五千骑兵,活著回来的,不到五百。
    金吾凤那边也传来消息。
    他带著人追另一股黑骑,中了埋伏,折了八百人,但总算把那股黑骑打退了。
    秦夜在大营里,听金元彪匯报战况。
    金元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下,臣……臣有罪。”
    秦夜看著他。
    “你有什么罪?”
    “臣……臣不该衝动,不该追出去,不该中了敌人的埋伏……臣害死了四千多兄弟……”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有罪。”
    金元彪磕了一个头。
    “但朕不罚你。”
    金元彪抬起头。
    秦夜说:“你是为了给兄弟们报仇,才追出去的。这种心情,朕懂。换了朕,也会追。”
    他顿了顿。
    “但以后记住,打仗,不光要拼命,还要动脑子。敌人比你狡猾,你就得比他们更狡猾。”
    金元彪点点头。
    “臣记住了。”
    秦夜摆摆手。
    “起来吧。去给那些死去的兄弟立碑,好好安葬。抚恤金,从內帑出。”
    金元彪站起来,退下了。
    秦夜坐在大帐里,看著地图。
    狼部还有几万人,狼主还没死。
    这仗,还得接著打。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草原上,夕阳西下,把天烧得红红的。
    他忽然想起金元彪那句话。
    “驾来救我又当如何?”
    他笑了笑。
    这句话,他记住了。
    “......”
    战事过去五天,大营里还是那股子血腥气。
    秦夜每天都要去伤兵营看看。
    伤兵营扎在大营最东边,几十个帐篷排成几排,里面躺满了受伤的將士。
    有的伤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肚子上开了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军医用针线给缝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金元彪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整天不说话,就是带著人挖坑、立碑、收敛尸骨。
    他把那些战死的將士一个一个埋好,立上木牌,写上名字。
    有的脸被砍烂了,认不出来,就写上“无名氏”,也埋好,也立牌。
    秦夜去看过一次。
    金元彪站在一个新坟前,一动不动。他那只断臂空荡荡地垂著,另一只手攥著把土,攥得紧紧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秦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金元彪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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