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大地。
    那个身著灰色僧袍的身影,依旧赤著双足,行走在漫天黄沙之中。
    申公豹没有现身,只是远远地望著。
    他看著多宝与人辩法,看著他为飢饿的生灵点化食物,看著他用佛法驱散盘踞在山间的瘴气。
    多宝似乎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却从未在意。
    有时,在辩法之后,他会朝著申公豹藏身的方向,静静地看上一眼,隨后又继续前行。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也是一种无言的较量。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申公豹对多宝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这是一个道心坚如磐石,却又心怀无尽慈悲的矛盾之人。
    他所行之事,皆为佛门善举,可他所言之法,却又与如今的佛教义,格格不入。
    终於,在一处荒芜的山谷之中,申公豹选择现身。
    他依旧是那副身穿灰色僧袍,身形瘦削的模样,缓步走到了正在一块巨石上盘坐的多宝面前。
    “道友,有礼了。”申公豹双手合十。
    多宝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申公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多宝对面坐下。
    “道兄游歷西方数载,想必对这西方之苦,有了更深的体会吧。”
    多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申公豹继续说道。“我西方教义,讲究苦修,於苦难中磨礪自身,求得大自在,大解脱。道兄以为如何?”
    许久,多宝才缓缓开口。
    “只渡己,不渡人。”
    平淡的六个字,却让申公豹那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道兄此言差矣。”申公豹摇了摇头。
    “眾生皆苦,根性不同,若无大毅力,大智慧,如何能自我解脱?我佛门接引有缘,便是渡人。”
    “接引之后呢?”多宝反问。
    “让他们也如你们一般,於这须弥山上,念经诵佛,不问世事?”
    申公豹噎了一下。
    多宝继续说道。
    “这西方大地,贫瘠至此,生灵困苦。”
    “自我解脱,不过是逃避罢了。”
    申公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道兄的见解,当真是闻所未闻。”
    “这番道理,不似东方玄门之法,亦与我须弥山正统,有所不同。”
    他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莫非,这是太清圣人,为您指点的另一条无上大道?”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多宝那平静如水的脸上,没有半分变化。
    但他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他才重新开口。
    “圣人有圣人的道。”
    “我有我的道。”
    申公豹的心神,微微一震。
    他明白了。
    多宝这是在告诉他,他与太清,並非一路人。
    “道友想做什么?”申公豹追问。
    “我想在这西方,立一个真正的佛。”
    多宝抬起头,望著这片贫瘠的天地,缓缓开口。
    “一个能普度眾生的佛,而不是一个只求自我解脱的佛。”
    申公豹沉默了。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无尽的野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夺气运了,这是要另立道统,从根本上,动摇如今佛教的根基。
    许久,申公豹缓缓站起身,对著多宝,深深一拜。
    “道友佛法精深,贫僧受教了。”
    “告辞。”
    说完,他再不停留,转身便走,瘦削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愈发深沉的夜色之中。
    ……
    须弥山,燃灯佛国。
    当申公豹的身影再次出现时,燃灯古佛正端坐於莲台之上。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早已没了耐心。
    “如何?”
    申公豹躬身下拜,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我佛,多宝,赶不走了。”
    燃灯周身的佛光猛地一滯,一股压抑的怒火,瞬间充斥了整个佛殿。
    “你说什么!”
    “弟子是说,除非动用武力,否则,他不会离开西方。”申公豹將头埋得更低。
    燃灯几乎要被气笑了。
    “这就是你想出的办法?亲自去见他一面,然后回来告诉我,他赶不走?”
    “我佛息怒。”申公豹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之所以不走,是因为他本就没打算走。”
    “他想入我佛门,真心实意地,融入西方。”
    燃灯愣住了。
    大殿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燃灯那带著几分错愕的声音才响起。
    “他当真要投靠我佛门?他究竟想做什么?”
    申公豹缓缓抬起头,脸上此刻却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精明。
    “他与太清圣人一样,也是看上了我西方大兴的机缘。”
    “只不过,他並非为太清圣人谋划。”
    “而是为他自己。”
    “也就是说,从他踏入西方地界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脱离了太清圣人的掌控。”
    “他背叛了太清圣人。”
    燃灯闻言,先是一怔,隨即,那阴沉的面容上,竟是浮现出了一丝喜色。
    “如此说来,倒是一件好事。”
    “只要他不是为太清办事,那便是我西方的朋友。”
    “多宝乃准圣大能,实力非凡。若他真心归附,我西方教实力,必將大增!”
    “太清圣人的算计,也就不攻自破了。”
    一个强大的准圣,还是曾经的截教大师兄,若是能真心投入西方,这好处,不言而喻。
    然而,申公豹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佛,此事,恐怕並非好事。”
    他的声音,无比凝重。
    “弟子以为,这比太清圣人的谋划,更为可怕。”
    燃灯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此话怎讲?”
    然而,申公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申公豹深吸一口气,將自己这些年的观察,以及心中的那个最可怕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佛,多宝所修之佛法,与我等,不是一条路。”
    “我佛门之法,主张戒律苦修,由外而內,渡己之法。”
    “而多宝所言,却是眾生平等,人人皆有佛性,由內而外,人人皆可成佛,乃普度眾生之法。”
    “这些年,他游歷西方,与无数同门辩法。”
    “已有许多人,认同了他的法,甚至开始动摇了自身的道心。”
    “若是任由他继续这么下去,我佛教內部,將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道路。”
    “到那时,佛门,必將因道路不同而分裂!”
    燃灯的面容,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最初的疑惑,到凝重,再到最后的震惊。
    他终於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不是简单的佛法理念之爭。
    这是道统之爭!
    “如今,已有不少弟子,甚至是一些我西方本土的生灵,都开始认同他的法。”
    申公公豹的声音悠悠。“长此以往,我西方教之內,便会出现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燃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分裂……佛门?”
    申公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意思,不言而喻。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申公豹才再次开口,说出了一句让燃灯遍体生寒的话。
    “我佛,弟子甚至觉得……”
    “他的那条路,或许……更適合让西方大兴。”
    这对西方而言,是好事。
    燃灯的身体,猛地一震。
    申公豹继续用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了下去。
    “我等之佛法,能稳固西方,让教统延续,却难以真正大兴,普传三界。”
    “而他的佛法,虽会动摇我等根基,挑战圣人权威,却能真正打开山门,让佛法传遍三界,匯聚无量气运功德。”
    “这对於西方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但对我佛而言……”
    “却未必。”
    话音落下,燃灯古佛猛地从莲台之上站起。
    他周身的佛光,剧烈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整个佛国都隨之剧烈地晃动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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