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门口,长长的队伍蜿蜒出数里。
    天色灰濛濛的,细雪还在飘,却比前些日子小了许多。
    百姓们裹著厚袄,拎著包袱,一步一步往前挪。
    队伍尽头,是十座新搭建的暖棚,棚顶覆著厚厚的毡布,里头燃著炭火,负责登记的官差坐在棚下,手边的案上堆满了册子。
    “听说了吗,幽州城里有暖舍,一天两顿稠粥,还有地方住。”
    “我外甥前几日来的信,说城里啥都不缺,昭武王开仓放粮,米价稳得跟啥似的。”
    “可不是嘛,我老家那边都饿死人了,这才拼了命往这边赶。”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著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呵斥。
    队伍中段,一对中年夫妻格外沉默。
    两人都戴著厚厚的毡帽,面上围著挡风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人身材粗壮,眼神有些飘忽,女人身形矮瘦,紧紧攥著男人的胳膊,时不时抬头往前张望。
    队伍走得很慢。
    半个时辰后,终於轮到他们。
    “下一个。”棚下的官差头也不抬,手里握著笔。
    夫妻俩上前一步。
    “姓名?”
    男人犹豫了一下:“杨……杨大。”
    “杨大。”官差提笔写下,“籍贯?”
    “南边来的,宜州。”
    官差抬眼看了他一眼:“宜州?那边的灾情应该比我们这儿轻多了,这年头怎么还往北边跑……”
    好在,他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低头继续写:“在城中有没有亲缘关係?有的话,说清楚对方姓甚名谁。”
    杨大一愣,与妻子对视一眼。
    “没……没有。”他摇头。
    官差笔尖一顿,抬起头来:“没有?那你排错队了。”
    他朝旁边指了指。
    “看见那边没有?没亲缘关係的,去那边登记,审核过了才能进城。”
    杨大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另一条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蜿蜒出去,比他们排的这条长了两倍不止。
    风雪里,那些人的身影缩成一团,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连忙赔笑:“军爷,您行行好,我们排了一整日了,好不容易排到这儿的……”
    “不行就是不行。”官差態度坚决,语气却不凶,“这是昭武王定的规矩,城中有亲缘,就是有人担保,出了事能找到人,这年头,怎么可能什么人都往城里放?万一混进探子、歹人,谁担得起这责任?”
    杨大还要再说什么,他妻子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当家的,”她压低声音,凑到官差跟前,“军爷,我想起来了,我有个亲戚在城里。”
    官差挑眉:“叫什么?在哪儿做事?”
    女人顿了顿,隨口道:“叫……叫翠儿,在安府做二等杂役。”
    官差记下,又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杨大,我媳妇叫杨吕氏。”
    官差点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递给他们两块木牌。
    “拿著,进城之后先去暖舍安顿,木牌別丟了,领粮食要用,你们那亲戚,得空了去找她登个记,把担保补上。”
    夫妻俩连连道谢,接过木牌,穿过城门,踏进了幽州城。
    一进城,两人都愣住了。
    宽阔的街道被扫得乾乾净净,积雪堆在两侧,露出中间青石板的路面。
    街边的铺子大多开著门,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药材的,幌子在风中晃动。
    来来往往的行人虽不多,却神色从容,没有半分灾民的仓皇,甚至还能看见妇人挎著菜篮牵著孩子。
    往前走了不远,便看见几座高大的暖舍。
    门口热气腾腾,有妇人端著碗进进出出,里头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这……这是灾年?”杨大喃喃道。
    女人也看呆了:“比咱们老家好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他们一路走一路问,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
    朱红大门,铜钉鋥亮,门楣上高悬匾额,寧王府三字龙飞凤舞。
    妇人搓著手,压低的声音里带著些许惊喜:“这就是寧王府,咱们女儿真有出息,嫁进这样的人家……”
    “什么女儿,你不要胡说!”男人呵斥,妇人连忙点头噤声,不敢再说。
    他们的声音引起门房的注意,他从门內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
    “找谁?”
    杨大连忙上前,赔著笑:“这位大哥,我们找个人,叫梅香,听说她在这府里当差。”
    门房一愣,隨即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梅香?你们是她什么人?”
    杨大媳妇抢著道:“我们是她远房亲戚,从老家来的,想投奔她。”
    门房嗤笑一声。
    “投奔?”他摇摇头,“那你们可来晚了,梅香死了。”
    夫妻俩脸色骤变。
    “死……死了?”杨大媳妇声音发颤,“怎么死的?”
    门房看了看他们身上的穿著,又看了看他们冻得发红的脸,没有多说的意思。
    “怎么死的,你们自己去城里打听唄。”他摆摆手,“这儿是王府的地界,不是茶楼,赶紧走赶紧走。”
    说完,他转身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夫妻俩被晾在门外,面面相覷。
    “这……这怎么办?”杨大媳妇慌了。
    杨大咬牙:“走,找个地方问问。”
    两人沿著街道往前走,拐过两条巷子,看见一个餛飩摊。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往锅里下餛飩,热气腾腾的。
    杨大媳妇上前,挤出一丝笑:“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吧。”
    “您知道寧王府里那个叫梅香的丫鬟吗?听说她死了?”
    摊主手上动作一顿,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你们是她什么人?”
    “远房亲戚。”杨大道,“刚从外地来,想投奔她,结果……”
    摊主嘆了口气,摇摇头。
    “那你们运气可真不好,梅香死了有段日子了。”
    他將锅里的餛飩捞出来,一边忙活一边说:“这事儿城里都传遍了,她原本是安侧妃的贴身丫鬟,后来安侧妃不知怎的得罪了寧王,被贬成侍妾,梅香那丫头见主子失势,就跑去找了城里的张公公,想攀高枝儿。”
    “结果那张公公是个狠的,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她受不了跑回安家求救,偏偏那天安侍妾回府探亲,她不知怎的发疯,差点把安侍妾掐死,安府的人一怒之下,把她活活打死了。”
    摊主说完,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不知道?”
    夫妻俩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离开餛飩摊,两人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商量。
    “这个贱骨头!”杨大媳妇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好好的差事不干,去攀什么高枝儿!死了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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