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回!”
    检查约在了下午,路回这才勉强心定了下来。他拿着沈百川的检查单,从门诊楼里出来时被阳光慌得有点晕。
    沈百川快步走到路回的面前,把他截住。
    两人站在人头攒动的医院门口。
    沈百川和路回隔了一臂的距离,他看着路回逐渐平静下来的一双眼,轻声道。
    “路回,好久不见。”
    对于沈百川来说,两人自从分手之后,四年未见。
    但对于路回,却是整整十年,甚至曾经阴阳两隔。
    路回没忍住鼻尖的酸涩,慢慢红了眼眶。
    他小声道,“好久不见。”
    沈百川看着他红了的眼睛,把检查单从路回手里抽了出来。
    “我下午会做检查的。”沈百川用安抚的声音,低沉道,“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做这个检查?”
    路回垂着眼睛,过了半晌也没有说话。
    就在沈百川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的时候,路回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是一个噩梦。”
    沈百川一愣,“是关于我的?”
    路回抬头看他,点了下头。
    沈百川的目光放得又轻又软,他笑了下。沈百川没有嗤笑说路回是迷信或者瞎想,也没有责怪因为路回的一个怪梦,就要浪费他一天的时间去做检查。
    沈百川把手掌放在路回的发顶,轻轻地揉了两下。
    “摸摸毛,吓不着。”
    路回身子一僵,没来得及躲开,沈百川就已经把手放下。
    “走吧,你去哪,我送你。”
    路回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人来人往,这段路从六年前堵到六年后,“……你开车来的?”
    “嗯,”沈百川把兜里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路回说,“跟我走吧。”
    路回整个人发懵,跟着沈百川往外面走,眼见着有个要撞上迎面来的个轮椅,路回也不知道躲,被沈百川一伸手扯到身边才躲过去。
    “你还没回答我,”人多,两人贴得近,沈百川几乎贴着路回的耳朵问的这句,“你怎么在这?”
    沈百川实际猜出来了,但他还是想问问。
    “我在这上班。”路回低声道。
    沈百川点了下头,人少了,他松开手,往旁边撤了一步,“我记得你原来……你没留在b市?”
    那是路回二十出头规培时候的事,沈百川对路回的消息还停留在更早远的时候,一直没更新。
    “后来跟着老师转过来了。”
    沈百川听了问,“赵老师?”
    “嗯。”
    两人走出去一个路口,沈百川说了句,“到了。”
    他长腿一迈,到了一个车边把玻璃上的违停罚单揭了下来,看了一眼,笑了。
    “上车。”
    “……”路回算是知道沈百川哪找的车位了,“这段路不让停。”
    沈百川前后看了看一溜违停的车,上面都贴着小白条,但他没解释,主动承认错误,“我错了,我不知道。”
    路回上车的脚步一顿,“没事。”
    刚才环境嘈杂还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候两人在车里这狭小的空间,堵在半路上。车外吵吵嚷嚷,医患窜行,沈百川和路回坐在空间密闭的车里,呼吸都清晰可闻。
    离得太近了,像是深陷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梦境里。
    让人恍惚。
    路回坐在副驾驶,垂着头,手指交缠,后颈清瘦,隐隐见着一楞楞的骨骼形状。
    沈百川停了车让行人先过,转头看了眼路回。
    “突然见到你……我有点懵。”
    沈百川说。
    路回心里无力,心道,我比你更懵。
    “这几年,过得还好么?”
    沈百川问道。
    路回想了想,回他,“马马虎虎。”
    沈百川闻言笑了,眼尾的疤都飞扬得翘起来。
    “你呢?”路回抬头看他,却只看到男人的侧脸,轮廓陌生又熟悉。
    两人在二十六岁时分手,路回从没见过三十岁的沈百川。到底是过了而立之年,沈百川穿着比之前更得体,衣领袖口无一不讲究,黑发利落整齐,举止也显得稳重成熟。
    沈百川的笑容没怎么变,他歪着头想了想,“马马虎虎。”
    “……”路回无奈,“没别的词了是吧。”
    沈百川抬手蹭了下鼻尖,声音带笑,“不是学你,真是这样。”
    路回给沈百川指了路。他这具身体昨天实实在在是熬了个夜班,这时候在温度舒适的车厢,路回感觉到自己筋疲力竭,意识逐渐抽离。
    他太累了,难以抵抗睡梦的黑沉,逐渐睡了过去。
    路回眼前逐渐出现了一道光亮,面前毫无道理得出现一台ct机,里面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身高腿长,瘦得手腕脚踝如同折柳,手背上面青筋窜起。
    是病重的沈百川。
    路回着急得想要跑过去把他唤醒,但面前像是有一道玻璃,路回怎么也过不去。他情绪几近崩溃,在那道屏障上砸着,大喊。
    “沈百川!”
    “沈百川……”
    路回黑睫紧闭,拧着眉头,声音细若蚊蝇。
    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掌揽着他的肩膀,而后攀上他的侧脸,捧着他的脸轻轻得蹭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唤醒他。
    “路回,我在。”
    “不要怕,是噩梦。”
    类似的梦,路回在沈百川离开的这一个月做过数次。但等他挣扎地从噩梦里醒过来时,却只有看不见光的寂静黑暗,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梦里还有的沈百川,现世中却再也没有。
    但这次不一样了。
    路回睁开眼睛,对上那双狭长温柔的眼。他眨眨眼,回过神来。
    如果这是梦,也请不要唤他离开。
    路回心想。
    下午六点,章毅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路回正在补觉。
    “喂,老章……”
    “睡着呢?昨天值夜班了?”章毅问了一句。
    “嗯。”路回看了眼时间,门诊刚结束。他清醒过来,心里有了预料。
    果然章毅下一句就是——
    “你朋友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影像上来看,肺上的确是有问题。”
    路回几乎一夜无眠,第二天一醒就跟赵权发了信息解释,怕查房时他找不到人。
    路回六点半不到就到胸外科室门口蹲人。
    七点钟,章毅睡眼惺忪地来了,定睛一下靠着墙上那人,笑了。
    “来得真早。”
    路回撑了下墙,支起身来,“你来得也早。”
    章毅一边打开电脑,把手里掂着的俩茶叶蛋分给路回一个,路回没要,没胃口。
    章毅把电脑里面的ct调出来,握着鼠标,眯着眼睛找了一会儿。
    “就这个。”
    路回扶着桌子,凑过去看。
    随着章毅鼠标滚动着调节,屏幕上的图像动了起来,是肺叶随着呼吸在收缩膨胀。
    章毅用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看这儿。”
    一块不大的呈磨玻璃一样的病灶,若隐若现,和四周健康的肺叶的质地有明显不同。
    路回眉头紧锁,神色严肃认真,唇瓣紧紧抿着。他定睛再看,后又把鼠标从章毅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章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开口解释,“肺上只有这一个病灶。”
    路回嗯了一声,松开鼠标,站直了身体。
    他的心脏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果然。
    “你的判断是什么?”路回面沉如水,语气紧绷地问。
    章毅看他紧张成这样,有些意外,先安慰了一句,“你别紧张……”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矮胖的,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他看见路回在这,倒也没显得意外,说了句,“来了啊。”
    这是胸外的一把刀,钱主任。
    章毅笑了,“主任。”
    路回也站直,向他问好。
    钱主任不紧不慢地把豆浆插上吸管,吸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天,热得人口干舌燥。”
    他几口豆浆咽下去了,才对着路回说,“早上你老师就跟我打电话了,说你大早上要来找我看片子。”
    路回一愣,他请假的时候如实说的,但没想到赵权竟然转头找到了胸外的老大。
    “这老狐狸。”钱主任笑了,没介意,反倒是一脸好笑的表情,“这是怕我不亲自上手术呢。”
    路回听见了,心头一热,连声道谢。
    钱主任摆摆手,示意,“小事。你朋友这病也没大事,ct昨天章毅让我看过了。”
    章毅听见了,跟着笑了,对路回接着说,“从影像上看,的确,这个形态的病灶良性的可能性小,但具体还是要看术中和术后的病理报告。”
    路回刚才松开的手又是一紧,眉头拧着,继续听他说。
    “不过幸好发现得早,手术切除之后,预后效果会很好。”章毅拍了拍路回的胳膊,“别担心,跟你朋友说吧,让他尽快住院手术就行。”
    说话间七点过半,办公室陆陆续续有医生进来,认识路回的不少,几个招呼打下来,路回存了一晚上的焦虑不安被一点点打散,表情也逐渐柔和下来,变回那个温和耐心的小路医生。
    最好的团队,不算晚的时间。
    路回清楚,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多谢。”路回对章毅低声道。
    “哎,小事。”章毅冲他眨眨眼。
    路回回到自己的病区,正好跟上大部队查房,他落在队尾,从微信里找出压在下面的那个账号,飞快得发过去一条。
    【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中午联系。】
    然后又是一上午的忙碌,手机放在兜里没空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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