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飞蛾寻路,阴沟生態(二合一)
    猎人,猎物;食物,食客。
    准则之间並非总是涇渭分明,【刃】之准则的无情与【血】之准则的渴求有著共通之处一杀与被杀,吃与被吃的关係並非总是一成不变,而是在时刻发生偏移。
    “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干扰————这个雕像反馈给我的直觉变得更加模糊了,只能確定大致的方位在何处,但准確的方向实在太难界定——我们得找路了。”
    修整完毕,整装待发。因为近日【欢宴兽】的所做所为,即使是危机四伏的深层沦敦也变得平静了起来—一只有惯常的“危险地形”还存在,而那些或是诡异或是饥渴,或是又诡异又饥渴的怪物们已经消失无踪。
    但正因为如此,没有了“原住民”的线索指引,霍恩等人很难在歪曲扭斜,似乎连空间本身都出现了畸变的此处找到一条仍能通行的道路。
    但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问题多一遇到难找的路,普通人可能会想著查询地图或是问路,但超凡者的解决方法则更加简单直接。
    —一占下就完事了,要是结果不准,那就是占下的力度还不够!
    虽然“占卜”的技艺好像和一位链金术师的构筑搭配有点微妙的违和感,但霍恩可不是一个人在奋斗————他还有支持者啊!
    “將將將將,【灰烬之书】!”
    一本封面陈旧不堪,满是灰烬的烟火手册被霍恩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轻车熟路地翻到了一页位於中部的章节。
    一一【《灰烬之书》:在表面上,这只是本十八世纪的烟火手册,讲述了掺杂不同的金属能將火焰染为不同的顏色————但其中有些材料的选择相当异质,还有一部分是关於用火焰燃烧后的灰烬进行预言的“烬占”技术。】
    论起来由,这本书还是他初次造访链金协会,从那位为了获取音乐剧灵感而有点疯癲的【音律链金术】大师,贾弗雷手中拿到的。虽然其中记载的技艺霍恩不能一时间完全精通,但在光幕的辅助下,將其通读一遍,並找出最適合目前的占下方式对霍恩来说还是轻鬆的。
    “迷雾,阴影,还有最深处的骇人恶兽————这个环境之下,用【飞蛾寻路】
    这个仪式最为合適。”
    转眼间就下定了判断,从链金长袍的內兜里掏了一把,伴隨著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只惟妙惟俏,两翅斑驳的飞蛾標本就被霍恩给拿了出来,托在手心中。
    在仪式的概念上,“飞蛾”就是直接指向那位从前居於林地的【蛾】之准则主导司辰,【斑驳之蛾】的象徵物。
    虽然如今这位混沌莫名的司辰已经遭遇了“意外”,不得不重新孵化自身,以【黑白之茧】的尊名为世人所知,而【蛾】之准则也混淆为了【茧】————但昔日的痕跡也有其力量,尤其是在本就由往昔碎片组成的沦敦之中。
    “一切生诞都来自於【血】的馈赠,但火中则诞生出了完全不同的某物。早在文字出现之前,火焰就代表著最初的理解。早在【瞳中之扉】带来光明前,名为【斑驳之蛾】的司辰便学会了这点。”
    吟诵著记载於【灰烬之书】上的古老祷文,霍恩极其小心,极其谨慎地用繚绕著【命运之火】的指尖触碰飞蛾的翅膀,看著细微的火焰如同文字一般在斑驳的鳞翅上蔓延,生长,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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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震旦,歷代皇室都设有专门的“卜官”来占卜大事的吉凶。而他们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先在龟甲上钻出缝隙,再以火焰將其烧灼,最后根据其上绽开的裂纹形状来得出结论————相似的,霍恩也在做著相同的事。
    “以火书写的故事易於终结——却也易於铭记。在终结与铭记之间,【盗火术】的智慧教授我们转变的必然性。”
    火焰蔓延,翅膀颤动。在霍恩的祷文之下,他体內被【炽血者】之印记所精炼的灵性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尽数顺著【命运之火】注入飞蛾的渺小躯体之中,使其原本脆弱的质地变得像是玉石一般剔透。
    不同於如今变得更加温和,有著庇护与新生意味的【茧】,曾经身为【蛾】
    的存在更加狂野凶险,混沌渴慕————甚至连生死之间的界限对其来说也是模糊的。
    藉由曾经【蛾】之准则留在沦敦的残余,霍恩正在让掌心的標本“活过来”!
    “——【烬】与【蛾】之间的差別没有我们以为的大,因为每次改变都是一种解放。灰烬逐火,飞蛾逐光。”
    手中的飞蛾已经彻底被火焰吞噬,黑白斑驳的双翅不復原身,在汹汹的烈焰中化为一抹渴慕的灰色一仪式已经將要完成,只差最后的拜请。凝视著泛黄陈旧的【灰烬之书】,霍恩一字一句地读出以菸灰涂抹其上的文字。
    “【裴伽纳(pegāna))】是【斑驳之蛾】的一个秘密名字。在全然无知的源头处,祂对诸神致辞道。”
    於黑暗中,祂寻见了光。”
    光。
    光芒。
    微弱的光芒。
    在仪式最终完成的剎那,那只飞蛾標本上汹涌燃烧的火焰骤然一滯,尽数没入新生之物的体內。作为仪式临时的枢纽,那只吞尽了霍恩近乎四分之一灵性的“灰烬之蛾”懵懂地拍打著翅膀,停在霍恩的指尖,等候著创造者的下一步指令。
    如流星,如雨点,如灰烬。细微的闪亮颗粒已经从“灰烬之蛾”的翅膀末端开始脱落。霍恩能感受到隨著时间的推移,这片沦敦碎片中残余的【蛾】之力量將难以支持它的存在。
    一还有十五分钟。
    这就是霍恩的估算中,它能支撑的最大时间。那么,事不宜迟“去吧,小东西,为我们找到通往下层的道路——或是找到能带我们找到道路的人。”
    收起怀中的【灰烬之书】,霍恩轻轻对著指尖停驻的“灰烬之蛾”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诉求——甚至包括迂迴的替补方案。
    作为伦敦命运相连的双生之影,甚至一比一復刻了三大律法的庞大存在。沦敦本身就是一场宏伟至极的仪式,由凡人之手在尘世中所铸就的奇蹟。
    由於这奇高无比,甚至凌驾於【长生者】之上的位格,除了寥寥几种极其霸道也极其危险的方式外,大多数掛靠位格来获取信息的占卜仪式都无法在沦敦起效一但还是那句老话:只要思想肯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
    不能直接找到向下的道路,找不到能带路的人不成?
    即使附近真的没一个活物————那霍恩至少也能从失败的结果中明晓“这里安静得不正常”的事实,及时从危险区域撤离而出。
    不过还好,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一在原地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没有能力直接找到道路之后。体表绽开道道裂纹的“灰烬之蛾”就愉快地向前飞去,示意自己能找到带路者。
    而且,就在前方。
    在泰晤士河因为垃圾泛滥而腐败发酵的“奇臭年”之前,被称之为“垃圾佬”的群体就已然存在。从都鐸王朝的最末,伊莉莎白一世执政的时期到克伦威尔败北,斯图亚特的王政復辟时期,再到威尔斯亲王,未来的乔治四世摄政时期————无论阿瓦隆的政治如何变动,伦敦这座城市的规模总是越来越大。
    隨著人口的急剧增加,这座城市排放而出的垃圾,废物与污水也隨之泛滥成
    灾。迫於无奈,越来越多的自然水路被迫改造为地下管道与加盖的水沟,为最初的“垃圾佬”们提供了生存空间。但只有令伦敦疾病肆虐,甚至引来【戴冠之擎】的注视的“奇臭年”过后,当局决定將下水系统也埋入沦敦的领域时,垃圾佬才正式登上歷史舞台。
    这么多年来,他们的航脏足跡遍布沦敦的每寸土地,但大部分人却长期定居在沦敦下层那些低矮的地穴中一一距离他们的聚集地不远,就是沦敦的下水中心,也就是眾多污浊湍流匯合之处。垃圾佬们终日等候彼处,身边放著破破烂烂的长竿与缝缝补补的渔网,时刻注意棕色粘稠水面的变化。
    通常,一个典型的垃圾佬会穿著一身看不出本色的破旧混搭衣服,上面还覆盖著厚厚的一层污垢。大多数情况下为霉菌,化工废料与更噁心东西的混合。因为没有理髮师愿意前往如此之深的距离接单,所以他们一般还留著一头纠结髮黏的长髮,总是滴落著丝丝缕缕的液体。
    而身上的那股味道,那股生活在地表之人一辈子想像不出的味道—用艺术点的话来说,那股气味甚至可以驱赶死亡。而倘若写实的话————眾所周知,即使在怪物棲息的深层沦敦,在可以选的情况下,也不会有怪物想不开来尝尝垃圾佬。
    ——这就是他们臭不可闻,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仍然能在沦敦下层苟活的原因。
    每个园丁的第一课:了解自己枝干上的棘刺,了解自己分泌出的毒素。当连当下的生存都无法保证的场合中,“思考明天”这种行为是没有意义且可笑的————这是我们的先祖在【林地】中艰难求生时学到的教训,这就是伟大学识中的【丛林学】。
    而今天,好像就是个幸运日啊。
    老旧的防风灯掛在通道中,即使不用检验燃料的成分,那异常明亮的蓝绿色火苗就在告诉旁人自己毒性不小。在晃动的阴影中,垃圾佬首领,贝隆·麦金利沉默不言,只是对著身后打了两个扭曲复杂的手势。
    “龙脊背,速来。”
    生活在滴滴答答、汩汩潺潺的世界中,垃圾佬们彼此交流时使用的乃是经过简化后仍旧显得复杂的手语,据说这种语言曾经有过更加伟大的前身一但现在,它只是一种简略的沟通工具而已。
    有男有女,还有那些沉默不语的邋遢小孩,垃圾佬们跟隨著自己信赖的族长,群族中最年长的存在,比当年的建设者更加了解水渠分布的智者,向著水渠沉默地行进,开始一天的工作—捞垃圾。
    伸手拿过一张长长的捕虾网,一位垃圾佬用单手熟练將其一拋,就从水中捞起一盒看上去全都混成了一个顏色的蜡笔。走到放了一小堆垃圾的角落,他晃荡了几下,兴致不高地將其一拋,就把蜡笔盒跟其他战利品扔在一起。
    到目前为止,他们这个聚落今天显得“有价值”的收穫只有两只不配套的旧手套、一只看起来很完整的靴子、一具不明生物的庞大破碎头骨、一盒泡了水的香菸、一对镶在实木底座上的鹿角,以及一辆只有下半截的婴儿车一一收成不好,这让大家都很焦躁。
    看著预感与现实的差距,麦金利一个人默默地在角落抽著烟,等待著那个“合適”的时机。而在听到浑浊水流沉闷的拍击声时,他腾地一下自阴沟旁边的塑料躺椅中站起,心头忽然冒出强烈的预感:一件十分稀罕,有著高昂价值的物品正在接近。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靠著心中自他小时就有,对於“珍惜物品”超凡的感知力,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中疼痛的同时,甚至能感到这笔財富正在迅速靠近,自西向东来向这边一而且速度正在越来越快。
    “啪!”
    清脆的拍手声在一瞬间压过了其余的噪音,在麦金利的召唤下,手头空閒著的其他垃圾佬—一无论男女老少都跑了过来,手里海抓著鉤竿、渔网和绳索。
    在湿滑的阴沟边上排成一行,隨著麦金利抬手一指,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全都屏息凝神,静静等待一这就是垃圾佬等待的方式,这就是垃圾佬生存的策略。
    在他们渴盼的目光中,於视野的尽头,迷雾所包裹的区域,有一点黯淡的火光突兀亮起,越来越近。
    那是一只飞蛾,一只身体好似由余烬所组成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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