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四合院,蝉声嘶得人心浮。
    东厢书房窗下,李乐瘫在藤椅里,左腿边搁著已经发烫的手机,右腿边放著笔电,手里捏著被他摩挲得有些发软的名单,指头顺著那一长串名字往下捋,心里那点“肉疼”早已被一种更踏实的情谊取代。
    吸了口气,拿起手机,指甲尖在按键上又戳了一串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音有些嘈杂,隱约传来听到“卡”和“换下一个场景”的人声,“喂,曹大官人,我。”
    “乐子,嘛指示?”曹尚声音洪亮,带著笑。
    “你干嘛呢?”
    “投的新剧开机,我来探班。”
    “你丫去年投的仨剧都赔了,还玩儿?”
    “你懂啥,全国一年投拍好几百部电视剧,最后能上映的才多少,这点小钱儿还是有的。”
    “嘁,早晚亏死你。那什么,下月我结婚,麟州,来给我当伴郎,没忘吧?”
    “废话,这还用问?等著呢!啥时候动身?先到哪儿?”
    “先到长安....那什么,先跟你说个要紧的,赶紧把你衣服尺寸报过来,肩宽、胸围、腰围、臂长、腿长,要准。燕京红都的老师傅给咱们统一做衣裳,別到时候穿上七长八短跟借来的似的。”
    “嚯!红都?挺下本儿啊你,成,我一会儿找剧组的服装师量尺寸发你。对了,鞋用自己备不?”
    “鞋……我还给你备裤衩不?自备!”
    “得嘞!”
    掛上,往下。
    “喂,楠哥,我。对,回来了……少废话,说正事。婚礼,麟州,嗯,你得来,还能少了你?……衣服?就平常穿的,又没让你披袈裟。尺寸,上衣裤子,报过来,我这边统一做。什么样式?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不让你光著。赶紧的,简讯发我,別磨嘰,我这还一长串呢。”
    再下一个。
    “张昭,我。嗯,知道,帖子不给你了,能省一张是一张.....衣服尺寸,对,要定做。你自己量了个屁,赶紧滴,找个正规点儿的大师傅,发我。”
    “喂,曼曼,干啥呢,又和闻老师钻苞米地了?哈哈哈哈~~~不钻就听我说.....对,给你也捎带手做了...尺寸不知道?扯尺子量啊!腰围、胸围、裤长,不懂问你妈去,別整么蛾子,赶紧的。酒店?到长安有人接,甭管了,你爱带就带,掛了!”
    “荆师兄,下月,麟州,给我站场子去。”
    “哟,石峁啊?”
    “那是高家堡,我老家在岔口,三十里地,不远.....你问桃桃姐,她知道.....尺寸你给我发过来”
    “怎么著,有统一制服?”
    “嗯,红都做青年装。尺寸赶紧报,越细越好。”
    “青年装?行,精神!我尺寸……你等等,我找找去年做西服的单子……找著了,念你记啊……”
    田胖子的电话一接通,先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背景是跑步机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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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子,干嘛呢?”
    “减……减肥!再不减,你结婚我站你旁边跟个球似的,多跌份儿!……啥事儿?是不是要提前聚餐,额给你奢,小寨那边.....”
    “聚个头,赶紧把尺寸报来,做衣裳。”
    “额贼,你碎怂良心大大滴好哇,正愁穿啥呢,不过,额这体型……有额能穿的吗?”
    “废什么话,赶紧报。腰围报现在的,还是报你减肥成功后的?”
    “现在的!必须现在的!减肥?那特么是吃饱了之后明天后天大后天的事儿……”
    陆小寧接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乐哥,我在实验室……稍等啊,我出去说。”一阵窸窣脚步声后,“好了乐哥,你说。”
    “赶紧的,尺寸报来.....干嘛,做衣服干嘛。”
    “胖子不说到时候,我们都穿白衬衫蓝裤子白球鞋么?”
    “白个鸟,又不是学校大合唱,还给你画俩大猴子腚不?”
    “哦,好。我……我回去量量,晚上发你简讯行吗?”
    “行。抓紧,誒誒,等等....”
    “啊?”
    “郁葱呢?在你那儿呢?”
    “昂,这边找他来帮忙算个数据。”
    “那什么,我就不和他说了,省电话费,你把他尺寸也给我....嗯,就这样。马大姐?瓜女子叛变咧,现在是娘家人,知道,回长安一起回,嗯嗯.....”
    李乐喘口气儿,继续。
    “大金子,下月……”
    “知道知道!老王刚给我打完电话!麟州是吧?伴郎团是吧?哎,我说乐哥,我这都结了婚的人了,当伴郎不合適吧?老家可有讲究……”
    “讲究个毛线!我这儿没那讲究。少囉嗦.....尺寸报来。”
    “哟,我还能落件衣裳......嗯,我问我媳妇儿去,她门儿清。”
    “对了,你那边好请假不?”
    “我半年前就给领导说了,年假攒著呢。”
    “橙子呢?”
    “你的喜酒,必须必!”
    “好嘞,赶紧发。”
    “喂,阿灿,我呀。嗯......衫嘅尺寸,唔好求其买现成嘅糊弄我,要量身订造。唔知尺寸?搵个裁缝量嚇啦!钱?我出!快啲,唔好咁多废话!”
    电话一通接一通,鸡飞狗跳的起鬨。
    一个个电话打过去,知会的知会,敲定的敲定,最后都不忘落到那两个字上:尺寸。
    名单上名字后面渐渐被铅笔勾掉,像完成一项繁琐的工程。
    嗓子有点冒烟。李乐撂下手机,拿起旁边的凉茶灌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名单上大多名字后面都打了勾,只剩下包贵儿等两三个还没打。
    正琢磨著是歇会儿再打,还是一鼓作气,就听见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穿著一身月白色收腰道袍,头髮高高用子午簪梳起髮髻,仙儿一样曾老师“飘”走过来。
    “还打呢?你不说今儿和富贞一块儿去王老爷子那儿送帖子么?瞅瞅这都几点了。”曾老师抬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儿子的小腿肚子,
    李乐从名单上抬起头,眯眼看了看窗外白花花的日头,又瞄了眼墙上的掛钟,“这就去,打完这个。”
    他嘴里应付著,手指却没停,对著话筒吼,“……对,简讯!简讯发我就行!听清了没?再重复一遍我都快成复读机了!”
    掛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长长出了口气,像跑完一场漫长的电话马拉松。
    曾敏瞥见他手里那张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名单,顺手拿过来扫了两眼,看著那长长一串名字,不由得“嘖嘖嘖”几声,手指在名单上虚点著,“你这……这么些人,天南海北的,怎么个去法?安排好了么?可別临了抓瞎。”曾敏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安排好了。”李乐把电脑邮件点了发送,“除了包贵,他从昭盟自己开车过去,近。酒店小陆给安排好了,就鼓楼边上那家新开的。长安不是有直飞雍州的小飞机么?都坐那个去,快,省得折腾。到了雍州,有钱总那边安排的车,直接把人拉到麟州,住万安自己的酒店。”
    “酒店?万安什么时候在麟州有自己的酒店了?我怎么没听说?”
    李乐解释道,“前年的事儿。麟州那边有个烂尾的酒店,趴窝好些年了,占著地儿不是个事儿。县里国资找到老钱他们,问接不接。老钱去看了,觉得地段还行,框架也起来了,就是缺钱装修。评估了一下,觉得能弄,就盘下来了。”
    “重新装修,里外整飭了一遍。富贞那边还从新罗酒店派了个小组过来,帮著做前期培训。现在算掛在新罗酒店管理集团旗下,按他们的標准在跑。明年吧,打算先申个四星。”
    曾敏听了,点点头,“哦,这么回事。那还好,自家地方,安排起来方便。”
    “不过我可告诉你,既然人家大老远愿意来,那是给咱们天大的面子。衣食住行,务必给人安排妥帖了,別让人到了还得自己操心。还有,”她特別强调著,“路费什么的,咱们得出。这么大老远的,让人自己掏腰包,不合適。”
    “哪能呢,”李乐笑道,“来回的机票车票,早交待给万安行政那边统一订了,实报实销。我把这些弟兄们的联繫方式都给过去了,他们直接对接,不用咱们操心这个。”
    “这还差不多。”曾敏把手里的单子还给李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头忙活兄弟,那头別忘了正事儿。你什么时候跟有米联繫?”
    “有米姐?联繫她干嘛?”李乐一时没反应过来。
    曾敏瞪他一眼,“拍婚纱照啊!你这脑子,光记著兄弟了?日子就剩个把月了,现在不拍,什么时候拍?人家不得排期、准备?选衣服、定外景?你以为跟照相馆拍证件照似的,隨到隨拍?”
    李乐一听“婚纱照”仨字,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下去半寸,脸上那点因为安排妥当而生的鬆快劲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无奈、抗拒和深知无可逃避的认命。
    “妈——”他拖长了调子,开始絮叨,“咱能不能……省了这环节?您说这玩意儿,有什么劲?累死个人。一大早就得被揪起来,脸上抹得跟刮腻子似的,被摆弄过来摆弄过去。”
    “呀,先生头往左偏一点,笑,不是假笑,要幸福的笑....誒,对,小姐下巴收一收,眼神看我,哎对,含情脉脉,不是看猪,是看我.....当俩提线木偶。一拍一天,脸都笑僵了。选片更是个坑,这张也好那张也捨不得,最后咔咔一顿加钱。”
    “关键拍完了干嘛用?那巨幅的,掛床头,俩人好的时候是风景,吵起架来,一抬眼看见对方那张假笑的脸,越看越气,恨不得拿下来踩两脚。”
    “相册?压箱底,十年未必翻一回,留著垫箱子底儿?要我说,有那功夫、那钱,不如干点实在的。感情好不好,不在那几张照片上。两人要是不爱了,你就是把婚纱照刻不锈钢雕塑,该离不还是离?”
    曾敏起初还听著,听到后来,直接“嗤”了一声打断他。
    “得了吧你,这套歪理邪说跟谁扯呢?说得跟你拍过、吃过亏似的。”曾敏撇撇嘴,显然不吃他这套。
    李乐心里话翻腾上来:那可不拍过么。
    12888的套餐,三亚浪漫之旅,私属尊享定製。8套服装8个造型,四个內景四个外景,底片全送,保底120张,精修35张,內外景通拍,全球大牌婚纱礼服不分区,总监摄影化妆团队一对一服务,相册是尊爵防水防潮烫金处理,雷射相纸,还有个奢华韩式莫妮卡大相框……
    安瓶、假睫毛、一次性化妆品,层层加价,隱形消费,最后变成了一万八,还刷了我三千信用卡。
    照片拍出来,笑得腮帮子疼,摆的姿势之后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
    那本奢华相册,婚后第三年就不知道塞哪个柜子底落灰了。
    结果呢?结果屁用没有。这话只能在心里滚一滚,说不得。
    曾敏瞧他不吭声,以为说中了他就是怕麻烦,带上了点过来人的感慨,“你怎么光想那没用的?那是回忆!等你们老了,头髮白了,坐一块儿翻翻,多好。”
    “我跟你爸当年,就拍了一张,还是黑白的,你爸穿制服,我找厂里的化妆师弄了个时兴的髮型,背景就是一块布,俩人站得笔直,你爸那表情跟瓦岗结拜似的。现在想想,都后悔,那时候条件要是好点,多拍几张,各种样式的,多好。”
    曾老师眼里流露出真实的惋惜,还有一丝对时光无法追回的淡淡悵惘。
    李乐捕捉到她这瞬间的情绪,眼珠一转,忽然笑道,“那要不,趁我这次拍,您和我爸也补一套?让廖楠那边儿再给你俩做个特效,把您二位p年轻点,您穿婚纱,我爸穿龙袍,拍个穿越时空的爱恋,咋样?”
    他本是隨口一句玩笑,带著点哄老妈开心的意思。
    没想到,此话一出,曾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神竟真的飞快地闪动起来,那里面掠过惊讶、迟疑,然后是一种被猛然点醒、认真考虑的可能性,最后竟凝成了一簇小小的、跃动著的意动火光。
    李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神情他太熟悉了,每当曾老师对某件事真正上心、开始琢磨细节时,就是这副模样。
    得,这下,老李同志,老李同志,这可不是我挑事儿啊,是曾老师自己心动了。
    曾敏很快回过神,大概也觉得自己那瞬间的动心被儿子看了去,抬手就给了李乐脑门一下,嗔怪道,“別跟我这儿臭贫!赶紧的,联繫有米!就剩一个月了,人家有档期,服装要挑,场景要定,一堆事呢!”
    “再说,你得想著人富贞,姑娘家,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谁不想留点好看的念想?你就当个帅气的背景板,把人衬托好了,就算完成任务,听见没?”
    李乐,起身,嘴里嘟囔,“行行行,我就一背景板,还是得隨叫隨到、任人摆布、不能有怨言的那种高级背景板。”
    话是这么说,动作却没再拖拉。他知道这事儿绕不过去,曾老师一旦较真,除了服从组织安排,没第二条路。
    “知道了,我这就去接她和娃,然后去王爷爷家。回头就联繫有米.....”他抓起桌上那串车钥匙,晃晃悠悠往外走。
    嘴里哼著不成调的“真是乐死人”,推开院门,身影没入了胡同斑驳的树影里。
    曾老师瞧见儿子出了们,也起身,瞧见门边上的试衣镜,定住,对著镜子转了几圈儿,摸了摸纤细的腰身,笑了笑。
    。。。。。。
    车子开到后海北沿,远远便瞧见那两扇朱漆大门。
    幼儿园门口比上次来时更添了几分“人气”。
    那精瘦的板寸大爷依旧坐在门洞阴凉里那条掉漆长凳上,手里的《燕京晚报》换成了《参考消息》,那个茶垢深重的玻璃罐头瓶还在,只是里面泡的茶叶换成了更消暑的菊花枸杞。
    听见脚步声,大爷抬眼一瞥,见是李乐,脸上那副“閒人免进”的警惕神色淡了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来了啊。”
    李乐忙堆起笑,从兜里摸出那盒软中,递过去,“师傅,您记性真好。”
    老头先是一愣,隨后点点头,从烟盒里捏出一根,塞制服上衣口袋里,说了句,“你比较好认,进去吧,暑期体验班的都在东跨院,一会儿就下课了。”
    “得嘞,谢您!”李乐侧身挤进门,心说,我好认么?
    进的里来,二门內的院子依旧荫凉静謐,古树的华盖將暑热隔绝了大半。
    只是今日那静謐里,隱隱约约掺进了一阵轻柔的钢琴旋律,还有孩童咿咿呀呀的哼唱与笑闹声,李乐循著声,穿过月亮门。
    东跨院里,一栋两层小楼贴著老围墙而起,青砖灰瓦,廊柱漆成暗红色,门窗是明亮的铝合金玻璃,透著股“修旧如新”的利落。张园长说过,这楼是专做音乐和舞蹈教室用。
    此时一楼的窗外,已聚了两拨家长,一拨多是妈妈,另一拨都是爷奶辈儿,眼下这工作日里,当个閒人爹的,只有李乐。
    两拨人都微微探著身,目光专注地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投向室內,一个个脸上表情生动,有关切,有笑意,有比较,也有纯粹被童趣感染的柔和。
    在那群妈妈中间,李乐一眼就看见了大小姐。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浅藕荷色的丝质无袖衬衫,料子极薄,隱约透出里面同色吊带的轮廓,下身是条米白色的亚麻阔腿长裤,裤腿垂顺,盖住了脚面,只露出一双浅金色的平底凉鞋。
    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用一只鯊鱼夹定著,鬢边散落几缕碎发,被细汗濡湿,贴在白玉似的颈侧。
    她侧身站在人群稍外侧,眼神专注地落在室內某个点上。
    午后偏斜的光线穿过廊檐,在她侧脸勾勒出一圈茸茸的光晕,原本眼中那种清冷与距离感,此刻全然消融了,只剩下一泓温软的、带著笑意的春水。
    嘴角不自知地微微上扬,偶尔,长睫轻颤,鼻尖微微耸动一下,仿佛能隔窗闻到里面孩子身上奶香味儿。
    一只手捏著挎包的带子,那是她情绪投入时不自觉的小动作。
    此刻,她身上那股子商场上纵横捭闔、杀伐决断的气势悄然敛去,只是一个最寻常的母亲,沉浸在观摩孩子笨拙成长的、微小的喜悦里,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子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润与嫻静。
    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李乐心头像被羽毛极轻地拂过,漾开一片温热的涟漪。
    没立刻过去,只是仗著身高,悄悄踱到人群后方,也隔著玻璃望进去。
    屋子宽敞明亮,木地板光可鑑人,墙边是一溜把杆,三面墙都是落地镜。
    约莫十几个两三岁模样的小豆丁,正光著嫩嫩的,胖乎乎的小脚丫,在教室中央跟著老师做动作。
    没有统一服装,孩子们穿著各色小背心、小裙子、小短裤,像一丛从地里冒出来的、顏色不一的,蘑菇。
    一位年轻秀气的女老师穿著练功服,用带著童稚腔调的声音引导,“小星星,闪呀闪,举起我们的小手腕……对,慢慢举高……好,放下,变成小翅膀,飞呀飞……”
    钢琴老师坐在角落,弹出几个简单的、跳跃的音符。
    然后,李乐一眼就捕捉到了自家那两朵“蘑菇”。
    李笙穿著一件鹅黄色印著卡通小鸭的棉布背心,配一条桃红色的小短裤,扎著两个因为出汗而有些松垮的羊角辫,发绳上的彩色小球隨著她的动作甩来甩去。
    很显然,她是整个队伍里最不安分的一个。
    老师的指令仿佛是她行动的发令枪,但执行起来却完全走了样。
    老师在前边柔声示范,其他孩子大多懵懂地举起胳膊,胡乱晃著。而李笙却仿佛接收到了“起飞”的终极指令,“嗷”一声把两只胳膊都抡圆了举过头顶,整个人立刻进入了一种全身心投入的“飞翔”状態。踮起脚尖,开始以小碎步飞快地在原地转圈,一边转,一边挥舞手臂,嘴里还给自己配著音,“呼,呼,飞咯!飞高高!”
    转了两圈,重心不稳,“噗通”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也不哭,咯咯笑著,手脚並用爬起来,立刻又开始新一轮的“俯衝”和“爬升”。
    老师说道,“现在,我们学小猫咪,轻轻地,弯弯腰……”
    李笙立刻“喵”了一声,但她理解的“弯弯腰”明显和別的娃不一样,只见她猛地趴下去,不是简单地弓背,而是整个小身子像条离了水的鱼儿,在地板上兴奋地扭动、翻滚,用肩膀和屁股的力量前进,那姿势介乎於匍匐前进与蠕动之间,带著令人忍俊不禁的不协调感。
    旁边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被她这阵仗嚇得往后缩了缩,老师不得不好几次走下来,温柔地扶住李笙的肩膀,试图把她“掰”回正確的轨道。
    偏偏她乐此不疲,每次“独创”动作都能把自己逗得“咯咯”大笑,露出一排亮晶晶的小米牙,清脆的笑声在教室里格外有穿透力。
    相比之下,李椽简直是另一个极端。他穿著纯白色的小圆领衬衫和藏蓝色的小背带短裤,坐在小垫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小脸上一片认真,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师的动作。
    老师抬手,他也跟著抬起小胳膊,角度、高度都力求模仿,虽然小胳膊肉乎乎的,举久了微微发抖,但他抿著小嘴,坚持著。
    老师说“飞呀飞”,他缓缓地、有节奏地上下摆动双臂,小眉头微微蹙著,似乎在认真体会“飞翔”的感觉。
    做得並不比其他孩子更標准,但那份超越年龄的专注和试图掌控自己身体的努力,让他显得格外沉静好看。
    旁边一个梳著马尾辫的小姑娘大概站累了,身子一歪靠在他身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扶起来,自己又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做动作。
    窗外的妈妈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瞧那个黄裙子的小姑娘,多活泼!”
    “那个白衬衫的小男孩真俊,像个小大人似的。”
    “哎呦,我家的怎么光发呆啊……”
    “誒,我家子涵怎么跑最后去了....”
    大小姐的目光始终追隨著两个孩子。
    看到李椽认真模仿时,她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欣慰,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似乎想跟身旁的哪位妈妈分享一下此刻心情,手指微微抬起,却又轻轻放下。
    可目光一转到李笙身上,那欣慰瞬间凝固,然后慢慢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无奈、好笑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尷尬。
    看到李笙满地打滚时,大小姐默默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看到李笙试图从別的小朋友胯下钻过去时,她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似乎不太想承认那个“迪斯科米”是自己生的。
    而李乐也看得直咬后槽牙,心说话,自家闺女这是下山了?
    就在李笙拱得正起劲,似乎打算尝试一个“倒立视角看世界”时,她的小脑袋一歪,黑溜溜的大眼睛不经意间扫过了窗户。然后,她定格了。
    保持著撅屁股头抵地的滑稽姿势,眼睛眨了眨,確认了窗外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手脚並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形体动作了,张开双臂就朝著窗户这边跑,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像朵瞬间炸开的向日葵。
    李乐赶紧冲李笙做了个“嘘”的手势,一瞪眼,又指了指老师,用口型说,“好好上课!”
    李笙看看李乐,又看看老师,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终,大概是想起阿爸说过“要听老师的话”,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跑回自己的位置。
    大概是李乐的“监工”给了她动力,接下来的时间,竟然收敛了许多,虽然动作依旧比別人幅度大、力道足,像只充满电的小跳豆,但至少是在努力跟隨老师的指令了,只是那“努力”的样子,怎么看都带著股虎虎生风的莽撞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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