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在上城区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 那里有一座百年庄园,但并不只有庄园。
    江荷从小就被祖母带在身边,主家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即使两年没回来, 关于那里的一草一木她依旧记忆深刻。
    她的童年不算多快乐,但是也没有别人想象之中的那么压抑。
    祖母对她严厉归严厉, 大方也是真大方, 几乎可以说是豪掷千金的地步。
    在江荷很小, 差不多五六岁,腺体和身体都没有开始发育, 连信息素都没有的时候,很多关于alpha,比如体能,脱敏,以及别的有的没的训练她都没办法进行, 因此她除了会上一些祖母安排的必要的学习课程之外, 拥有的时间相对还是比较宽裕。
    江荷记得很清楚, 大约也是一个这样飘着银杏的秋日,她在院子里玩,把祖母找专门移植, 精心培育的一株名贵的兰花当杂草给拔了。
    隔天祖母饭后散步去栽种兰花的地方去看,见那里空空如也, 调了监控才发现是江荷搞的鬼。
    所有人都以为祖母会勃然大怒, 毕竟她有多宝贝那株兰花他们比谁都清楚, 沈纪当时知道了幸灾乐祸道:“你最好老实一点去自首,坦白从宽,不然小心祖母把你屁股抽开花。”
    江荷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她害怕极了。
    她赶紧去垃圾桶里把被自己错当成杂草的兰花找出来,又拿着自己的玩具小铁锹挖了个坑把它重新种回去。
    还浇了水,施了肥,觉得只要种回去后就万事大吉。
    于是她有了点底气主动去找祖母认错,说是认错,但更像是邀功。
    “祖母你看,我给你重新种回去了,还给它浇水施肥,我怕其他的花草跟它抢营养把它周围的花草都给拔了,虫子也捉走了,用不了几天它肯定就能活蹦乱跳,长得比之前更好了。”
    祖母看着她一副“我知错能改,我还是好孩子,祖母你一定要原谅我”的样子,沉默了。
    那时候江荷不知道她怎么那个反应,后面她才明白,她拔掉的怕跟兰花抢营养的花草每一株都价值不菲。
    她所谓的浇水施肥浇的还是牛奶。
    她每天都喝牛奶,大人都说喝了牛奶身体棒长得高,她把这一套逻辑也照搬到了植物身上,觉得自己把自己的牛奶给它喝,它肯定能恢复如初。
    祖母看着被她霍霍得一片狼藉的花圃,叹了口气。
    “你倒是有眼光,尽挑贵的霍霍,真正的杂草一根都没殃及。”
    江荷听不懂祖母的“阴阳怪气”,只当她是在夸自己,高兴地拍着胸脯,激动道:“那我以后当个花匠,给祖母打理一辈子的花圃!”
    祖母听后乐了,一扫先前的郁闷,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吓得惊呼的时候又把她抛了个高才放下。
    祖母摸着江荷的脑袋,即使依旧是那张不怒自威,没什么表情的脸,可眉眼却是柔和的。
    “看在你这么有孝心的份上,我得奖励你点什么。”
    明明是要给她奖励,但祖母没问江荷要什么。
    过了几天江荷收到了一套纯金打造还镶钻的工具,小铁锹,小铲子,小花洒。
    祖母还按照她的花圃给她进行了一比一的还原,让她先照顾好她的小花圃,等到长大了再来接任她的。
    那年一整个秋天,江荷都穿着宽大的工装裤,踩着粉色长筒靴在自己的花圃里吭哧干活。
    她大概真的有当花匠的天赋,天天给花圃浇牛奶花圃里的长势都还不错,放眼望去绿油油一片,就是它们怎么也不开花。
    后来,还是在她六岁生日的时候她兴致勃勃带着分家的孩子去参观她的花圃,才被沈纪无情拆穿。
    “这里面根本种的就不是花,全是杂草。”
    祖母大方也不大方,大方的给了她这样一处花圃霍霍,还配上了那么一套奢侈的工具进行作业,不大方在她给她的那几包种子全都是杂草种子。
    杂草好养,甚至都不用怎么养,撒一把见风就长。
    在江荷的照顾下还能活得一片绿油油的,不是她有本事,是它们有本事。
    “你在笑什么?”
    一旁的沈曜看着身边人勾起的唇角,疑惑问道。
    “没,就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江荷原本打算到此为止的,只是见沈曜一副好奇的样子顿了顿,还是把当年发生的事情给他大致说了下。
    沈曜的表情很惊讶:“你说的那人是祖母?”
    江荷:“当然,不然我还有另一个祖母吗?”
    “没,我只是觉得……你说的祖母和我接触到的祖母好像不是一个人,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坏心眼的一面,竟然拿杂草种子骗你。”
    江荷想到自己被沈纪揭露出真相后死活不信,跑去找祖母求证,祖母挑了挑眉,然后在她一脸期待的表情下弹了下她额头。
    “笨死了,这种稍微观察下就能明白的事情你竟然用了大半年才发现,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孙女?”
    当时江荷委屈得红了眼眶,被最信任的人欺骗,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也足够让一个小小的孩子感到天塌了。
    “我知道祖母骗了我后特别难过,明明平时都很怕她的,但那一次我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气性竟然整整一周都没搭理她,也不能说完全不搭理,基本的早安晚安还是要打的,除此之外没和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沈曜:“然后呢?你们怎么和好的?她给你道歉了?还是你低头求和?”
    江荷摇头。
    但即使没有回答是哪个,沈曜也猜到了十有八九是前者。
    “你低头求和了。”
    “嗯。”
    江荷叹了口气:“祖母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道歉呢,要是道歉就不是她了。”
    “与其说是我和她冷战了七天,不如说是祖母忍耐了我七天,在第八天的时候她忍无可忍,直接把我揍了一顿,一边揍一边还给我讲道理。说她给我杂草我都养的稀稀拉拉的,真给了正经花种还得了,到时候我照顾一年都冒不出一点芽儿,我肯定会哭得稀里哗啦。”
    沈曜沉默了许久,轻声道:“她不是心疼那些花,她是怕你难过。”
    江荷支着头,没去看沈曜,目光看向窗外往后飞快掠过的风景。
    她开着窗,风声很轻易就盖过了沈曜的声音。
    但沈曜知道她听到了。
    在沈曜以为她不会回应自己的时候,一道声音顺着风声传来。
    “所以我也怕她难过啊。”
    沈曜捏着方向盘的手一顿,想说点什么,一张嘴,风就灌进了喉咙,带着秋日的微凉,让他很难再言语。
    alpha的体质很好,哪怕是普通alpha也比omega耐寒,因此他们一般只会在冬日的时候才会添加衣物,秋天只要不是特别冷他们基本上都穿得比较单薄。
    江荷如今生着病,沈曜担心她受凉强行给她披了一件薄毯在身上。
    她虽然觉得没必要,对于这种被当成病人小心翼翼对待的行为有点排斥,可她很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
    于是她还是披上了。
    白色的薄毯披在她身上,被风吹开鼓起了一团,alpha整个人都像是被包在风里,轻盈,纤细,又脆弱,随时都会被风吹走,消失在他的视野似的。
    这个联想让沈曜很不舒服,他抿着嘴唇,把车窗给摇了上去。
    江荷抬眸看了过来,沈曜道:“刚做了发型,别吹乱了。”
    江荷听着他找的这个蹩脚的借口,忍不住逗他:“乱了就不好看了?”
    “不是……”
    沈曜怕她误会下意识解释,在后视镜厉看到了她眉眼的揶揄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他抿着嘴唇,闷声道:“你这两天好像总爱捉弄我。”
    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明明他才是哥哥,却被妹妹捉弄了,有一种角色对调的不爽。
    江荷一愣:“有吗?”
    沈曜被她这副不自知的样子搞得没了脾气:“敢情你完全没觉得自己是在捉弄我啊,你和别人说话也这样?”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江荷却突然不说话了。
    沈曜意识到了什么,心跳漏了一拍:“……只对我这样?”
    江荷虎躯一震,羞恼道:“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还有,别说这么恶心的话,什么叫只对你这样?我本来就不是一个爱捉弄人的人。”
    “那不就是只捉弄我的意思吗?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比他们更让你觉得亲近,开得起玩笑,待在我身边让你很放松自在?还是因为……你单纯想欺负我?”
    最后,尤其是在那个欺负两个字上,他声音放轻了许多,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能理解的娇羞。
    江荷:“……”
    不知道这家伙在脑补什么东西,看起来好恶心。
    江荷其实自己也是后知后觉,要不是对方提醒她都没意识到。
    她捉弄沈曜并不是出于恶意或是别的什么,甚至有时候都没怎么想,调侃的话便脱口而出了。
    这很不正常,她并不是那种能随意到随口调侃别人的人,恰恰相反,她是那种生怕说错话,伤害到别人,在开口之前总是斟酌斟酌再斟酌的性子。
    能让她无所顾忌说话的人很少,何雯算一个,现在似乎……沈曜也在其中了。
    江荷对于自己这个不自知的变化有些无措,因为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信任,不设防,还意味着……依赖。
    “小荷?”
    见女人许久没有回应,沈曜试探着唤了一声。
    “吵死了,好好开你的车。”
    沈曜一顿,余光留意着后视镜里的女人侧过头刻意避开他视线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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