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狐公国东南边境,烈狐领。
    站在烈狐堡最高的炮塔上,胡恩·赤狐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目力所及之处,东北方的地平线正在“蠕动”。
    不是军队行进时整齐的队列,不是骑兵衝锋时掀起的烟尘,而是……一片不断翻涌的黑色浪潮。
    死魔。
    数十万死魔。
    它们如同从地狱裂缝中涌出的污秽潮水,漫过丘陵,填平谷地,淹没了田野和道路。
    距离城墙还有十里,但那令人作呕的腐尸与黑暗能量混合的恶臭,已经顺著风飘上了城头。
    “三十万……也许更多。”胡恩身边,劳伦斯伯爵的声音乾涩,握著瞭望镜的手在微微颤抖,“斥候回报,死魔大军中混杂著至少一万正规食鬼魔军团。
    有目击到『巨象』、『岩甲』、『影爪』等精锐食鬼魔。
    统帅尚未露面……但应该是死魂教会的主教之一。”
    胡恩没有放下手中的瞭望镜,瞳孔死死盯著那片不断逼近的黑色海洋。
    七天前,他在幽风山脚遭遇了小股死魔。
    那时他就知道,这绝不是偶然。
    他当机立断,放弃所有外围据点和前哨,將东南留守军团全部收拢至烈狐堡及周边三座卫城。
    同时发出了诸国联盟最高级別的警报,向北部诸国及联军总部发出了最紧急的求援符文传讯。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甚至徵召了境內所有的骑士侍从拿起武器抵御骑魔大军。
    可当这真正的“死魔之海”出现在眼前时,所有的准备都显得如此苍白。
    烈狐堡的城墙高四丈,厚两丈,经过符文加固,是东南边境最坚固的堡垒。
    城內现有兵力:他麾下一万二千名东南留守军团,其中临时徵召的骑士侍从级青壮约八千人。
    骑士级以上的战力总计不到五千人。
    对面,是三十万起步的死魔,外加一万食鬼魔正规军。
    接近三十比一的兵力差距。
    而这三十万死魔,每一个都是不知恐惧、不畏死亡、只知前进与吞噬的怪物。
    “舅舅,都安排好了吗?”胡恩放下瞭望镜,声音异常平静。
    “按您的命令,烈狐堡为主防区,部署两千赤狐卫及四千徵召兵。
    东、西两座卫城各驻一千赤狐卫和两千徵召兵,形成三角联防。
    剩下的不到一千赤狐卫和所有贵族私兵作为预备队。”
    劳伦斯快速回答,但眼中忧虑深重,“殿下,我们不可能守住所有城墙。
    死魔的数量太多了,时间久了,它们甚至可以用尸体堆出斜坡……”
    “那就让它们堆。”
    胡恩打断了他,眼中闪过狠厉,“传令所有弓弩手,换装『爆炎』、『裂风』符文箭矢,没有命令不得射击。
    魔晶炮装填爆焰弹。
    赤狐卫枪盾兵上前,结炎牙拒魔阵。所有徵召兵,负责斩杀余漏之敌。”
    他顿了顿,看向身后一名传令官:“给金羽、霜岩、以及联军总部的求援讯息,发出了吗?”
    “发出了,殿下!……金羽公国回復,他们的军队大多被联军带走了,无法分兵。
    霜岩公国也同样如此。
    不过他们两国已派出高阶骑士前来支援。
    联军总部……尚未接到消息。”
    “联军……”胡恩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他望向远方的黑色潮水,已经进入了城堡前五里的范围。
    “我们別无选择,必须守住。”说完,他步入军中,大声喊道。
    “赤狐所属——”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曦光剑,剑身映著晦暗的天光,燃起一簇炽热的火焰。
    “今日,无路可退!身后即是家园!为了赤狐!”
    “为了赤狐!!!”城墙上,守军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恐惧似乎被这吼声压下去些许。
    黑色潮水,涌到了三里之外。
    已经能看清最前排死魔那灰白乾瘦的躯体、空洞的眼窝、和漆黑尖长的指甲。
    它们奔跑的姿势怪异而迅捷,向著城堡內扑来。
    两里。
    一里。
    五百米!
    “弓弩手——”胡恩长剑高举。
    三百米!
    死魔前锋已经进入了重弩的有效射程,它们张开了嘴,发出无声的嘶吼,速度骤然加快,发起了衝锋!
    “放!!!”
    崩!崩!崩!嗡——
    烈狐堡城墙上下,超过一千五百张弓弩同时咆哮!
    剎那间,天空为之一暗!
    首先落下的是二十台重型魔晶炮拋射出的爆焰弹。它们划著名高高的拋物线,砸进死魔最密集的前锋区域。
    轰!轰!轰!轰!
    焰弹碎裂,粘稠的火油四处泼溅,紧接著被预设的爆炎符文点燃!
    方圆数百米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数以千计的死魔被点燃,变成翻滚哀嚎的火团,空气中瀰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
    但后面的死魔毫无停顿,它们踩著燃烧的同族尸体,甚至引燃了自己,依然疯狂前冲!
    紧隨其后的是箭雨。
    嗤嗤嗤嗤——!
    符文箭矢落入死魔群,瞬间引发连绵的爆炸和风刃切割!
    肢体横飞,黑血四溅。尤其是“爆炎箭”,一团火光就能清空周围数米。
    第一轮箭雨,至少数千死魔倒下。
    但黑色的潮水只是微微一顿,瞬间就被后续更多的死魔填满。
    三十万的数量,让这点损失微不足道。
    死魔衝到了翁城下百米之內,他们的身躯疯狂涌动,踩著同伴的身体,迅速爬向城墙!
    “赤狐卫!炎牙拒魔阵!”
    城墙上,训练有素的赤狐卫步兵迅速上前。
    最前排的士兵將带尖刺的巨型塔盾重重顿在垛口。
    第二排士兵將长达一丈五长的矛头缠绕著赤红火焰的拒魔长枪,从塔盾上方预留的孔洞中狠狠刺出!
    第三排士兵则穿著对血脉能力有加持的符文手套,负责释放狐火流星雨攻击。
    眨眼间,烈狐堡面向南的主城墙,就变成了一面布满火焰枪刺的钢铁城墙!
    “吼!!”
    第一波死魔狠狠撞上了盾墙和枪林!
    噗嗤!噗嗤!噗嗤!
    锋利的枪尖轻易刺穿了死魔乾瘦的身体,赤狐火焰斗气涌入,將其內臟烧灼。
    但死魔的衝力也让持盾的赤狐卫浑身剧震。
    更可怕的是,这些怪物根本不懂死亡为何物,前面的被刺穿,后面的就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扑,用漆黑的指甲疯狂抓挠盾牌和城墙,试图向上攀爬!
    “滚下去!炎爆!”
    一名赤狐卫十夫长怒吼,手中刺枪斗气爆发,枪尖赤焰炸开,將掛在枪上的三头死魔炸得粉碎。但立刻有更多死魔扑上,其中一头甚至抓住了他的枪桿,张开流著黑色涎水的嘴就咬!
    “找死!”旁边同伴一枪刺来,將那死魔头颅刺穿。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血腥残酷的城墙爭夺战。
    死魔如同无穷无尽的蚂蚁,疯狂衝击著防线。
    赤狐卫凭藉著精良的装备和严密的战阵艰难地支撑著。
    不断有死魔被刺穿、烧死、击落,但也不断有赤狐卫士兵被死魔的利爪划伤,被其腐蚀性的黑血溅到,惨叫著倒下。
    他们被迅速带下城墙,由预备兵补上位置。
    胡恩在箭塔上冷静地指挥著,哪里压力大,就突击队上去,或者命令弓弩手集中覆盖。
    他的“赤狐之瞳”不断扫视战场,寻找著死魔中的指挥节点或者强力单位。
    很快,他发现了目標。
    在死魔潮水的中段,十几头格外高大、皮肤覆盖著暗红色角质层的食鬼魔出现了。
    它们手持巨大的骨棒或符文大刀,气息普遍在青铜到白银级。
    它们所到之处,死魔纷纷让路。
    而在它们身后更远处,胡恩隱约看到了几头如同小型攻城锤般的“岩甲食鬼魔”正在缓缓向前移动。
    “终於捨得把正规军派上来了?”胡恩冷笑,“班斯!”
    “在!”斥候队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带你的人,集中『破甲爆炎箭』,狙杀那些食鬼魔头目,延缓它们靠近城墙的速度。
    尤其注意能出现的黑袍邪教徒,他们是指挥者。”
    “是!”
    “亨特!”
    “属下在!”那名青铜巔峰的小队长跑来。
    “带你的突击队去东段城墙,那边压力大了。用『炎牙战阵』的合击技,把衝上来的死魔清下去!”
    “遵命!”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城墙下已经堆起了数米高的死魔尸堆,后续的死魔甚至可以直接踩著尸堆跃上城头!
    防线开始出现漏洞,多处城墙段陷入了惨烈的白刃战。
    “剩余的预备队!顶上去!”胡恩咬牙下令。最后的一千赤狐卫和贵族私兵投入了战斗,暂时稳住了阵线。
    但胡恩的心却在下沉。死魔的数量看起来丝毫没有减少。
    而城墙上的守军,斗气和体力都在飞速消耗。
    箭矢、炮弹也在急剧减少。
    更糟糕的是,那几头“岩甲食鬼魔”已经接近城墙五百米內,它们扛著巨大的骨棒,显然是要砸门!
    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呜——呜呜——
    伴隨著尖啸,约两千名身披简易骨甲、手持长柄镰刀或鉤锁的食鬼魔,从阵中分出。
    它们行动迅捷,纪律严明,迅速穿插到死魔浪潮中,向著城墙逼近。
    而在它们上空,数十头背生破烂肉翼的“飞行食鬼魔”腾空而起,朝著城头扑来!
    空中打击!
    “所有弓箭手!目標空中!自由射击!”胡恩瞳孔收缩,厉声下令。
    同时,他体內白银巔峰的赤狐斗气开始沸腾。
    “殿下!城门!岩甲食鬼魔开始砸门了!”劳伦斯伯爵惊叫道。
    轰!轰!
    沉重的捶打声从下方传来,整个城墙都在震颤。
    好在加固过的城门在岩甲食鬼魔的蛮力撞击下,依旧稳固。
    “该死!”胡恩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城墙一旦被突破,在城內与数十万死魔和食鬼魔巷战,他们必死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缓缓举起手中的曦光剑,准备指挥释放合击技。
    “赤狐的將士们!”他的声音通过斗气传遍战场,压过了廝杀与咆哮,“先祖的英灵在看著我们!
    今日,纵是血染疆土,也绝不让邪魔踏过烈狐堡一步!”
    “以赤狐之名,赤狐卫所属,狐火流星雨,放!”
    “军团合击秘技——天火焚城!!!”
    轰——!!!
    胡恩整个人全身瞬间喷涌出炽烈无比的赤金色火焰!
    他整个人的气息疯狂暴涨,瞬间突破了白银的界限,触摸到了黄金级的门槛!
    他手中的曦光剑仿佛化作了一轮小太阳,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將燃烧著的曦光剑,狠狠插入脚下的炮塔顶端!
    嗡——!!!
    以剑尖为中心,一个覆盖了整个烈狐堡赤狐卫的巨型赤红色赤狐虚影,骤然在天空中浮现!
    法阵复杂无比,核心是一头仰天咆哮的九尾火狐!
    “天火——落!”
    胡恩嘶声咆哮,口中喷出鲜血。
    下一瞬,赤红火狐光芒大放,无数道水桶粗细、纯粹由高度压缩的赤狐天火构成的火焰光柱,从口中暴射而下,覆盖了城墙前方数百米的范围!
    嗤——!!!!!!!
    极致的高温与爆破之力降临!
    凡是被天火光柱笼罩的死魔和食鬼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瞬间气化!
    岩石被烧融,沙土被琉璃化!
    那几头正在撞门的岩甲食鬼魔,连同它们扛著的骨棒,在两道格外粗大的光柱轰击下,直接蒸发成了虚无!
    仅仅一击,城墙前方为之一清!至少上万死魔和数百食鬼魔灰飞烟灭!
    “殿下!”劳伦斯和班斯等人惊呼,他们看到胡恩在释放完这惊天一击后,脸色惨白如纸,气息骤降,以剑拄地方才没有倒下
    “咳咳……”胡恩吐出一口带著火星的血沫,勉强站直身体。
    看向暂时空荡的城墙前方,以及远处那因为这恐怖一击而略显骚动的死魔大军,嘶哑道:“打开城墙符文护罩半日,……全军原地恢復斗气……护罩结束后……再守一阵……”
    这超越极限的一击,暂时震慑住了敌人,也趁此空隙打开了符文防护罩,为守军贏得了喘息之机。
    然而,没等守军抓紧时间恢復,也没等胡恩缓过气。
    死魔大军后方,一道比胡恩方才更加邪恶的恐怖气息,缓缓升腾而起。
    一道笼罩在浓鬱黑雾中的身影,缓缓飘上半空。
    即便相隔数里,那大地级强者的威压,依旧如同冬日的海啸,重重拍打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赤狐的小狐狸……倒是有点血性。”
    阴冷的声音,如同直接在每个人灵魂中响起,“但,到此为止了。”
    是死魂教会的主教!大地级强者,亲自出手了!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每个人的热血。
    烈狐堡,恐怕守不到援军到来了。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南部战线,塔里克临时建立的“断崖”防线指挥部。
    一份来自北方、用最紧急符文通道传递、沾著血与火气息的战报,被送到了刚刚与维拉德·血翼会面完毕的塔里克手中。
    仅仅扫了一眼,这位以冷静著称的星辉骑士,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三十万死魔大军,一万食鬼魔军团,已攻入北部诸国边境。
    赤狐公国烈狐堡正在被围攻,危在旦夕……”
    南部主力被萨麦尔钉死,北部后院起火,生灵涂炭……
    真正的两线作战,最恶劣的局面,终於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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