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南宫安歌独自站在一片熟悉的山坡上。
    山坡开满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山脚下,是碧波无垠的大海——
    这里是瀛洲城外,原北雍国海军营地旁的一处山坡。
    他小时候,常和母亲来这里,等待出海的父亲归来。
    母亲喜欢编制美丽的花环,戴在他头上。
    他却总嫌戴花环像女孩子,扭著身子不肯。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就连空气里飘散的花香,阳光落在肩上的温度,海浪一层层漫上沙滩的声音,都真实得让人心头髮颤。
    但南宫安歌的手,几乎在同一时刻按上了剑柄。
    因为山坡上不止他一人。
    花丛深处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著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微微弯腰,指尖轻触一朵蓝色的野花。
    她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有些耀眼,有些朦朧。
    南宫安歌的心臟骤然收紧。
    “安歌,快来!”
    女子直起身,朝他招手,脸上漾开的是他记忆中从未褪色的温柔笑意,“你看,娘找到了你最喜欢的蓝星草!”
    林凤仪——
    他的母亲。
    南宫安歌的指尖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是幻象,是这秘境依据他记忆最深处的眷恋,织就的陷阱。
    可即便清醒如此,当那张在梦里重复了千百次的面容再次出现,当那八年多未曾再闻的嗓音轻轻唤他——
    他还是几乎要迈出脚步,不顾一切奔过去。
    “娘……”他喃喃出声,眼眶早已在声音发出之前湿润。
    “来呀。”母亲仍笑著,手中的蓝星草在风里微微晃动,草尖坠著阳光细碎的金斑。
    那么平常的画面,那么平凡的幸福,却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没有蓝星草编的花环……”南宫安歌痛苦地闭上眼,声音低得散在风里,“我也喜欢。”
    若没有八年前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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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必须保持清明——
    这是幻象,一旦沉溺,便將永远困在此处,与真实的世界彻底诀別。
    “安歌,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另一道爽朗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为父不在这些日子,你可有听娘亲的话?练功可有偷懒?”
    “父亲!!”
    南宫安歌猛然睁眼,转身望去。
    一个身著轻甲,风尘僕僕却笑容满面的年轻男子,正大步朝他走来。
    那眉宇,那姿態,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父亲的模样。
    这一刻,心底那道苦苦支撑的防线,几近溃散。
    就算知道是假的……
    就算知道是幻象……
    若能留在这里,若能再和他们说说话,若能再一次被母亲摸摸头,被父亲拍拍肩——
    留下吧。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诱惑。
    留在这里,就不必再面对外面的血腥,算计与永无止境的杀戮。
    留在这里,你还是那个等父亲归家的孩子。
    南宫安歌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著一丝清醒。
    他隱约听见小虎急促的低鸣,像是在拼命提醒。
    可没有用,他的內心好似在刻意避开善意的劝导。
    当他看著父母並肩站在一起,同时向他伸出手,眼中满是温暖的期待时——
    那丝清醒已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就在他將要迈出那一步的瞬间,他忽然看见母亲腰际,那块玉佩反射出刺眼光芒。
    可母亲早已將玉佩赠与自己。
    也就在同一瞬,他看见父亲鎧甲肩头,印著的竟是北雍国覆灭后才启用的新军纹——含有幽冥殿的標识。
    细微的破绽,似冰针刺入双眼。
    幻象终究是幻象,织得再完美,也缝不回真实。
    南宫安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极沉重地將那口气吐了出来。
    仿佛將八年的眷恋与那几乎將他吞没的温柔假象,一併呼出体外。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眸中翻涌的情感已平息下去,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清明。
    “幻象该散了。”
    他平静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剑锋,轻轻划开了眼前鲜活的画卷。
    山坡上的父母对视一眼,笑容渐渐淡去,眼中却浮现出南宫安歌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哀伤。
    周围的景象开始微微扭曲,鲜花的顏色仿佛被水浸染般晕开,远处的大海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阳光变得惨白而刺目——
    幻想开始渐渐消失。
    但,就在此时——
    轰!
    一股狂暴的,混乱的,足以撕裂寻常修士心神的能量,自南宫安歌体內轰然爆发!
    深埋於杀戮之气中的那九种来自三百年古战场的极致情绪——
    喜、乐、惊、悲、恶、怒、惧、蔑、羞等情绪骤然沸腾翻滚,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向他的灵台识海——
    此刻,本应是淬炼而成的情绪堡垒,却化作了最猛烈的攻击。
    眼前本是模糊的父母形象猛地扭曲拉长,又骤然再次凝聚。
    笑容变得诡异,声音重叠迴响:
    “你不愿留下吗?”
    母亲的声音轻柔,却带著无数沙哑的回音,像许多人在同时低语,“真要…狠心…离开…我们?”
    “安歌,”父亲向前一步,身影在光影中明灭不定,眼神深处似有血光翻涌,“只要你愿意…这里就是永恆。”
    花海在他们身后重新铺展,但这一次,那些花朵红得滴血,蓝得发黑,香气浓烈到令人眩晕,仿佛要直接钻入魂魄深处。
    “留下来…別再让你父亲担忧…让你母亲垂泪…”
    “留下来…”
    “留下来…”
    无数细碎的低语从每一朵花、每一缕风、甚至脚下的泥土中渗出,织成一张甜蜜而窒息的网,將南宫安歌层层包裹。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九种极端情绪如同九头失控的凶兽,在他的经脉与意识中横衝直撞。
    就在危急万分之际——
    护魂壁应激而发,在识海外围形成一圈清澈的微光屏障,勉强抵住了情绪洪流最直接的第一波衝击,护住了他神魂核心不被瞬间衝垮——
    它有用,却不够。
    幻境的侵蚀无孔不入,而情绪来自他自身,护魂壁只能防御外邪,难以平息內部的“叛乱”。
    混乱中,南宫安歌本能地运转起归一心诀。
    心诀流转,试图將纷乱的心神,暴走的情绪收束归一。
    此法確有效果,那九股情绪洪流的衝击势头为之一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梳理牵制。
    然而,幻境的力量与源自他自身的古战场情绪里应外合,不断扭曲和放大每一种情绪的感知,心诀的运转变得艰涩无比——
    它有用,却太慢。
    在彻底归一之前,他的意识可能已被幻境俘获。
    “小主——!”
    一声断喝,清晰刺破所有迷乱杂音,自他怀中猛然炸响。
    “给老子醒过来!”
    紧接著,一道巨大的虚影陡然呈现於眼前——
    是小虎至尊!
    它终於按捺不住,自玉佩內一跃而出,气势凶悍逼人。
    【何人胆敢干涉试炼?】
    那道威严的声音即刻响起,带著被冒犯的怒意。
    “老子不是人——!”
    小虎昂首反呛,鬃毛皆张,“你鬼叫个什么?!”
    【破坏试炼规则,定叫你魂飞魄散!】
    “老子本就只剩一缕残魂!”
    小虎气极反笑,“再散又能散成什么样?
    你擅自调动小主体內那些战场戾气,本就理亏,本尊吼两句醒醒神,你待如何?!”
    【……】那威严的声音骤然噎住,竟一时语塞。
    就在这一喝一斥之间,南宫安歌那翻腾如沸的识海,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隙——
    短暂,却无比清晰。
    虚假的暖意在消退,真实的痛觉在回归。
    南宫安歌猛然抬头。
    眼中那片沉溺的迷茫,在那一剎那,如潮水骤退,散得乾乾净净。
    他没有强行压制那九种沸腾的情绪,反而在“归一心诀”的引导下,做了一个极其危险又决绝的举动——
    他將心神主动沉入那九种极致情绪之中。
    不是对抗,而是经歷。
    在幻境父母温柔的凝视和整个世界“留下来”的囈语中,他同时“看”到了:
    古战场上绝望士兵最后望向家乡的眼神;
    將领狂怒却无力回天的咆哮;
    伤者悲怸的哭喊;
    死者冲天的怨恨;
    倖存者崩溃的癲狂;
    面对毁灭时纯粹的恐惧;
    壮志未酬的滔天不甘;
    刀刃饮血的冰冷快意;
    以及……战爭终结时,那一片死寂中,诡异浮现的,解脱般的喜悦。
    三百年的浓缩,无数人的情感碎片,此刻在他心间轰然炸开。
    幻境给予的是虚假而静止的“完美”。
    而这些情绪,是真实而滚烫的,充满缺憾的“活著”,。
    所有情感皆是岁月的浓缩——
    这是年轻的他未曾走过的路!
    未经过的岁月洗礼!
    以一种特別的方式弥补……
    再沉淀!!
    “呵……”
    南宫安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著无尽的疲惫,以及一种斩断枷锁后的冰冷明悟。
    他看向眼前依然维持著温柔表象的“父母”,眼神里再无半分动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那属於他自己的,歷经磨礪后,更加坚韧的意志。
    “永恆的完美,是另一种死亡。”
    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带著奇异的力量,所过之处,艷丽的花朵开始迅速枯萎,风化。
    “而我……选择带著不完美,继续往前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內那沸腾的九种情绪,並未消失,却奇异地安静下来,仿佛被他此刻无比清醒而坚定的“自我”所慑服,化为了他意识深处一股沉重而磅礴的过往背景。
    他不再需要“护魂壁”的光晕强行隔绝,也不再需要“归一心诀”艰难维持平衡。
    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成了最坚固的堡垒。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轻响声清晰传来。
    父母的身影,花海,山坡,大海,阳光……
    一切的一切,如同被撞击的镜面,出现了无数裂纹。
    幻境,开始崩塌。
    花海开始颤动。
    他抬起头,直视著那两张酷似父母的面孔:
    “我从没想过要留在某个虚假的幻境里。”
    “因为——”他召唤出琸云剑,剑身在花海中泛起寒光,“我的爹娘,是勇者。他们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躲在虚假的温暖里苟活。”
    剑光斩出。
    不是斩向幻象,而是斩向周围那片看似美丽的花海。
    剑气所过之处,花朵凋零,光虫溃散,整个幻境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裂开无数缝隙。
    “好。”
    幻象中的父母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之前那个威严的声音:
    【你为何持剑?】
    ……
    【为復仇?】
    南宫安歌摇头。
    【为守护?】
    他沉默片刻,还是摇头。
    【那是为何?】
    南宫安歌看著剑身上倒映的自己——
    那个满身伤痕,眼神却依然明亮的少年。
    “为……弄明白。”
    他最终说,“弄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弄明白为什么好人要死,恶人能活。
    弄明白我这双手,该为什么而染血,又该为什么而放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破碎的幻境,仿佛看到了真实的花海,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慕华,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阿姆雷。
    “弄明白了,我才能决定——是继续挥剑,还是……”
    还是——
    在他心中,没有还是!!!
    “父母”静静地看著他,良久,忽然消散。
    周围的幻境彻底崩塌。
    南宫安歌重新站在那条白色卵石小径上。
    前方花海依旧绚烂,但刚才那片山坡,那对父母,都已消失不见。
    第一关,过了。
    但他没有丝毫轻鬆。
    因为刚才的幻境,触碰到了他內心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真的想留在那里,留在有父母陪伴的地方。
    “小主……”小虎的声音在灵台中响起,难得地温柔,“你没事吧?”
    “没事。”南宫安歌深吸一口气,花海的香气再次涌入肺腑,“继续走吧。”
    “哼!连句谢谢都没有!”
    小虎舒缓了心情,依旧不忘吐槽,“唉!本尊也习惯了!”
    他沿著小径向前。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注意到,小径两侧的花朵开始变化。
    原本五彩斑斕的花海中,出现了一小片纯白的花丛。
    那些花形似铃鐺,花瓣薄如蝉翼,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曳。
    而在白花丛中,有一朵花格外显眼——
    它的花瓣上,沾染了几点暗红色。
    像是血跡。
    南宫安歌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確实是血,新鲜的血,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血滴从花瓣上缓缓滑落,渗入花蕊深处。
    阿姆雷的血?还是……
    不,应该不是。
    阿姆雷早已在外死去,而他们进入花海时,身上已经没再流血了。
    那是……试炼的某种暗示?
    他伸手想去触碰那朵花,指尖即將触及花瓣时,整片花海忽然震动起来。
    白色的铃鐺花同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成千上万个铃鐺同时摇响,声音匯聚成一种空灵而诡异的旋律。
    那旋律钻进耳朵,钻进脑海,勾起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画面——
    血。
    弯刀。
    瞪大的眼睛。
    无数倒在地上的身影——因他而死的人!
    血。
    琸云剑。
    瞪大的眼睛。
    无数倒在地上的身影——他杀死的人!
    “呃……”南宫安歌按住额头,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花海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浓郁到让人昏昏欲睡。
    铃鐺的响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诱惑什么。
    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片花海里。
    忘记外面的杀戮,忘记失去的痛苦,忘记所有的责任和仇恨。
    只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就能永远沉浸在花香和美梦中……
    “不。”
    南宫安歌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瞬。他踉蹌后退,远离那片白花丛。
    铃鐺声渐渐停止。
    他喘息著,看著那朵染血的白花,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片花海,不仅会製造美好的幻境,也会挖掘內心最深的伤痛。
    它会用温柔诱你沉沦,也会用痛苦逼你崩溃,更会用心灵深处的愧疚令你沉沦……
    而通关的方法,也许不是战胜这些幻象,而是……
    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继续前行。
    他直起身,不再看那朵花,继续沿著小径向前走去。
    前方,花海更加茂盛,几乎要將小径淹没。而在小径的尽头,隱约可以看到第二道光幕。
    那道光幕的顏色,是鲜血般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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