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霍二领著沈棲云沿原路返回,从角门悄然离开。
    两人一路沉默,直至將人送出府,霍二才停步。
    沈棲云低声道谢,嗓音有些乾涩。
    “沈娘子慢走。”
    沈棲云同他点了点头,隨即转身融入熙攘人群。
    她步履微沉,心神恍惚。
    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酒楼的。
    周遭喧囂如隔了一层厚琉璃,模糊而不真切。
    於婉晴见她面色苍白、魂不守舍地回来,嚇了一跳。
    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问道:
    “棲云,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棲云勉强摇了摇头,机械地从嫂子手中接过锅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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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事,嫂嫂放心。”
    甚至,她还朝於婉晴露出一个笑。
    待於婉晴去了后院,沈棲云才站回灶台前。
    锅铲比往日更沉,翻炒动作全凭肌肉记忆。
    油烟升腾,菜餚在锅中滋滋作响。
    她却感觉不到往日那份热络和生机。
    只觉心头空落落的,累得几乎站立不稳。
    一整日忙碌浑浑噩噩,直至夜幕低垂,酒楼打烊。
    回到沈家那座略显陈旧却温馨的两进小院。
    沈棲云先同嫂嫂去向爹娘和兄长问安。
    一家人在厅中围坐,其乐融融地用晚饭。
    席间聊起酒楼近况。
    秦玉嵐见女儿神色疲惫却仍强撑笑容的模样,不由蹙眉忧心。
    “云儿,后厨只你一人主理,是不是太辛苦了?”
    “要不我们再请个厨子,也好替你分担些。”
    沈棲云笑了笑,摇头道:
    “母亲別担心,嫂子常来帮我,忙得过来的。”
    “女儿只是在想,崇仁坊那几家离我们近的酒楼。”
    “似乎因我们抢了他们生意有些不快,这几日都在恶意压价。”
    “女儿是担心他们之后还会有別的动作。”
    她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沉默下来。
    沈家在京城毫无根基,最怕的就是惹上是非。
    没有倚仗,步步艰难。
    见自己一句话惹得全家担忧,沈棲云又连忙宽慰:
    “爹、娘,你们別担心。”
    “如今我们百味楼也不是没有倚仗的,他们不敢隨意欺负。”
    眾人望向她。
    沈棲云看向父亲,又看向兄长,语气坚定:
    “爹爹现在可是国子监正六品太学博士。”
    “兄长饱读诗书,才学出眾,明年春闈必定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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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兄长有了官身,我们家就有两位官身之人,看谁还敢轻易欺辱沈家!”
    她说著,还故意挺直脊背。
    一副“我父兄最了不起”的骄傲模样,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其实谁都明白。
    在京城这等地方,六品小官实在算不得什么,进士更不稀罕。
    但被女儿、妹妹这样全心信赖著。
    沈万山和沈棲白还是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沈棲白暗下决心,定要更加刻苦,不能辜负妹妹的期望。
    正在学堂读了几日书的呈呈,听到大人们说考进士。
    也有样学样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说:
    “呈呈以后也要考进士,不,要考状元!做大官!”
    “这样就没有人能欺负娘亲、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了!”
    沈棲云心头一暖,伸手捏了捏儿子软软的脸蛋,含笑点头:
    “好,娘亲等著呈呈考中状元,做大官,给家人撑腰。”
    三岁的蓁蓁正举著鸡腿啃得香。
    见状也急著仰起小脸,口齿不清地说:
    “蓁蓁、蓁蓁也要跟哥哥一起考状元!”
    童言稚语再次將眾人逗笑,饭桌气氛重新暖融起来。
    晚膳后,沈棲云牵著呈呈回了云落阁。
    月光如水。
    呈呈蹦蹦跳跳地围著娘亲转圈。
    兴奋地和她分享著学堂里发生的趣事。
    还同她说起自己新交的朋友。
    沈棲云安静听著,目光比窗外的月光还温柔。
    她將儿子轻轻抱在怀里。
    母子二人偎在窗边的躺椅上看月亮。
    沈棲云低声讲起嫦娥和玉兔的故事,声音轻软。
    故事还没说完,小傢伙已趴在她怀里呼呼睡去。
    沈棲云让秀儿將呈呈抱回房,自己却仍在窗边独坐良久。
    ……
    同一片月色下。
    承恩公府。
    行云居,书房中。
    封行止已將自己关了一整日。
    他静立窗前,望著明月。
    身后书案上,安静放著那沓陈旧札记与粗糙画轴。
    月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却照不透他眼底深沉的墨色。
    直至次日黄昏,他才推门而出。
    神色看似平静,周身气息却比以往更加冷冽沉寂。
    如同覆上一层不能融化的寒霜。
    李凤君一直悬著心,见儿子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夜里,她同丈夫封頊躺在榻上,愁眉不展。
    “夫君,你看衡之这样子……我真担心他。”
    “云氏离开五年,他心里一直记掛著她。”
    “如今人没了,他这般反应……”
    “或许,我们该早些给他相看新妇了。”
    “有了新的开始,才能慢慢放下对云氏的亏欠。”
    封頊揽过妻子,沉吟片刻:
    “话虽如此,但衡之的性子你也清楚,强逼不得。”
    “他才刚得知云氏死讯,此时提相看之事,未免太急。”
    “再缓一缓,待他心境平復些再说。”
    李凤君知丈夫说得在理,只得暂压忧虑。
    心中却已开始暗暗盘算京中適龄贵女。
    ……
    日子仿佛又回归了表面的平静。
    百味楼在於婉晴细心打理和沈棲云厨艺支撑下。
    虽不算日进斗金,却也足够让沈家日子宽裕不少。
    沈棲云將全部精力投入研製新菜与照顾家人中。
    她刻意不去想承恩公府,不去想那个转身离去时,如同坍塌了般的背影。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道身影总不经意闯入脑海。
    带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钝痛。
    这日午后,酒楼客人渐稀。
    沈棲云正在后院清点新送食材,忽见前堂伙计林福小跑进来。
    “二东家,那位……又来了,说是有事找您。”
    沈棲云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笋乾险些落地。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平稳:“可说了是何事?”
    林福摇头:“对方未说,只请您再上楼一见。”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解下围裙,理了理微乱的鬢髮,缓步走向二楼雅间。
    这次来的人只有霍二。
    他一身劲装,见到沈棲云,抱拳一礼,语气恭敬:
    “沈娘子,世子爷今日离京,前往潞州公干。”
    “他吩咐,若您在京中遇到难处,可凭此令牌至承恩公府寻大长公主或管家彭叔。”
    说著,他递来一枚乌木令牌,上刻一个小小的“封”字。
    沈棲云怔住,並未伸手去接。
    封行止要离京?还留下这样的话?
    是何用意?
    “世子爷还说。”霍二继续道:
    “先夫人既已安葬,前尘往事便了。”
    “此令牌只为全先夫人与沈家昔日情分,沈娘子不必多虑。”
    “用与不用,皆在您。”
    所以,是因云雱之故,愿对沈家照拂一二?
    沈棲云望著令牌,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她还是伸手接过。
    不过是一块令牌,收下也无妨。
    用与不用,確实在於她自己。
    她微福一礼:“多谢世子爷好意,民妇谢过。”
    霍二再次抱拳:“既如此,在下告辞。沈娘子保重。”
    “霍侍卫慢走。”
    送走霍二,沈棲云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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