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尚且年幼,但却仍记得母亲得知真相后震怒、悲痛的神情。
    明明他和母亲才是那人的嫡妻嫡子,可却像是不速之客般闯入了那方庭院,打破了他们一家三口温馨美好的氛围。
    父亲將那对母子紧紧护在身后,看向他们时的眼神很陌生,甚至隱隱见透著些杀意。
    仿佛只要他和母亲敢做什么,他就能毫不犹豫地让人將他们射杀。
    顾宴修年少衝动,恨不得杀了那对母子,质问他的父亲,但却被顾夫人捂住了嘴,带回了玉京。
    顾夫人和顾宏像是达成了某种协定,此后分居两地,两不相问。
    他在外地温柔乡,而她在玉京继续当她的世家夫人。
    但凡是顾家的资源,顾夫人都会费劲扒拉到他碗里,於是顾宴修成了顾家这一辈前途最好的年轻才俊。
    后来年岁渐长,顾宴修便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不爭一时长短,只要那对母子永远待在外地,威胁不到他们在玉京和顾家的地位即可。
    但顾宴修始终不能理解,他父亲为何会为了一个异族女人,拋妻弃子。
    此刻看到那个女人与画像上蛮妃极其相似的面容,顾宴修才隱隱瞭然。
    原来他父亲覬覦皇帝的妃子,还为了她,放弃亲外甥魏王支持戚嵐。
    呵……
    顾宴修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他父亲要做的事,他偏要让他落空。
    凌翼扬已经惊呆了,掰著手指头数:“皇帝,漠北王,镇北侯还有顾大人都喜欢那个漠北圣女?这里头还有三个为了她的儿子,想要谋夺玉朝皇位?真就应了那句得圣女者得天下啊。”
    顾宴修冷嗤:“红顏祸水。”
    忽然,他看到了桌上一封大红请帖。
    拿过来一看,竟是镇北侯府世子萧岐澜与师妹大婚的邀约。
    顾宴修已经知道了萧岐澜就是戚嵐,看到后,掌中內力涌动,直接就將请帖震碎了。
    他额角青筋直跳,看向裴玄渡,“你这都能忍?”
    裴玄渡瞥了他一眼,眸光清冷若寒潭。
    “冷静,现在盛漪寧在萧岐澜手上,我们要紧的是先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凌翼扬拦在两人中间,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又打起来。
    別到时候人没救出来,先把他的营帐给拆了。
    “同意镇北侯府的暂时休战要求。”
    裴玄渡收回视线,发號施令。
    他身边的心腹当即出去传令。
    北地战事焦灼,已连著打了一个多月了,如今玉朝军队近日胜仗连连,正是士气大振之时,原本应该乘胜追击,一举歼灭镇北侯府叛军的。
    但如今裴玄渡受萧岐澜挟制,只能暂缓战事。
    当然,凌翼扬觉得这也並不会延误军机,毕竟大军连日征战,正是疲惫和心浮气躁之时,暂且休整,未必没有好处。
    他只担心裴玄渡关心则乱,將个人情感凌驾於家国之上。
    裴玄渡將一封信和帅印递给他,“军中之事便交给你了。”
    凌翼扬对此不意外,但却好奇地想要打开那封信,“这莫不是什么锦囊妙计?”
    他以为裴玄渡会阻止自己打开,说什么到时候再拆开,却没想到他並未阻止,只是说:“纸上谈兵。”
    这些都是他趁著自己尚且理智时写的应对之策,“军中大权尽数交与你,日后回京,头功亦给你。”
    凌翼扬有些惊讶,这些时日,他与裴玄渡同在北地,深知裴玄渡是力挽狂澜,就凭此前他所做的一切,只要回京,必然是头功。
    但现在他竟然將功劳全部让给他?
    “这么大方?就凭此前夺回了城池和歼灭的敌军,回头说不准还能封侯。”凌翼扬深知都怀疑裴玄渡是不是给他布下什么陷阱了。
    顾宴修嗤笑了声,“本来就位及人臣了,他若再带回去个封侯的功绩,是是真不怕进金鑾殿时迈错脚被赐死啊?”
    凌翼扬愣了愣,“不会吧?我看皇上不是挺宠信裴太傅的吗?”
    顾宴修嗤笑了声,朝裴玄渡丟出了一封密旨。
    裴玄渡抬手便稳稳接住,看了眼,眉目不动。
    一旁凑过来的凌翼扬惊呆了,“这、这……这卸磨杀驴也太直接了吧?”
    这封密旨是顾宴修拦截的。
    皇帝安排了军中將领,在北地大捷,班师回朝途中,解决掉裴玄渡。
    这些时日裴玄渡早就经歷过大大小小不少刺杀了,有些是来自镇北侯府和漠北,有些是来自朝中,对於其中有皇帝的手笔,並不意外。
    他只是將密旨隨手丟进火盆,任由火舌將那纸明黄捲起化作灰烬。
    如今军中局势尚且稳定,凌翼扬自己就能镇住,无需裴玄渡忧心。
    对裴玄渡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出盛漪寧,但他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损害家国利益,所以他只打算动用自己的力量。
    如今又来了个顾宴修,算是多了一番助力。
    两人有同样的目的,暂且放下了成见,共商了对策。
    ……
    翌日。
    北地战事暂停,双方各做修整。
    镇北侯府的叛军已经被打得退到了关外,原本应该是一片颓丧败军之相,但此时却传出喜讯,说是镇北侯世子归来,要在军中大婚。
    他要娶之人正是他的师妹,裴太傅的未婚妻,嘉寧郡主。
    世子抢了敌军主帅的未婚妻,极大地振奋了叛军。
    军中大肆操办婚事,所有人都等著看裴玄渡的笑话。
    消息传到了玉朝军中,也引起了极大震动。
    但眾將领都很怵裴玄渡,不敢当面求证,只能纷纷去跟凌翼扬旁敲侧击。
    凌翼扬与北地將领们同属武將,彼此间关係更为亲近,说出来的话也更可信。
    他得知消息后,嗤笑了声,表示这一切都是叛军的诡计,真正的嘉寧郡主乃是侯府贵女,前些时日还来信询问裴太傅安否,怎么可能会被掳来千里之外的北地?
    即便有人说探子在敌军营帐中看到了盛漪寧,凌翼扬也坚决否认,说那只是萧岐澜的易容术。
    至於暂时休战,凌翼扬只故作高深地说是裴玄渡的战术。
    裴玄渡的战术向来无往不利,眾人不疑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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