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站在雪地里,太阳穴的神经突突直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数了一遍人数。
    一、二、三、四……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三十八个人。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八。
    可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號大本营留了白穆、捲毛,还有六个六门的老叔——一共十七个。二號大本营留了张宴、闻贺,还有九个人负责接应和物资中转——加起来十一个。加上他们原本进到冰壁底下的十个人——她自己、付琼、林涧、陈最、白老爷子、黄巽、艾孜买提、郑远山、季爻,还有季爻带来的沈牧之。
    数字对得上。
    人,她也全都认识。
    可越认识,阿瑶的心就越往下沉。
    这些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他们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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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猛地回头。
    捲毛正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上带著那种混不吝的笑,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左腿的僵硬。
    “捲毛?”阿瑶盯著他,喉咙发紧,“你怎么来的?”
    捲毛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挠完还顺手掸了掸肩膀上的雪。
    “不知道啊,”他说,“就……就来了。”
    “不知道?”
    “真不知道。”捲毛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装的。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我本来在一號大本营待著,然后我就……我就想往这边走。走著走著,就到这儿了。”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阿瑶盯著他看了很久。捲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脸:“咋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指向离自己最近的付琼。
    “捲毛,你认识她吗?”
    捲毛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付琼在队伍的前方,背对著阳光,背影在肆虐的风雪里显得更加纤细了。
    他眼神开始变得茫然,似乎在努力想,努力的两条眉毛都皱起来了。
    “我应该认识?”捲毛的声音有些迟疑,“她是谁啊?”
    阿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有解释,快步走向陈最。
    “陈最,你认识他吗?”她指向捲毛。
    陈最抬起头,目光落在捲毛身上:“这个人……”他皱著眉,“看著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阿瑶转身,一个一个问过去。
    三十七个人。
    没有一个人认识彼此。
    阿瑶站在原地,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灌进每一道缝隙。
    可她感觉不到冷。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本来她以为是林涧出了问题,所以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可现在看起来——不是林涧被遗忘了,是所有人都不记得对方。
    但,独独认识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队伍最前方。
    林涧还在最前方。
    他背对著所有人,站在阳光里,轮廓被照得发白,白得几乎要化进雪里。
    阿瑶深吸一口气,大步追了上去。
    “林涧!”
    她喊得很大声,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盪开,撞上远处的雪山,又弹回来,一声一声地迴响。
    那个身影没有动。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反应。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
    脚下的雪很厚,踩下去就没到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高反让她的肺像要炸开一样疼,氧气稀薄得像被人掐著喉咙,可她不敢停。
    几十米的距离。
    明明只有几十米。
    可她跑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涧的身影始终在最前方,和她隔著同样远的距离,不远不近,一动不动。
    阿瑶停下来,弯著腰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雪地上没有脚印。
    她刚才跑了那么久,跑了那么远,可雪地上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太阳还在那里。
    圆圆的,亮亮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停在雪地里,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时辰,在这里,时间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忽然间,远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步,一步,很慢,像怕惊动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阿瑶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清秀,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笑。她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衣服,款式很旧,旧的阿瑶从未见过。那衣服的领口很高,袖口很宽,衣摆垂到脚踝,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阿瑶不认识她。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顏色,和她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金褐色的,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两枚陈年的琥珀。那目光平静的没有波澜,只有阿瑶自己的倒影。
    “你是谁?”阿瑶问。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那样看著阿瑶,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人。
    她抬起手,指向队伍最前方。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的雪原,和雪原尽头翻涌的云雾。云雾在动,慢慢地翻涌,像活的。
    “你还不明白吗?”她开口,“你已经进来了。”
    声音很轻,很飘,像风穿过枯草,又像枯草在风里低语。
    阿瑶身体好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下,拽进雪里,拽进冰里,拽进某个看不见的深处。
    “什么?”
    “龙脊之眼,”女人说,“你已经进来了。”
    阿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点什么——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进来的?
    可话还没出口,那女人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
    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点晕开,一点点消散。先是轮廓模糊了,然后是眉眼模糊了,最后整个人化成一团淡淡的雾气,被风一吹,散了。
    几乎是瞬息之间。
    是像有人把一张巨大画卷从中间撕开,露出下面另一张画,前一秒还是无垠雪原,后一秒,脚下已经是黄沙。
    阿瑶低头。
    是沙子,真正的沙子。细,软,泛著黄,从她脚趾间挤出来。
    她慢慢抬起头。
    四周,无垠的沙漠铺向天际。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海浪,在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光线下泛著灰白的光。没有太阳,可天是亮的。没有云,可天不是蓝的,是一种介於灰和白之间的顏色,像褪了色的旧绸缎。
    所有人站著,一动不动。
    阿瑶没有慌。
    不是不慌,是慌过了。刚才那个从雾里走出来的女人,那双和她一样的眼睛,那句“你已经进来了”的时候已经慌过了。
    阿瑶顺著他们的目光望去。
    远处,沙丘与沙丘之间,有一汪水。
    不对。
    那不是一汪水。
    那水太深了,深得不像在沙漠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著灰白的天。可水是蓝的,一种极深极沉的蓝,蓝到发黑,蓝到像一口无底的井。
    水蔓上沙子。
    那些沙粒被水浸湿的地方,顏色变深,却始终没有塌陷,没有流失。水就那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托著,又像本来就在那里,比这些沙子、比这片沙漠、比这天地都更早就在那里。
    远远看,它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阿瑶朝那汪水走过去。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可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深的蓝,蓝到尽头,蓝到虚无。像看一口井,井底不是底,是另一个天。
    她低下头,看向水面。
    水里倒映著她的脸,金色的眼睛。
    可倒影里的那双眼睛,正看著她,不是照著镜子那种“看著”,是真的在看,那双眼睛会动,会眨,会微微眯起来,像在打量她。
    阿瑶没动。
    倒影里的她慢慢弯起嘴角,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过无痕。可阿瑶认出来了,和刚才雾里那个女人笑起来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她问。
    倒影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手,阿瑶没有躲。
    那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慢慢地触上了她的脸。冰凉,但不是冷的那种凉,是没有温度的凉,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轻轻贴在她脸颊上。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在喊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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